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剧院里鸦雀无声, 像暴风雨过去后的狼藉。
芬恩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他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嘴唇动了动, 还想说什么。
“闭嘴吧你!”
一片沉寂中,阿尼塔最先发声,一句话把芬恩堵了回去。
她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张被踩出鞋印的传单, 一张接着一张。
然后是沃德, 是安娜,是伊琳, 是铜管部那个咋咋呼呼, 最讨厌林杳的姑娘……
越来越多的人弯下腰,自发地捡起地上那些充满恶意的传单, 像是在替林杳把刚才剖开又碾碎的尊严重新拼回去。
穹顶高悬,灯光雪亮, 大家就这样无声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没有人再说什么奚落的话。
出了这样的事,拍摄自然只能提前结束。
安焰陪着两姐妹录完笔录, 上了池弈的车。
他开车一直很安静,全程都看着前方, 只在问公寓地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安焰。
林翎大约是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 一直在哭, 抽抽噎噎的, 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
林杳却淡然得多,却始终只看着窗外。
切尔西街区的霓虹在她侧脸阵阵闪过,那张轮廓柔美的脸, 在交替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池弈把车停在公寓的楼下。
“到了。”简短的两个字,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林翎先下车,绕过去找林杳。安焰也跟着推门,却在起身时听见驾驶座传来很轻的一句:“安焰。”
她回头。
池弈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叮嘱:“有事给我电话。”
安焰“哦”一声,转身跟着两姐妹上去了。
林杳的公寓看起来有些年头,不算破旧,但跟上东区那些被资本姓氏装点过的高级住宅,显然是两个世界。
公寓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旧木地板,开放式厨房,墙边摆着静音琴和成摞的书籍,看不出一点传言中她该有的精致和浮华。
姐妹两去洗澡,安焰点了外卖,出来又替她们简单处理了伤口,没人再提剧院,也没人再提那些传单。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的两句也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夜色渐深,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林翎有些撑不住,不到九点就困了,先回房休息。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杳换了件宽松的睡衣出来,长发胡乱地扎了个丸子,素着脸,显出一种疲倦的苍白。
安焰还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本乐谱。
“不走?”林杳靠墙看她,语气听不出波澜。
安焰抬头看她:“你想我走?”
林杳顿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虽然很浅,但终于不像白天的神情那样冷硬。
林杳转身去开冰箱:“喝点酒?”
“嗯。”安焰一点不客气,“我看见你冰箱里有啤酒。”
林杳笑一声,扔了一罐给安焰。
两声“咔哒”响起,安焰举起酒瓶朝她晃了晃:“Cheers.”
林杳挑眉问她:“庆祝什么?”
安焰喝了口啤酒,语气轻松:“离开渣男不值得庆祝吗?”
林杳怔了一下,而后轻笑出声。
其实从得知林杳住在切尔西的老公寓时,安焰就大概拼出了整件事情的脉络。
姗姗来迟的保安;闹事也恰好选在今天,剧院里人最多,舞美、妆造、拍摄团队都在的时候。
除了内部熟知计划的高层,还有谁能精准地挑选到这样的时机?
“你早知道今天那帮人是谁叫来的吧?”
疑问的句式,语气却很笃定。
林杳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她低头看着易拉罐外壁凝结的水珠,很轻的声音。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不公开,是在保护我。”林杳苦笑,“可是我最近才知道,原来莫罗根本没有离婚。”
“什么?”安焰眉心微动。
可是静下来一想,她当初拿莫罗买琴的事威胁他,之所以能得逞,恐怕也有这个原因。原来他除了隐瞒婚内财产,还隐瞒了对方婚内出轨的事实。
林杳沉默地喝着酒:“乐团里把我们的关系传得那么难听,说我被包养,说我只是他的床伴……我想过让他公开,可每一次,他都拒绝。”
“他说乐团的人知道太多,对我不好,我居然真的信了。”
安焰问:“那为什么莫罗现在……”
“因为他在法国的妻子发现了我。”
林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莫罗如果不和我彻底了断,他的妻子就会以婚内出轨起诉离婚,然后按照婚前协议带走孩子和大部分的财产。”
“所以他让我离开乐团。”
安焰彻底怔住。
“可是凭什么?”林杳的眼圈有一点红,声音也轻轻地哽咽。
“乐团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进来的,我不是他塞进来的花瓶,也不是他高兴了就捧一把,不高兴就扔掉的附赠品。他凭什么给我扣上董事会主席情人的名声,然后再把我踢出局?”
“安焰,我不甘心。”
客厅里忽然安静。
窗外纽约的夜晚依旧璀璨,可这一块小小的空间,却像是落入了昏暗。
“可是我没想到,他连我过去的那些事都能挖出来……”林杳垂下眼,有些叹惋,“这次,我可能真的待不下去了。”
“你打算去哪里?”安焰问。
林杳耸耸肩:“我不知道。”
那一刻,眼前的女人眼中终于出现一点罕见的迷惘。
安焰看着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个在舞台上,昂首挺胸、骄傲宣战的女人。
于是她开口,说:“那就去欧洲吧。”
“维也纳、柏林、巴黎……哪里都可以。”安焰眼神平静,语气却异常的笃定。
她说:“去找你以前的老师,找你认识的,也真正认可你音乐的人。”
“你才28岁,你没有走投无路,你还有很多机会。”
“还是拉琴吗?可是……”林杳有些犹豫。
安焰点头:“在法国,你以前的工作并不构成违法,只要没有刑事犯罪记录,你依然可以参加比赛。之前就有成人片演员转型成为音乐家的案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比赛?”林杳有些懵了。
“对,”安焰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你要去参加比赛,堂堂正正地赢,你要站在所有人都会看见的地方告诉他们,过去的林杳并不能定义现在的你。”
那一晚,两人破天荒地聊了很久。
从帕格尼尼到西贝柳斯,啤酒开了一罐又一罐。
窗外切尔西的夜色沉沉压着,城市霓虹变成玻璃上一层模糊斑斓的光晕。
林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周遭安静,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客厅那盏昏黄的落地灯还开着,风把灯罩吹得晃晃悠悠,像水底游弋的影。
安焰已经走了。
林杳愣了愣,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动作却在瞥见矮桌上的银行卡时顿住了。
小小的一张,压在杯垫底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了一串数字。
林杳愣了几秒,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只有一句话——
You hang in there.
清凌的字迹,锋利又漂亮。根本不用署名,她知道是谁。
撑住,别认,你还没输。
林杳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
池弈在楼下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离开。
街边餐厅陆续亮起招牌,车流沿着第九大道一路汇进哈德逊河畔的夜色。车子穿出赫尔南隧道的时候,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池弈看一眼屏幕,是厉星辞。
他按下蓝牙耳机的通话键,对面却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
“抱歉打扰到您,请问您认识机主吗?”
池弈眉心微蹙,有些疲惫地应了句:“是。”
耳机里有隐约的音乐和鼓点,酒杯碰撞声不断。
下一秒,果然听见对方继续:“他在我们店里喝得有点多,坚持让您来接,方便的话麻烦您过来一趟,我们把定位发您。”
池弈“嗯”一声,用尽最后的耐心回了句:“发我。”
酒吧里霓虹晃眼,电子乐震耳欲聋,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味道,池弈推开大门,一眼就看见歪在吧台前的厉星辞。
他手里勾着半杯威士忌,指尖拨弄杯壁。那张平时招摇又漂亮的脸,此刻沉浸在落寞的情绪里,被酒意泡得有些蔫,却还是在看见的池弈的一刻兴奋起来。
“Zane!”
他抬起手,对酒保打了个响指,得意道:“我表哥,你认识吗?大名鼎鼎的指挥家,跟你说了不会骗你的!”
酒保大约不认识池弈,看看他又看看厉星辞,对池弈露出个同情的笑。
“你给他来杯甜的,算我账上。”厉星辞很是义气,对酒保道:“看他的脸那么臭,赶紧给他一杯降降火。”
池弈懒得跟他磨蹭,走过去单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从高脚椅上拎了起来,脸色阴沉地往外走。
厉星辞被拽得一个趔趄,顿时不乐意了,用力甩开了他。
“你有病吧!”他皱着眉整理衣领,“一天到晚摆着副全世界欠你钱的表情给谁看?”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池弈垂眸看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莫名发怵。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出厉星辞这段时间都在围着林杳打转。
不过是失恋,怎么会有人因此就把自己灌成个废物?
池弈不理解,也不想陪着他发疯。
可厉星辞却坐了回去,拿出手机拨出去,挂断,又拨出去。
幽蓝的屏幕暗下去,他盯着那个渐渐看不见的名字,眼里的醉意终于被狼狈取代。
“怪不得……”厉星辞笑了一下,“怪不得她之前怎么都不肯离开莫罗。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莫罗的钱和资源,我觉得她现实、拜金、虚荣得要命。”
“结果呢?”厉星辞扯了扯唇角,喉结滚动,“原来她吃过这么多苦,我却还用那种话讽刺她……”
杯子晃了一下,酒夜洒在虎口,厉星辞苦笑。
第一次在酒吧,他以为她是风月场上老练的猎手。
第二次在费尔班克斯,他又信了她那些瞎编的鬼话。
然而直到今天厉星辞才发现,她那些冷淡和周旋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太早学会自保的人。
池弈捏了捏眉心,语气毫无同情。
“所以你把自己喝成这样,是打算感动谁呢?”
厉星辞不爽:“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很难过,需要你的安慰吗?”
“我不安慰丧家之犬。”池弈面无表情。
厉星辞安静了一秒,随即炸毛:“我是丧家之犬?哈哈!如果我是丧家犬那你是什么?没有心肺的石头人?”
他冷笑,火力全开:“因为我不像你冷漠,不像你分了手还跟没事人似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池弈表情空白地看着厉星辞,只觉周围的音乐混混沌沌,格外的呱噪。
“你说什么?”他蹙眉看向厉星辞,声音沉得危险,“我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厉星辞眨了眨眼睛,“……啊?”
对视数秒,厉星辞终于爆笑出声:“Holly shit!”
他笑得快要背过气去:“原来你比我还惨,女朋友走了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人都凉了还没拿到判决书?”
周遭的气氛忽然诡异地凝滞了。
池弈眸色阴沉地看着厉星辞,脸上的神情宛如台风登陆。
今晚的耐性终于告罄,池弈一秒都不想再跟厉星辞啰嗦,转身就走。
“不是,你干什么去?”厉星辞赶紧拉住他,酒都醒了三分,“你不是来送我回家的吗?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池弈甩开他,脚步没停。
“自己叫司机。”
作者有话说:
池弈找到安安:听说我们分手了?安安:啊?不是吗?池弈冷笑:既然分手了,我不值得一个分手炮?安安:哈?什么唔唔(嘴被堵住)1.成人片演员转型音乐家是有的,但都是流行、电子或者爵士乐,古典乐还是没有。因为古典乐这个圈子非常的神奇,自带一种精英优越的排外感。就连王羽佳弹琴的时候裙子穿短了、或者打扮太性感都会被老登乐评人一直阴阳……所以,林杳之后的路会很难,属于没有退路,只有去行业顶端这一条出路,但我们姐妹团都是猛人!!!2.在法国call girl不犯法,但是组织和□□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