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宾利驶出林肯中心的地下停车场时, 曼哈顿夜色正浓。
十一月的风掠过高楼,街道两侧灯火连绵,玻璃幕墙映着流动的灯海。感恩节的街道人潮未散, 橱窗里金色的灯串一闪一闪,把整座城市映得浮光流动。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任何背景音乐。
池弈单手扶着方向盘,偶尔瞥一眼身侧的安焰。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宽大的工作人员外套, 额头轻轻抵在车窗边。
舞台、掌声、灯光, 胸口那阵剧烈的情绪,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复。外面的夜景一闪而过,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安焰想起自己刚来纽约的时候。
人生地不熟, 英文也不够好。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店里点咖啡,并不知道咖啡要分Latte、Mocha、Americano或者是Flat White。她跟店员说, 自己要一杯Coffee,店员问她哪一种?
安焰愣了一下, 看见前面的人拿着一杯咖啡走了,就跟店员说要一样的。
然后,她得到了一杯小小的, 一口就可以干掉的品种。
想到这里,安焰忽然笑了一声。
专心开车的池弈被她莫名的笑吸引, 侧眸问:“笑什么?”
她把身体靠近椅背,声音懒懒地回:“一点以前的事。”
暖风轻轻地响着, 静谧舒适的环境让人安逸。
安焰像是真的放松了, 难得提起以前。
她说:“刚到纽约的时候不会点咖啡, 学人家点了杯一样的。我当时还想美国的物价怎么这么贵,咖啡只有这么点。”
安焰比划了一下,继续说:“我怕显得没见过世面, 当着店员的面一口全喝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杯咖啡叫Espresso,意式浓缩,要搭配点甜一点点地喝。”她语气轻松地回忆,“然后那天,我坐在Juilliard的琴室外面缓了半小时,感觉灵魂都快升天了。”
池弈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
城市流光的街景从窗外掠过去,衬得他眉眼更柔和了几分。
安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似乎从没跟人讲过这些事。
那些狼狈、青涩、窘迫的事情,一向是她最想要隐藏的过去。可现在坐在池弈旁边,她才觉得好像说出来,也并不会怎样。
“还有刚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把所有价格都乘上汇率,就觉得什么都很贵,音乐厅是绝对不敢去的。所以我每周最喜欢的事,就是抽空去中央车站听一听街头艺人的表演。”
“你会浪费时间去听那种音乐?”池弈诧异。
“为什么不呢?”安焰笑笑,“我在那里遇见过约书亚·贝尔、朗朗、伊曼纽尔·艾克斯,所以不是所有的好音乐都要收费的。”
池弈点了点头,打下转向灯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
一道远光灯从后面掠过来。
安焰还在笑,池弈却抬眸看了眼后视镜,笑意慢慢地淡了下来。
“怎么了?”安焰察觉到不对。
池弈又看了眼后方,问安焰:“那辆法拉利,你觉得眼熟吗?”
安焰怔了下,借着后视镜往后看。
一辆岩浆红法拉利隔着两台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坠在他们的宾利后面。
车内气氛微微发沉。
池弈神色倒没什么变化,握着方向盘问她:“是程扬吧?”
安焰沉默两秒,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点点头,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把车驶进一处临河的观景停车区。
夜风卷着冷意,远处的大桥灯火明灭。有火车亮着一扇扇车窗,从桥下的轨道飞驰而过,在河面落下一条长而荡漾的影。
后面的车果然也跟着拐进来,停住了。
池弈解开安全带,手被安焰拽住。
“没事。”
他转身捏了捏安焰的手,掌心有点凉,“你待在车上,别下来。”
说完,池弈抬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推门下车。
车门落了锁,池弈转身朝后面的车走去。
程扬也已经下了车,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厉害。
路灯下,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也没说话,只有晚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什么时候的事?”
一片沉寂中,程扬先开了口。
池弈看着他,语气很淡地提议:“换个地方,别在这里发疯。”
“我发疯?”
程扬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安安是我的女朋友,你连自己弟弟的女朋友都睡了,居然还跟我谈体面?”
冷风呼啸而过,池弈却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态度。
“安焰不是小孩子,她有自己的选择。”他的声音低而缓,永远都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场。
“所以呢?”程扬死死盯着他,“你想说,是她选了你?”
池弈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缓慢开口提醒他:“程扬,你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像是把最后的遮羞布也撕了下来。
“那又怎么样?!”
眼底的情绪骤然翻涌,程扬咬牙怒道:“你明知道我喜欢她!你明知道我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挽回一个人!”
“那我算什么?”他上前一步攫住池弈,额头的青筋因为暴怒而凸显出来:“你们鹣鲽情深的戏码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她那种人吗?不是还劝我跟她划清关系的吗?现在呢?”
程扬盯着他,眼底全是讥讽,“怎么自己也陷进去了?”
“还是说……”他朝着池弈逼近一步,“从一开始,你就在觊觎你亲弟弟的女朋友?”
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池弈缓慢地抬起了头,眼神沉静,却满是压迫。
“所以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你失望么?”
程扬的脸色渐渐僵住,池弈却还在一字一句:“所以你觉得你们走到今天,依然全都是别人的错么?”
程扬的呼吸重了。
“是,我幼稚,我冲动,我自以为是,可是你呢?”他盯着池弈,“人人尊敬的Maestro,你就真的干净吗?”
“我不否认自己的手段,”池弈承认得很坦荡,“但我也希望你明白,以你这样的状态,就算没有我,她也一样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池弈!!!”
程扬彻底被激怒。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池弈什么都有,什么都好。无论现实中还是心理上,他永远都是活在池弈阴影下的那个小影子。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有了那么多,却还要跟他抢安焰?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扬一拳猛地朝池弈砸了过去。
池弈下意识偏了下头,却故意没有躲开,任他的拳头擦过侧脸,在唇角破开一点血色。
“你明知道我喜欢她!”
程扬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发红,“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费尔班克斯?还是更早?早在你劝我接受家里安排联姻的时候?”
池弈抬手擦了擦唇角,低低地回了句:“无可奉告。”
程扬一把拽住池弈的领口,又是一拳要挥过去。
“程扬!”
面前的车门被推开,安焰终于还是下了车。
她快步跑过来,高跟鞋踩在地面,声音凌乱而急促。
程扬抬头看见她,情绪忽然失控了,他一把抓住安焰的手腕,声音发哑地质问:“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的力气太重,安焰被拽得痛嘶一声,脚步乱了一寸,眼看就要被他拽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
池弈拎住程扬的领口,转身重重地把他压在了法拉利的车门上。
车辆猛烈地震颤起来,池弈单手压着他,眼神冷得骇人。
“你有脾气冲我来,别碰她。”
池弈的目光锁住程扬,偏过头对安焰温声道:“我没事,你先上车。”
绝对力量的压制,刚才那一拳纯粹是池弈身为兄长,自愿承受了对弟弟的亏欠。
眼见两人的对决中池弈并不会真的吃亏,安焰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回了车上。
车门重新关上,周遭也彻底沉寂下来。
程扬被池弈仰面摁着,忽然笑出了声。
“护得这么紧,池弈,你很在意她啊?”
池弈松开桎梏着程扬的手,脸色沉冷地回了句:“和你没关系。”
“可是池弈,”程扬抚着胸口喘了两声,抬眼看他,笑得更厉害,“你真的了解她吗?你敢确定她选你,是因为她爱你?”
风声很大,池弈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程扬当然看出来了,于是一字一句地继续:“你觉得她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你能给她比我更好的机会?”
“她那样的女人,你见过的还少吗?虚荣、功利、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自己,她们最爱的只有自己,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是例外?”
“砰!”
狠狠的一拳,池弈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程扬被打得偏过了头,后背撞上车身,砰訇的一声。
这一拳实在太突然,程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生生地受了这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一口血来。
算上费尔班克斯的雪场上,池弈失控暴揍私生粉的那一次,这应该是程扬第二次见到他生气。
但亲弟弟毕竟和私生粉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程扬就是知道,这一次,从来都绅士克制、淡漠疏离的池弈,是真的被他激怒了。
程扬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阔的河边,显得刺耳而可怖。
池弈没有再跟他纠缠。
他放开程扬,转身离开。
“池弈。”
程扬缓了缓,扶着车门叫住他,“你不会是她的最后一个。你会跟我一样,变成她另一块踏脚石,踩着你,继续往上爬。”
“我们拭目以待。”
池弈脚步微顿,回头看向程扬:“所以呢?”
他目光平静,神色也因此而显得淡漠。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他说,“她想要什么,我比你清楚,如果她想站得更高,我只会比她更想。”
风声呼啸,程扬盯着他,彻底失语。
池弈将手插回口袋,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目光更显锐利:“资源、机会、人脉,这些东西我有的是。”
“我允许她利用我的一切,去她想去的地方。”
车门拉开又关上,黑色宾利很快驶离河边。
冷风夹着河水的潮气吹过,只有程扬依然站在原地。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
演出成功的亢奋,被停车场里那场不算愉快的对峙冲淡了许多。
一路上升的电梯里,两人的影子倒映在镜面,有些沉默。
安焰站在池弈身边,手被他握着,目光忍不住往他的侧颊上落。
程扬那一拳打得不轻,池弈的唇角已经明显泛起青紫的颜色,牵扯着下颌微微的肿起。
电梯终于到达顶层。
直达电梯出门就是玄关,客厅的灯被一盏盏揿亮,明亮的灯光漫过白色大理石和落地窗,也终于把池弈脸上的伤照得更加清晰。
安焰端详着池弈的脸,还是被他唇角的瘀伤吓了一跳。
她转身取来急救箱,有点生气地抱怨:“你明明躲得开。”
池弈把大衣随手搭在沙发,低声道:“他是我弟弟。”
他声音很平静,停顿片刻,又看向安焰:“再怎么说,我还是抢了他的女朋友。”
安焰并不领情,冷嗤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把急救箱放到茶几上,抬眼逼问:“抢?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抢的?”
池弈也靠坐进沙发,很配合地仰起头,任她为自己处理伤口。
酒精沾上棉签,碰到唇角时有点刺痛,但他只是看着安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们分手后,从你第一次来我家开始,后面的很多事,都是我默许的。”
池弈垂着眼,语气很淡:“答谢宴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是我从我妈那里截下来的。马场的那天,也不是偶遇,是我向钟叔打听了阿扬的行程。”
“还有网球场的那次,”他说,“也是我在阿扬的社媒里看到了照片和定位,我是故意去找你的。”
听到这里,安焰总算缓慢地抬了头。
池弈那张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清冷、克制、永远体面得体,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跟“算计”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什么?”安焰眨眨眼,像是重新认识了池弈。
池弈却忽然伸手,握住她正在替自己上药的手,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落在电梯里的耳钉,是我故意给他的。”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放了你十岁比赛时候的录音。而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他吃醋。”
池弈垂眸看她,低声说:“安焰,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光明磊落,我也从来都不是冷漠疏离,我只是装得云淡风轻。”
安焰怔住。
偌大的落地窗外,是凌晨的曼哈顿,远处的哈德逊河像一条黑色缎带,灯火和霓虹浮在夜色里,像一场繁华的梦。
池弈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声音很低。
“在费尔班克斯的时候,我只是看着极光,想象程扬跟你表白的场景都嫉妒得发疯。”
“我嫉妒他和你的过去,嫉妒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爱你,跟你表白、送花、讨好你、告诉所有人他喜欢你……可是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嫉妒这种情绪。”
说到这里,池弈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疲惫的模样。
“就在刚才,你开口问我之前,我甚至还在想,你会不会先担心他?”
安焰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池弈很少会这样直白地剖开自己。
他更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收拾好,把自己装进一个体面又得体的人设里。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安焰,承认了自己所有的那些不堪。
他伸手抱住安焰,下巴埋在她的肩窝。
“对不起。”
他说:“如果一定要用不那么体面的方式才能离你近一点,我好像也甘之如饴。”
安焰垂下眼,忽然有点想笑。
“傻瓜。”
她捧起池弈的脸,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动作很小心。
棉签擦过唇角的时候,她低声问池弈:“痛不痛?”
池弈摇头。
他就这么望着她,安静地让她给自己上药。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感恩节专场结束了。”
“你现在愿意见一见我母亲吗?”
擦拭的动作停住,周遭安静了一瞬。
上一次,安焰借着演出的压力,把这件事给带了过去。
可现在,演出已经结束了。
池弈一直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只是安焰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正随着她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泥沙淤积,说不出一个字。
池弈明白了。
他缓缓松开安焰的手,低声说:“……我知道了。”
早知道答案会是这样,池弈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出来。
“池弈。”
安焰忽然叫住了他。
脚步顿住,池弈回头。
安焰站在那里,明亮的灯光倒显得她格外苍白,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安静了片刻,才轻声地开了口:“我小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是唯一一个邀请我去她家的同学。”
客厅很安静,安焰语气平静,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很多年前的小事。
那时候安筠一个人带着她生活,吃住、比赛、学琴,样样都要花钱,所以在一些练习的耗材上,安焰会省一些。
还能继续用的旧弦,对她来说已经算很好的东西,况且很多同学家里条件好,琴弦也会买最好的牌子。
那时有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安焰会请她把换下来的琴弦留给自己。
后来那个女孩过生日,邀请她去家里。
她家住在陆海市中心的一片老别墅,都是解放前甚至更早的老洋房。
安焰第一次见到那样漂亮的房子,玄关的水晶灯亮得晃眼,琴房有厚厚的地毯,水果会切成漂亮的小块,连琴盒都有专门的房间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学琴,只是消遣,只是为了在家族的社交场上,能偶尔展示,露一手。
她永远记得同学妈妈打量自己的眼神,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或许是觉得安焰太小听不懂,妈妈当着她的面问同学:“这就是总问你要废弦的那个同学吗?”
彼时安焰不过六岁,却也无师自通地有了羞耻心。
从那之后,女孩依然会把琴弦留给她,但安焰再也没跟她去过她家。
话音戛然,安焰很轻地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太喜欢去别人家了,因为总觉得,那不是我的世界。”
池弈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直到安焰说完,他才走过来,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没关系。”他温声安慰,“都过去了。”
“嗯。”
安焰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气息。
“但如果这件事对你很重要的话……”她忽然仰头对池弈笑起来。
她说:“我愿意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