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听见脚步声, 他转身过来:“刚才谢谢你。”
他说得很认真,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点轻松:“不过,以后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安焰皱眉。
“因为我不需要。”
安焰听笑了。
“池教授。”她抱着手臂, 语气带着点嘲讽,“你现在是在教书,不是在教堂布道。别人都骑到你头上了,你难道还准备替他祈福?”
池弈没有回应她的冷言冷语, 转身准备离开。
“池弈。”安焰伸手, 一把抓住池弈的手腕。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放弃舞台?”她抬头攫住池弈, 要把他逼到角落里。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承认, 你根本就不开心?你为什么非要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身体微微一顿,池弈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移开了目光。
“过来。”
安焰拽着他,走到那架钢琴前面。
手指掀开琴盖, 黑白的琴键在灯光下,像沉睡了很多年的、属于两人的旧时光。
安焰回头看着他:“弹一首。”
池弈站在原地,眼神停留在钢琴上, 很久都没有动。
大厅里的音乐隐隐传来,走廊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安焰。”他声音低了些, 是哄人的语气,“别闹。”
“是我在闹吗?”安焰望着他, “如果你真的放下了, 为什么面对都不敢?”
“池弈。”她一步步走近, 眼神落在他清瘦了些的眉眼。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漫长的沉默。
窸窸窣窣的交谈,人来人往, 安焰第一次讨厌这么安静的环境。
“Lia你……”
伊森追了出来,看到池弈也在,他明显愣了一下。
“Maestro。”
点头打过招呼,他瞥一眼安焰,总觉得着两人似乎闹了什么不愉快。
但伊森管不了那么多,转头对安焰道:“关于巡演,沃森先生很感兴趣,想跟你聊聊。”
他说得客气,却不断朝安焰递眼神。这种场合,让赞助商等太久并不好。
话说到这里,安焰知道跟池弈没有必要再谈,于是看一眼池弈,跟着伊森离开了。
后半场的宴会,她明显就有些心不在焉。
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安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伊森都看不下去,按住她的杯口提醒:“你喝太多了。”
“多吗?”她懒洋洋地反问,拨开伊森的手,把手里的半杯也喝了下去。
*
宴会散场已近十一点,外面又开始下雪,伊森站在会所门前和别人聊合作的事,显然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
安焰靠坐在沙发里,酒意终于慢慢地涌上来。
这种场合,她本来就吃不好东西,现在觉得胃里发空,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伊森低头看她一眼,目光明显不悦。
偏偏今天米娅不在。
他拿出手机,准备让会馆安排司机送安焰回她在柏林常住的酒店。
“让利奥送吧。”
伊森抬起头,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那边的寒暄。
“我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池弈看向伊森,“利奥可以送完Lia再回来接我。”
比起临时安排的司机,池弈身边的人当然更可靠。
伊森很快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池弈“嗯”一声,拜托两名侍应生把她扶去了车上。
宾利很快驶离,尾灯没入深夜纷扬的雪色。
池弈跟身边的人一一告别,今晚的饭局终于散场。
雪还在下着,深夜的夏洛滕堡,街道空旷而寂静。
偶有车辆驶过,碾压积雪,听起来有一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反而衬得夜色格外寂寂。
池弈去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
其实自他从演出一线退下来,就很少抽烟了。
“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短暂地亮起来,又很快被风雪吞没。那一点猩红在风雪里明灭,淡巴菰的味道散进冰冷的空气。
他忽然想一个人走走。
也许是今晚喝了酒,胸口总是堵着团散不去的躁郁。
池弈沿着选帝侯大街往前,雪落在黑色大衣的肩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柏林的夜晚永远不缺璀璨,玻璃幕墙映着街边店铺的装饰灯,映出人行道上,形单影只的男人。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翻涌了一整晚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
手机的铃声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低头看一眼,发现来电人是利奥。
“怎么了?”
接通电话的一瞬,那边顿了一下。
“Maestro……”利奥的声音有点无奈,“安小姐不肯在酒店下车,说她不住这里,让我送她回家。”
雪落在睫毛上,池弈沉默两秒,问:“那她说她家在哪儿?”
利奥报了个地址。
“是上西区,西端大道的青年艺术家公寓”
风卷着雪花从街口吹过来,池弈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他恍惚了一瞬,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利奥说出公寓的名字。
“叫Elysian West Tower.”
那个地址他太熟了。
那是安焰还在曼哈顿交响乐团时住的地方。
那时候她住在楼下。
他就在她在楼上。
*
十分钟后,池弈出现在安焰下榻的布里斯托尔酒店。她窝在大堂的沙发里睡眼惺忪,谁叫都不答。
利奥神色无奈地跟池弈汇报:“安小姐一直不肯上楼。”
池弈没办法,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安焰?”
面前的人愣了一会儿,半天才慢吞吞地抬起眼。她盯着池弈看了好半天,原本迷茫的脸上,眉头一点点皱紧,站起来就朝着池弈扑了上去。
“Maestro!”利奥被她这突然的反应吓到,冲上去要挡在池弈跟前。
然而下一秒,安焰已经整个人扑进池弈怀里,结结实实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你……”怀里的人醉醺醺,仰头看了池弈一眼,接着就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你怎么才来啊?”
“……”
一旁的利奥此刻真是庆幸自己没挡上去。
他偷瞄一眼池弈,见他没什么表情地站着,可一只手却已经下意识扶住了安焰的腰,生怕人摔了的样子。
几个礼宾站在旁边,也有些手足无措。其中一人伸手想扶她,结果刚碰到手臂,安焰就吃痛得哼了一声,甩开他往池弈身后退去。
“我来吧。”
刚才还无动于衷的人,这下竟然把人捞进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温热的呼吸贴上池弈的侧颈,安焰像是找到熟悉的气息,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电梯一路上升。
房门打开,池弈先让利奥把枕头垫高,才把人轻轻放了上去。
米娅就住在隔壁,接到前台的电话,踩着拖鞋冲了过来。
“怎么喝成这样?”
她看着床上的安焰,焦急之余,话没过脑子就出了口。米娅后知后觉瞥一眼旁边的池弈,小声追问:“是伊森逼她喝的?”
池弈脸色一沉,蹙眉反问:“伊森会逼她喝酒?”
“那倒也不是……”米娅嗫嚅,“只是有时候会劝上两句,可Lia平时也不听啊。”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凑到床边想喂给安焰。结果安焰尝一口,眉头一皱,偏着头就躲开了。
池弈接过杯子看一眼,问米娅:“冰水?”
“对啊。”米娅点头。
“你就给她喝这个?”
“啊?”米娅愣了一下,“她平时自己也喝这个啊……”
池弈没说话,去浴室把水倒掉,回来就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麻烦送两壶热水上来。”
“嗯,再帮我买一盒Pepto和Liquid IV,谢谢。”
米娅听得一愣一愣,问池弈:“这不是治胃疼的药吗?买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床上的安焰就侧过身,捂着胃腹哼了起来。
她蹙着眉头,那点强忍的难受像终于压抑不住,慢慢地,声音里也染上了细微的抽泣。
“……”米娅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在旁边干杵着。
好在下一秒,池弈已经走到床头,把人扶起来,半搂进了怀里。
“不舒服吗?”他温声问,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安焰“嗯”一声,迷迷糊糊的,听起来却莫名有点委屈。
“很难受吗?”他拨开她散在侧脸的头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安焰仍然闭着眼,小声咕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已经让人去买药了,再忍忍。”池弈低声安抚。
谁知喝醉的人根本不能预测,安焰抓着他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这里难受。”
她模糊地控诉,全然不觉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有多么僵硬。
周围静得可怕,池弈下意识抬头,看向旁边的米娅。
“嗯……那个……”某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杵在这里许久屁用没有,只是个碍事的电灯泡。
她心虚地眼神乱飘,支吾到:“我老板就拜托您了如果您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打电话叫我我就住在隔壁。”
米娅一口气说完,逃一样地退出了房间。
砰訇一声房门关上,酒店的隔音做得非常好,走廊上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外是柏林下雪的深夜,暖黄的灯光落在床头,映出两个朦胧的影。
安焰的呼吸里带着酒气,有一点很淡的松香味。池弈的手还被她按在心口,胸腔里那点压了一整晚的情绪,也像是被什么缓慢地撕开了。
四百天的分离过于漫长,以至于下午在教室看见安焰的时候,池弈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他无数次梦境中的一次。
直到她站起来,当着满教室的人群替他反驳,然后平静地谈起音乐的结构和发展。
她比从前更成熟。
也比从前更耀眼。
可偏偏是这样的时候,池弈会忽然被提醒,自己已经离她的世界越来越远。
那种失控想拥抱她的念头,被生生地压了回去。
理智告诉池弈,他不该在这个时候靠近。
可喜欢这种东西,向来是藏不住的。
嘴上藏住了,也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比如现在。
池弈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低下头,在安焰的额间落下一吻。
“吱哟——”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米娅瞪大眼睛站在外面,手里拎着药店的外卖纸袋。
四目相对,气氛霎时就有些微妙。
“呃……”米娅咽了咽口水,“我、那个、我我就是来送个药。”
池弈还维持着低头靠近安焰的姿势,眼底情绪被撞了个正着。
他闭眼揉了揉眉心,重新起身:“下次记得敲门。”
“哦……”米娅抱着纸袋杵在原地。
池弈看她一眼:“过来喂她吃药。”
“哦哦,好。”米娅如梦初醒。
她赶紧倒了杯矿泉水,又在池弈的注视下,往里面兑了点热水才端到安焰面前。
“Lia,”她好生哄劝,“来吃药了。”
谁知床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就皱着眉把脸偏向了一边:“拿走。”
米娅瞄一眼池弈,换个方向继续哄,“你不是不舒服吗?吃了药就好了呀。”
话音刚落,安焰就翻身把枕头盖到了自己头上。
米娅只好放下药和杯子,爬上床去扯安焰的枕头。
谁知安焰转身一把推开了她,盯着她迷糊道:“你走,我给你涨工资。”
“……”米娅犹豫一秒,有些狠狠地心动。
“安焰。”
身后响起池弈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药和水杯,侧身坐在了安焰的床头。池弈一手揽过安焰,一手在两颊轻轻一捏,安焰哼了两声张开嘴,池弈就趁这个间隙把药放了进去,然后喂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米娅眨眨眼,能想到之前池弈到底喂过她多少次,才能拥有这样娴熟的流程。
“那什么……”米娅干笑两声,后退着摸到了门边,“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再一次关上了房门。
折腾一晚上的人吃完药,终于安静下来。
偌大的落地窗外仍然飘着雪,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加湿器的运转,中央空调的暖风,窸窸窣窣的碎响,让周遭显得更加落寞。
池弈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
确认安焰没有再难受,又探过了额温,他终于起身准备离开。只是才刚站起来,衣角忽然被什么轻轻地拽了一下。
脚步一顿,池弈回过头。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眉头微微蹙动,睡得并不安稳。
“你去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醉意含糊和困倦。
池弈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不去哪儿。”
安焰却不信,抓着他衣角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她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咕哝一句:“骗人。”
昏黄的床头灯下,安焰侧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酒意让她的眼尾泛出薄红,长睫微颤,难得显出一点安静的柔软。
“你总是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那天在机场等了你好久,你都没出现……”
胸口被酸涩的滋味占据,连心脏都跟着抽疼。
池弈没说话,也没有告诉她,其实那天他也去了机场,看着她背上琴盒走进通道。
说舍得是假的,但知道她会因此拥有更好的未来,他又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那个莽撞青涩的姑娘长大了,有一天,她会成为大家都认可的独奏家,站上她梦寐以求的舞台。
不再是他一个人的。
半晌,池弈重新坐回床边,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嗯,我不走。”
“真的?”安焰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像是说着梦话。
“真的。”池弈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只拽着他衣角的手依旧不放,池弈扯过旁边的沙发,往前坐近了一些。
一只手慢慢地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他的衣袖,随后又顺着手臂往下。指尖滑过手腕,最后捉住他的手指,轻轻扣了上去。
身体微微僵住,池弈低头看她,安焰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直到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雪落无息。
炙热的目光落在安焰脸上,池弈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年里,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两人重逢的样子,冷漠也好,争执也罢,或者干脆不要再见,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安焰睡在他身边,额头抵在他的手背,鼻息落在皮肤上,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胸口那阵被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缓慢翻涌上来,池弈闭了闭眼,却只是抬手,替她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睡吧。”
梦境里光怪陆离,安焰看见圣诞专场结束的那个夜晚。
巨大的槲寄生花环悬挂在穹顶中央,观众席掌声如雷,漫天金色的灯光落下来,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
梦里的池弈站在她身边,没有回避,也没有转身。
而是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
大家都在欢呼起哄,可是声音越来越远,画面转到了肯尼迪机场,人潮熙攘的航站楼。
她拖着行李往前走,而这一次,池弈没有缺席。
他接过她递来的登机牌,与她并肩穿过长长的廊桥。
飞往柏林的那六千多么里航程,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