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喝点吗?”
酒店的吧台旁, 厉星辞俯身,拿出一瓶红酒问安焰。
壁炉安静地烧着,火光缓缓地舔舐着木柴, 偶尔炸出一两下轻微的噼啪声。
安焰裹着毯子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有点微微地失神。
寒意和惊惧被暖气一点点烘干,紧张感散去, 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脱力。
“不了。”
安焰摇摇头, 声音有点轻。
厉星辞“哦”一声,没再劝, 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晚安焰没回乐团所在的酒店, 一是刚才在雪山上的挣扎,腿上有轻微的撞伤, 医生建议她尽量减少活动,二是她实在不想回去, 面对一群人的寒暄和盘问。
所以厉星辞就陪着她,在市区单独开了两个房间。
他端着酒杯坐过来,指了指安焰的腿:“还疼吗?”
安焰看一眼自己还有些青紫发肿的伤口, 摇了摇头。
厉星辞“啧”了一声,靠着沙发感叹:“你胆子真大, 我看幸好是没摔到手,不然有得你后悔。”
他顿一下, 又问:“你和陈艾莎关系很好吗?为什么帮她?”
安焰眨眨眼, 很是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你还是第一个说我跟她关系好的。”
话题在这里停住了。
壁炉里的柴火突然“啪”地炸了一下, 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不过说真的,”厉星辞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表哥这样揍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安焰,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兴味:“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喜欢的人,平时连多看一眼都不屑,更别说动手了。所以他今天那个样子……挺邪门的。”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搜索一个合适的词汇:“或者说,冲冠一怒为红颜?”
“啪!”
又是一朵火星炸开。
安焰送给厉星辞一个白眼:“得了吧。”
她抱膝往后一靠,声音懒散道:“那他以后要是出门撞个人,是不是也得赖我了?”
“不是,我认真的。”
厉星辞笑了一声,侧过身盯着安焰,“你不觉得他对你真的不一样吗?”
安焰没说话,盯着跃动的火光有点出神。
要说不一样,安焰不是木头,当然不能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池弈的“不一样”太模糊,又太零散,像是一点点偶然的偏差,当他意识到了,就会很快地校正回去。
之前的试探和接触,安焰已经用尽了手段,结果他还是无动于衷,冷得就像这北极圈的冬天。
可这些细节,安焰懒得告诉厉星辞,只冷嗤一声。
“不一样?”安焰反问,“你忘了之前答谢宴,我找他借琴的那次了?你表哥对我真是太不一样了。”
厉星辞动作一顿,有点心虚:“可是你后来不是也借到琴了吗?”
“那是程扬借给我的,跟你表哥有什么关系?”
“什么?”厉星辞皱了下眉。
安焰看他一眼,有点不耐烦:“我说那把琴……”
“谁跟你说那把琴是程扬借你的?”
安焰“嘁”一声:“我查过付款方了,Vesper Trust,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我跟程扬在一起一年,我能不知道那是他家的家族信托?”
厉星辞张了张嘴,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表哥也是程家人?他在这个信托里,至少持有四成的份额。”
安焰也有些错愕,怔怔地道:“那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
“我骗你的。”厉星辞打断她。
“什么?”安焰愣住。
厉星辞靠回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你那天问我,他周六有没有去什么地方。他确实是在家,哪里都没去,因为我代替他去了那场拍卖会。”
看着安焰发愣的模样,厉星辞叹口气,继续道:“那把通过协会借给你的斯特拉迪瓦里,是我帮他拍的,落槌价1100万,加上佣金,成交价1125万美元。”
“我之前骗你,是因为那把琴拍卖的当天,他妈妈,就是我大姨也去了,琴是我从她手里抢的,我不想说太多节外生枝……”
说完,厉星辞转头看向安焰,问:“你觉得,哪个好心人会自掏腰包花一千万给同事买把古董琴?或者,哪个平时连高声说话都不会的人,会因为看见同事有危险情绪失控,差点把人打死?”
壁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木柴燃烧的噼叭和窗外落雪的窸窣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静谧。
安焰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火光在她眼底跃动,明暗交替。
“可是……”她迟疑着开了口,“他之前明明说……”
“是啊。”
厉星辞叹气,“嘴上说不接受带着目的的功利感情,可私底下还不是偷偷地偏心。”
他看着安焰,语气有点无奈:“我表哥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可能是小时候在程家长大的关系。不过呢……”
厉星辞话锋一转,“现在你和程扬在交往,他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别的心思了。他这种道德感爆棚的人,很难做出这种抢自己亲弟弟女朋友的事。”
说完这句,厉星辞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喝掉,站了起来。
“行了,你先休息吧。”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对安焰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安焰没有回应。
她仍旧坐在地毯上,背靠这沙发,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某种迟缓的凝滞。
厉星辞看了她一眼,拿上外套走了。
“咔哒”一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柴火依旧烧着。
噼啪,噼啪。
火舌缓慢地舔舐上来,一点点吞噬,偶尔炸开细小的火星,又迅速地熄灭。
毯子从肩头滑落,堆在手臂和曲起的膝盖之间,安焰也像是没有察觉。
周围变得很模糊。
厉星辞说过的话,却一句句回荡在脑海。
“那把琴是我替他拍的。”
“从他妈妈手里抢过来。”
“你觉得哪个好心人,会花一千万买琴,就是为了借给你?”
那些话像一个个砸进水面的石子,掀起暗流,把原本的认知全部打乱。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停了一下,带着无法被轻轻揭过的重量。
安焰不是没见过愿意为她花钱的人,甚至可以说对于“付出”和“回报”这件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出多少,换什么,值不值……
可当她试图用这样的规则去看待池弈,却茫然地发现,第一次不知道该把这个人归类到什么地方。
不同于和程扬的明码标价,池弈说他不接受这样的关系。
但这似乎也不能成为他只给不拿的理由。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像是某个本该严丝合缝的逻辑,突然出现了裂缝。
雪山上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来,粗重的呼吸、掀起的积雪,他压着那个人,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像是完全脱离了理智。
指尖不自觉又收紧了一点,毯子在膝盖上起了褶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得事实,那套她依赖的、惯用的判断,放在池弈身上好像失效了。
不对等,不对价,不成立,不符合任何一种她熟悉的逻辑。
火光在眼底跳了一下,影子被拉长,映在墙上,轻轻地晃动。
安焰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脑袋里空白又混乱。
门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安焰回神,自觉此时除了厉星辞忘了东西,大约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揿响她的门铃。
于是披着毯子,浑浑噩噩地赤脚去给人开门。
“忘东西了?”
下一秒,声音堵在了喉头。
开门的动作顿住,安焰怔忡地看向门口。
那一刻,心跳、呼吸、火花、落雪,全部的声音混乱地杂糅在一起。
外面的走廊没有声音。
只有池弈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她。
长久的沉默,走廊的感应灯全部熄了。
周遭忽然黑下来,只剩下房间里漏出去的一点昏黄,在门口铺出一小片模糊的亮。
光线不够,人的轮廓就显得柔软而不真实。
池弈站在那里,像一段从夜色里走出来影子。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身上沾着水汽,湿漉漉的头发是雪化的积水,沿着鬓角滑下来,又落进微敞着的衣领。
安焰怔了一下,问他:“你走过来的?”
池弈“嗯”一声。
很短,很平,却带着点压不住的喘息。
胸膛微微地起伏,呼吸还没有平稳,一缕碎发落在额间,实在是有点狼狈的模样。
也是这时安焰才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水也许并不全是雪,还有氤热的汗。
费尔班克斯的夜可是零下的温度,池弈能在雪地里走出汗,只能说明他走得很快。
甚至一路都没停过。
安焰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的窗户透出外面的夜色,漆黑一片,偶有冷风卷起雪粒,拍在玻璃上,细细碎碎地响。
从乐团下榻的酒店到这里,车程都要十分钟,更别说步行。
安焰皱了皱眉:“是有什么急事吗?”
池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臂掌住门框,把安焰圈在自己和门框这个小小的空间,整个人压了上来,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
“是。”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沉而喑哑,“很急。”
“急着做什么?”
“找你。”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后面一起发的,但是今天偏头痛犯了,关键部分没补完……就明天发吧,反正营养液加更也要到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发两章,但要补的实在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