第63章
胸口像是被狠狠地凿开, 在凛冬的深夜里灌进冷风。
看着池弈愈渐凝重的脸色,安焰的控诉却愈发地放肆。
“所以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只会想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安焰, 你甚至不觉得我喜欢过你。”
斯普雷河的浪声拍打在耳边,池弈望着前方。
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是压着的、不断翻涌的情绪。池弈深深地闭眼,半晌, 才开口问她:“所以呢?你喜欢过我吗?”
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两个人心里, 鲜血淋漓。
池弈笑了一下, 有些颓然的语气:“你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机会。后来选择我, 难道不是因为我能给你比程扬更好的未来?”
她没有公开过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承诺, 甚至没有说过爱他。
池弈再是包容,也会怀疑安焰的真心。以前不在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她眼里的那个Maestro, 而如今的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去考虑自己对于安焰的“价值”。
“你之前承认过接近我的目的, ”他终于转头看向安焰,“我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
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有一种突然从高处跌落的空洞感。
原来如此。
原来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 绕过柏林和分手, 绕过耳疾和这一年的思念,在池弈心里,最深的那根刺始终都没有拔出来。
他记得她的野心、记得她的利用, 却唯独没有记住她后来的那些真心。
眼眶忽然有点热,安焰却没有移开视线。
“对,”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承认自己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目的的确不够纯粹。”
“可是后来呢?”安焰问,“后来的那些日子呢?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互相录下彼此的指纹,我甚至同意和你一起去见你妈妈。”
“池弈,”她红着眼看他,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一下。
“这段感情,我也付出了这么多,结果到头来,你还是根本就不信任我。”
风从河面吹过,城市霓虹之下,水面闪动着粼粼的光波。
车厢里气氛过于沉闷,池弈降下自己一侧的窗户,让冷风灌入。
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
池弈第一次发现,生病之后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听力的衰退,而是此刻安焰看向他的眼神。
河岸的浪声隔着车窗传进来,一下一下撞在堤岸。
安焰看着窗外,城市灯火被河水流淌成细碎的光带,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
原来人在特别难过的时候,是发不出脾气的。
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闷得厉害。
也许是成长经历的缘故,安焰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性格。
她习惯跟人相处时先计划好“安全”距离,所以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她总会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以前和程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总说她看着听话乖巧,但和她在一起,非常没有安全感。
可池弈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卸下这满身防备的人。
她以为那些心照不宣的心心相惜,池弈是明白的。
安焰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热。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侧身解开了安全带。
“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池弈心头一沉,看见她就这样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河边的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眼前的背影忽然和一年前,肯尼迪机场里的那个人重合了。
那天也是这样,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嗡鸣,那种让人头疼的耳鸣又来了。
池弈很深地闭了闭眼,下一秒,推开车门追了出去。
河风很大,猎猎地响在耳边,却意外地抹平了那阵尖锐的叫嚣。
安焰走得很快,直到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
“安焰。”
池弈温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回头。
“放手。”
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安焰低头看着那只此刻拽着她的手,忽然有些想笑。
她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而她也从来都不在乎,但只有池弈。她曾经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安筠以外,看透了她,依然能爱她的人。
可如今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让他看见自己的虚荣、野心、计较和手段,相信他可以接受并且依然爱她。可池弈却从未相信过,自己对他有一样的真心。
这一瞬间,河风似乎吹走了她所有的情绪。
安焰回头看向池弈,路灯落在她的脸上,神色有异样的平静。
“一直到刚才,我都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她的语气很释然,不再有刚才的愤怒或委屈。
“既然你觉得我不会再喜欢现在的你,那好。”安焰点头,“那从现在开始,就当你是对的。”
远处,一辆出租车在路边缓缓停了下来。
安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没让司机开空调。
二月的夜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长发不断拍在脸上,冷得刺骨。
可安焰没有关窗。
她侧头把自己面向冷风,好像只有这样,胸口淤积的情绪才能终于消散一点。
一盏盏街灯在窗外飞速后退,安焰靠着椅背,车窗半开的玻璃上映出一半的自己,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知道这些年来,别人都是怎么看她。
功利也好,现实也罢,甚至更过分地说她是踩着男人往上爬的捞女,安焰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反正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靠谁活着。
可她却偏偏把那藏起来、为数不多的真心给了他,却被他当成街边那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安焰就是觉得自己过不去了。
米娅在安焰的房间帮她整理明天排练要用到的乐谱,看见安焰脸色不太好看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怎么了?”米娅迎上去,“排练不顺利呀?”
安焰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躺上去,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真是疯了。”
米娅一见有八卦的架势,立马来了精神。
也许是心情实在太坏,安焰急需有一个抒发情绪的出口,米娅就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口。
米娅聚精会神地听完,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安焰瞥她:“你懂什么了?”
“我懂你为什么觉得受伤啊。”米娅眨巴着一双大眼,头头是道,“因为你觉得自己在谈恋爱,但他一直觉得你在换资源。”
被第三人这么直白地戳到痛处,安焰到底是不太习惯。
米娅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还在继续分析:“其实说白了,你生气根本不是因为他怀疑你。而是你觉得把自己都赔进去了,他却只当你是在谈生意。啧啧!”
米娅说完不忘回味,觉得自己说得正中要害。
外面客厅的落地钟滴滴答答,安焰垂着眼发呆,没有反驳米娅,因为都被她说对了。
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好。
“可是换个角度想,”米娅忽然凑近安焰,眨了眨眼,“即使Maestro觉得你和他在一起,图的是资源,他还是把能给你的都给了,不是吗?”
“琴买了。”
“老师引荐了。”
“独奏配合了。”
“你不是说约翰也是他介绍给你的?”
“还有……”米娅顿了顿,还是告诉安焰,“之前你跟柏林爱乐合作的时候,他们的首席就问过我,你和Maestro是什么关系。他说你还没到的时候,Maestro就专门电话拜托过他要多关照着你。”
“什么?”安焰错愕,“我怎么不知道?”
米娅叹口气,顺势也趴在安焰旁边:“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啊。他把一切都为你考虑好、照顾到,你只管埋头做你的音乐就好。”
“所以这么看来……”米娅声音小小,“他好像也没有特别十恶不赦?”
这句话安焰不爱听,撑起身瞪她:“你到底哪边的?”
米娅嘿嘿两声,抱住安焰的胳膊撒娇:“当然是你这边的!”
她瞧着安焰的脸色缓下来,又继续:“不过,我真是觉得你们两好奇怪。明明都很爱彼此,一个却以为对方不爱而隐忍,一个又因为对方觉得自己不爱而受伤……”
“但事实就是,”米娅老神在在,“你们都爱惨了对方,不快点趁着年轻体力好大do特do,却在这里别别扭扭,相互折磨。”
“……”
安焰愣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开口:“可能就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才会别扭吧。”
“哦,”米娅想了想,没心没肺地追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过于直白的问题,一时让安焰也哑口。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是约翰在群里发了消息。
约翰:【每个人都安全到家了吗?】
昏暗的客厅里,一盏落地灯孤独地映出窗上的那个人影。
池弈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扣在拆开的烟盒,但只是点了点,没抽出来。
群里弹出大家回复的消息,池弈扫了一眼,看见了安焰。
她跟大家一样简简单单地恢回复了一句话,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想起刚才两人在河边的模样,想起她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单独跟安焰说说话。
可是点开手机删删改改,最后留下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然而消息发送的瞬间,屏幕弹出提示。
发动失败。
池弈怔忡,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他被安焰拉黑了。
*
删掉池弈的联系方式,并不是安焰一时脑热的决定。
昨晚,在米娅问她还喜不喜欢池弈的时候,安焰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安焰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犹豫不是否认,偏偏是肯定的证明。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现在不会这么难受。
可是知道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
她靠在窗边,看着城市彻夜不灭的灯火,只是感到疲惫。
从以往的感情经历来看,安焰一直都是个很果断的人。
喜欢的时候主动争取,不喜欢了就转身离开。她从不觉得主动有什么丢人的,更不觉得先低头的人就输了。
可她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不喜欢一段关系变成反复的拉扯,不喜欢把自己困在同一个问题里打转。
于是她点开通讯录,彻底地删除了池弈跟自己最后的一点联系。
说完全不难过是假的。
但安焰知道,对于很多事情来说,时间远比答案更有用。
况且她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John的作品音乐会结束以后,欧洲的巡演很快就会提上日程。新的乐团、新的城市、新的舞台,每一样都足够占满她的生活。
至于那些理不清的纷乱情绪,总会过去的。
*
后面的一周,安焰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排练厅。
John有几首新作会在这次音乐会上首次亮相,其中一首就特地留给了安焰。
推开琴室大门的时候,钢琴前已经坐了个年轻男人在热身。听见动静,他立马站了起来。
“安老师您好。”
男人穿一件深棕色高领毛衣,黑发蓬松,额前有几缕自然的碎发。
大概是常年练琴的缘故,男人的身形显得清瘦,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都很深,气质干净而温和。
安焰微微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长相,而是那种出身优渥,和一种被艺术熏陶出来的从容感,让她莫名想起另一个人。
而眼前人没有池弈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反而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羞赧和青涩。
“安老师?”
见她没有反应,对方有些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安焰回过神,笑着应了句:“你好。”
男人立刻笑起来:“您好,我叫岑毓,是这首曲子里您的钢伴。”
安焰低头翻了两页他递来的谱子,发现John的这首新作是一首小提琴与钢琴的奏鸣曲体裁。
“去年在华沙听过您的现场,”岑毓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合作的机会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目光落下来,又飞快移开,像是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有点笨拙的可爱。
安焰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去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新科冠军,二十岁的华裔钢琴家,正是近几年古典乐圈最受关注的新秀之一。
大概是刚刚进入职业市场,岑毓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拘谨,面对安焰总有些不自在。
“合作愉快。”安焰笑笑,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岑毓愣一下,很快下意识在身后蹭了下,这才郑重其事地握住了安焰。
而这一幕,恰好落进门外的另一双眼睛。
陈艾莎刚结束和乐团的排练,这儿忙着去试婚纱。路过排练厅的时候,她原本只是想看看安焰拿到了什么曲子。
结果门刚推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长相出众的弟弟站在安焰面前,耳朵红得快赶上后台的消防栓。
“……”陈艾莎忽然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她一直知道安焰的男人缘不差,读书的时候,追求她的人就没有断过。
即便那时候的安焰傲气、冷漠、不屑于跟同龄人交往,照样有人前仆后继。
而如今更不必说,名气、金钱、阅历,样样都不缺,在她如日中天的事业加成下,魅力只增不减。
这种刚出校门的弟弟,见了她跟见了偶像没什么区别,那不得狂蜂浪蝶似的往跟前凑?
琴室里很快想起钢琴声。
大概是第一次磨合,岑毓在一个转调的位置慢了半拍,和弦没跟上,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抱歉。”
他立刻揉了揉脑袋,耳朵尖更红了。
安焰到没在意,低头替他把乐谱翻回去,顺手指出问题出在哪里。
岑毓认真听着,点头如捣蒜。
陈艾莎看得心头一软,刚想说弟弟还挺可爱,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紧接着就爬了上来。
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给池弈发了条消息。
Elsa:【Lia这次音乐会有钢伴你知道吧?】
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来。
Zane:【不清楚。】
陈艾莎皱了皱眉:【我刚看见她的新钢伴了。】
说完看一眼琴室里的两个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池弈拿着那张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安焰站在钢琴旁边,低着头,正在跟伴奏说话。阳光从琴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温暖的金晕。
她在笑。
弯弯的两只眼睛,依然透着当年的灵动和狡黠,只是再也没对他这样笑过。
【对了。】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依然是陈艾莎发来的消息。
【我刚听Lia说,她半个月后就要开始她的巡演了,说不定到时候带着弟弟到处公费旅游,啧啧!】
【你自己看着办。】
池弈的目光停留了很久,直到屏幕缓缓地熄灭。
*
音乐会演出的当天,柏林几家媒体都拍到了久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池弈。
黑色羊绒大衣搭在深灰色西装外面,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依然是矜贵优雅的绅士风范。
即便只是下车的时候经过音乐厅侧门,依然在乐迷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一年,除了偶尔的讲座和基金会活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处于半隐退的状态。
因此池弈的出现,可以说是今晚音乐会的一个巨大彩蛋。
就连今晚的主角John得知消息后也意外欣喜,但可惜之前池弈婉拒了他的邀请,John没有给他预留VIP包厢。
利奥笑着对John道:“没关系,Maestro交代了,您的音乐会不能白听,他已经自己订了观众席前排的位置。”
John感动得差点落泪。
但只有利奥知道,他老板之所以特意订下观众席的位置,不过是因为那里,能更近地看到他想看的人。
晚上七点,音乐会准时开始。
场内灯光暗下来,池弈坐在观众席,看见安焰走上舞台。
潮涌的掌声中,她姿态从容,白色礼服垂落至脚踝,在灯光下,像一断遥不可及的月色。
池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于万千人之中,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而她只是专注自己的音乐,全然没有看见观众中的池弈。
安焰朝着观众席致意,小提琴架起来,偌大的千人场馆落针可闻。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钢琴,嘴角一点浅浅的笑意,音乐随即响起。
细腻绵长的旋律自琴弦上流出,像涓涓的小溪,又像穿透树荫的光。
缠绵的音乐声里,池弈的目光却落在钢琴前的年轻人身上。
他太熟悉安焰的演奏,知道她演奏到忘我时,会喜欢拉长乐句。
那是她独有的表达方式,却会让一些合作者措手不及,他很好奇那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跟上。
然而出乎池弈预料的是,两人的配合堪称默契。
安焰一个眼神,钢琴声便会跟进。她稍微放缓速度,对方也立即调整了呼吸。
所有的衔接都是自然而然,像水流汇入河道。
池弈安静地看着,忽然想起安焰第一次作为独奏家登台的时候。
她因为合不上亚瑟的伴奏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凌晨迷迷糊糊地摸起来,抱着乐谱坐在他家的地毯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我觉得他听不懂我的音乐。”
她曾这样跟他抱怨。
而他在看完乐谱后告诉她:“不是他听不懂。”
“是你要给别人一个能听懂你的指引。”
后来的那场音乐会,最终是他代替亚瑟坐在钢琴前面。
曾经他以为,即便安焰离开了纽约,他们之间也会存在一些永远不会被替代的意义。
而现在,舞台上的音乐仍在继续。
钢琴和小提琴彼此缠绕,相互依托。
安焰站在灯光下面,从容、成熟、自信,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磨合的细节,如今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池弈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难从她身上找到当年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安安:已拉黑。Nono:!!!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