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末还剩一天, 安焰选择在家里渡过,等到周一去到排练厅,玛莎果然宣布了陈艾莎要跟乐团合作的消息。
“陈艾莎?是前年拿下伊丽莎白女王大赛金奖的那个Elsa Chen吗?”
“天呐!”阿尼塔激动得眼前发黑, “我们团今年是走了什么运?前脚来一个池弈,后脚就来一个陈艾莎?这整的,不升咖都不行了!”
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有人不忘提醒:“她还会现场录音用于新专辑诶。”
“真的?那四舍五入, 也算我们要有自己的专辑了?”
大家还在叽叽喳喳, 排练厅的侧门被推开,陈艾莎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白色针织衫, 搭配深色长裤,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松弛又随和的模样。
现场怔愣一瞬, 顿时就炸开了锅。
“天呐!那是陈艾莎!”
“她好年轻,好有气质。”
大家按耐着心中激荡, 纷纷起立鼓掌。
一番客套的寒暄过后,今天的排练正式开始了。
因为合作的曲目是四大小提琴协奏曲之一的门小协,乐团的常备曲目, 陈艾莎提出了先旁听一下弦乐部分的请求。
索恩没有拒绝,示意第一乐章从头开始, 大家拉得格外专注。
一段走完,陈艾莎放下电子笔, 看着Pad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笑着对索恩道:“弦乐的部分很不错, 甚至都有点超过我的预期,只是……”
她语气有些犹豫,“只是我听到第一段独奏进入的那个点, 第一小提琴部的用弓是不是有点重,这样的话,音乐的线条感就会有一点压,您觉得呢索恩指挥?”
模棱两可、天马行空的要求,离谱程度不亚于告诉画家,“我要五彩斑斓的黑。”
场上安静下来,有人抬头看向安焰,排练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陈艾莎笑了一下,问安焰:“不知道首席这边能不能帮我改一下?”
越过指挥直接点名首席,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索恩瞥了眼面色平静的安焰,乐见其成地推波助澜,点头附和:“可以,首席你试一试。”
安焰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了看谱子,又看了陈艾莎一眼,点头应了句“好”。
“第一段进来的时候,弓点收短一些,尽量靠尖,先把空间让出来,不用一开始就铺满。”
几句话落下来,就把陈艾莎一句不清不楚的用弓重、压线条给说明白了。
再一次走下来,弦乐的进场明显轻下来,而且更清晰,且具有弹性。
“请问这样处理可以吗?”
安焰放下了小提琴,抬头看向陈艾莎。
她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些,顿了一下,才说:“嗯,可以,谢谢首席了。”
安焰点点头,补充:“如果你希望独奏更突出一点,我们可以再收一层,但这样的话,后面的展开部分,张力就会略微受限。”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你想牺牲乐曲本身的结构来体现自己的独奏,我也可以配合。”
陈艾莎的表情霎时就有些微妙,只能笑着回:“不用了,先按这个来。”
*
午餐时间,助理把酒店送来的餐盒拿到陈艾莎的休息室。
松露鸡胸被切成薄片,淋着一层橄榄油,旁边是用柠檬汁调制的藜麦沙拉和一份鹅肝慕斯,配一杯颜色清透的鲜榨苹果汁,白色瓷盘和银色餐具码放整齐,是陈艾莎独有的用餐仪式。
最后被放上来的是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
陈艾莎喜欢吃甜品,但最近为了演出在调整状态,卡路里和热量都被她严格地控制。
食物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她叉了一口沙拉慢慢咀嚼。
窗外是排练厅二楼的露台,白色遮阳伞撑开,乐团的人三两坐着,笑声交谈混杂,轻松又惬意。
安焰坐在靠近围栏的伞下,手里拿着廉价的三明治,跟厉星辞说着什么,神情松弛。
视线停住了,陈艾莎的咀嚼慢下来。
见识过两人今早的交锋,助理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安慰:“就是个二流乐团的首席,能跟您合作是她的荣幸。她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取代您,只能给您伴奏,当个陪衬。”
这话说得顺耳。
陈艾莎扭头,赞许地看了助理一眼,叉起一大口沙拉咽了下去。
“也是。我拿下伊丽莎白女王赛金奖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场是我的新专辑,她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而已。”
“那可不是。”助理跟着笑,“而且我刚才也听了一下,说实话也就那样,走在朱莉亚随便扔个硬币都能砸出个拉得比她好的,不知道在高傲什么。”
话落,叉子停在半空,陈艾莎的脸色变了,扭头问:“你什么意思?”
“二流的乐团,当然是配二流的首席。”助理笑呵呵给陈艾莎递纸巾,“所以Elsa小姐就不必……”
“啪”的一声,餐叉被扔在盘子里。
“你懂什么?”
突如其来的怒气,助理被问懵了。
陈艾莎愤愤地转了个圈儿,面对助理,一字一句:“从我六岁认识她开始,她就是第一。亚青赛第一、期末考第一,只要有她在的比赛,她永远站在最前面。如果她是你嘴里的二流,那我是什么?”
“啊?啊这……”助理眨眨眼,“这不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吗?您现在肯定更厉害。”
“厉害?”陈艾莎冷笑,“你学过几年小提琴?你看得懂她的弓法,听得懂她的指法吗?你知道刚才她为什么敢当场调整吗?你听到她的人工泛音了吗?你敢说这叫二流?”
“啊……我……”助理彻底傻眼,放弃挣扎。
“什么都不懂的话,就少开口。”
陈艾莎把餐盘往旁边一推,皱着眉抱怨:“怎么又是草?天天吃草我哪有力气拉琴?拿走拿走都拿走!给我点一份西冷牛排,五分熟,立刻马上现在。”
“好好!”助理赶紧点头,抱着手机去了门外。
陈艾莎抱臂靠上沙发,重新看向窗外。
安焰还在和厉星辞说话,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挺专注的样子。
她当然认识厉星辞,池弈的表弟,Veyra传媒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但最近发疯来乐团当了个修琴匠。
真是离谱。
不过安焰的人缘真是好,乐团的人喜欢她不说,怎么连池弈的表弟都喜欢她?
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全世界都喜欢她吗?
思绪被刚推门回来的助理打断,他说牛排已经点好了,酒店会立刻做好送来。
“等等。”
陈艾莎叫住助理:“把我那款跟Leatherwood联名的松香拿一块给她。”
“啊?”助理有点摸不着头脑。
陈艾莎语气淡淡的:“好歹是个首席,就用几十刀一块的松香,不嫌丢人吗?”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您平时用的松香也是几十刀一块的。但看看陈艾莎的表情,还是决定不给自己添麻烦。
“还站着干什么?”陈艾莎瞪他。
“哦哦,好的Elsa小姐,我这就去。”
*
露台上,遮阳伞挡去大半的日头。
风吹过来,光影晃动,一点颜色印在安焰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厉星辞简直难以忽视。
“你这脖子……”视线停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安焰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抿一口咖啡,神色平静地瞎掰:“小提琴的吻痕啊,你不知道每个职业小提琴手都有的吗?”
厉星辞蹙眉:“你拉琴时候是用耳朵夹琴的?”
“这倒没有……”
安焰侧头乜他一眼,干脆承认:“其实是你表哥啃的。”
“什么?!”
声音没压住,一窜三尺高,旁边桌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安焰立刻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厉星辞收了脸上的表情,端起杯子喝水,脑子却一片混乱。
他没想明白,怎么才说了要放弃的人,今天就发展到这个程度?而且对方还是他那个光风霁月,古板得像来自上个世纪的表哥。
他忍不住问:“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安焰低头把三明治往嘴边送,轻描淡写:“没有啊,闹掰了。”
“……”厉星辞彻底哑口。
闹掰了还能把人姑娘啃成这样,厉星辞觉得自己以前对池弈的认知,似乎是狭隘了。
遮阳伞的阴影下,吻痕被柔光包裹,颜色反而更深了一点,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
安焰不想再跟他谈池弈,转移话题:“你和林杳怎么样了?”
“哎……”厉星辞叹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表情有点郁闷,“不怎么样,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安焰没说话,一点也不意外。
乐团董事会主席和一个只有些色相的修琴匠,狗都知道怎么选。
她喝口咖啡,随口道:“你要是真想追她,不如早点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厉星辞眉头一皱,问安焰:“她是这么肤浅的人?”
安焰愣了愣,低头看着杯子里还没散尽的奶泡笑了。
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池家两兄弟在感情上的天真程度,真像是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都相信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身后忽然有人靠近了。
安焰回头,看见陈艾莎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安首席好,”他对两人点点头,“这是Elsa小姐让我交给你的,作为谢礼,感谢你排练时的配合。”
他手里拿着个鹿皮包裹的狭长小物,用细细的皮绳系着,边缘处有一行压上去的烫金Logo——Leatherwood & Elsa Chen.
业内公认的顶级松香品牌和陈艾莎的联名限量款,编号还是NO.1,安焰合理怀疑,陈艾莎这是把自己珍藏的那份给她了。
为了炫耀居然能拼到这种程度,倒也真的开了眼界。
不过单价被炒到四位数美元的东西,有多大的仇,她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安焰客气地笑笑,说了些场面上的感谢话,理所当然地收下了。
只是没想到陈艾莎还挺火。
晚上安焰在公寓楼下等电梯,遇到个邻居。男生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大约是性格有些腼腆,说话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问安焰拿的松香是不是Leatherwood联名陈艾莎的那款。
安焰点头说是,“她最近和我们乐团有合作,随手送我的。”
“她亲自送你的?”
男生很惊喜的模样,抬头看了安焰一眼,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算是吧。”安焰想了想,语气平淡。
电梯在这时到了。
安焰走上去,按了自己的楼层,转头问男生:“你哪一层?”
男生顿了一下:“跟你一样的。”
安焰“哦”了一声。
嗡嗡的声音里,有换气的风在头顶。安焰把一缕鬓发理到耳后,无意间瞥见金属门的倒影里,站在身后的男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准确说,是盯着她手里的松香。
刚才进电梯的时候,安焰发现男生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沾着些不知是狗还是猫的毛发,应该是家里有养宠物的人。
可她想了想,自己住的那一层,似乎并没有什么宠物生活的痕迹。
公寓是Veyra传媒出租给青年艺术家的,光是她那一层就住了八户,所以……没见过似乎也并不奇怪。
她没再多想,抬头盯着电梯上行的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停下。
安焰走出去,男生也跟着她出了电梯。
走廊很深,装的是声控感应灯,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安焰走过了前面几户,刷卡开锁的时候,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身后。
男生停在她斜对面的一户公寓前,似乎在包里找卡,动作有点慢。
“Lia.”
走廊的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焰一怔,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从消防通道走了出来。
“你……”她眨眨眼,挺意外,“你在这里做什么?”
池弈盯着她,有些无奈的语气:“动保协会报销了之前垫付的医药费,当时只留了我的卡,后面有一部分费用是你支付的。”
他拿出手机解锁:“我需要你的账号,把钱转给你。”
“转钱给我?”安焰蹙了蹙眉,“你电话问不就好了,特地跑一趟做什么?”
池弈看了她一眼:“我给你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是你没有回。”
“嗯?”
安焰一愣,掏出手机,才发现确实是几条未读和来电。
“今天排练有点忙,没时间看手机,不好意思。”
她把手机收起来,对池弈道:“等会儿我就把账号发你。”
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钱也不用转给我,因为后面的费用,其实是程扬付的。”
“程扬?”
池弈的眼神落在安焰脸上,脸色有些冷:“他什么时候付的?”
安焰推开门,把琴盒放在了沙发上。
“他之前送了我一张宠物医院的充值贵宾卡,说可能会用上。”
安焰说着话,把玄关的一束花换了个位置。
视线果然被吸引过去,池弈看见花束的吊牌上,那个烫金的“From Jett”,脸色忽然有些微妙。
她像是习惯了打理这些花,特意挑了客厅显眼的位置,把花束往光线最好的地方挪了挪,甚至调整角度,让那张小小的吊牌刚好垂在外面。
“嗯,我知道了。”
池弈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去找阿扬,就不打扰你了。”
安焰点点头,听见身后沉闷的关门声。
想到那一晚两人在电梯里的对话,安焰就生气,所以刚才会故意那么做。
这束花根本就不是程扬送的,那张“From Jett”的吊牌,是上次他送卡包的时候,装在一起。
她忘了丢,没想到还能废物利用,用来报复池弈,给他添个堵。
安焰笑笑,扯下了花束上的吊牌。
那一晚,池弈失眠了。
他本来就睡得浅,心里一旦挂着什么,夜就更长。
此时的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暗地投下一道光圈。
黑胶唱片缓缓转动,音响里流淌着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干净、冷静,哈恩的演奏有着几近苛刻的秩序感,足以让那些沸扬的情绪慢慢地收束回来。
窗外是曼哈顿凌晨的夜景,霓虹一层层堆叠,铺展向最远处的地平线,没有尽头。
池弈靠坐在沙发,手里捏着那只被安焰落在电梯的耳钉。
圆润的珍珠,因为外圈的五角星设计而有了细小的棱角,贴在指腹上,微微地硌人。
本来今天下楼找她的时候,池弈是想还给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出生在上东区的艺术世家,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冷静、克制、预判和掌控,是写进骨子里的本能。
情绪是需要被管理的,欲望更是。
承认它的存在,就是失序的开始。
而安焰却活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从不会遮掩自己的锋芒,想要就去争,喜欢就去抢,哪怕姿态不够优雅,手段也不够体面,她从不会为谁而收敛。
在她身上,总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不讲规则和秩序,只要结果。
池弈不想否认,从第一次在柏林听到安焰的音乐起,就对她产生了好奇。
不仅仅是技巧上的惊艳,她的音乐就像她本人,蓬勃、野性、张扬,带着锋刃,也充满冲击性和生命力。
他以为自己是可以对这样的鲜活视而不见的。
可是直到这一刻,在这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深夜里,池弈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三十多年里所构建起来的一切,正在被一点一点的侵蚀。
而他对此,似乎无能为力。
这一夜到底是没怎么睡。
第二天是乐团的协调会,结束时已经傍晚。今天是每周看望老太太的日子,池弈开车回了长岛,路上打电话给钟叔,叫他们不用等他。
车子驶进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客厅里亮着灯,老太太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睡得很安详。
池弈放轻脚步,把书从她膝上拿开,把落在地上的毯子给她盖上。
动作很小心,人还是被惊醒了。
“阿奕回来了?”
老太太看见他,笑得很开心。
池弈轻声应一句,把毯子往上掖了掖。
抬头看一眼餐厅的方向,餐具摆好了,却不见动过的痕迹。
“还没吃饭吗?”他问,“阿扬还没回?”
老太太说:“他去后面的码头玩帆船了,可能忘了时间。”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池弈看向一旁的钟叔:“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去把人叫回来。”
钟叔立刻吩咐人去了码头。
老太太不以为意,笑着劝:“年轻人嘛,玩得忘了时间也正常,反正我也不饿。”
池弈扶着她去了餐厅,让钟叔通知厨房上菜。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程扬回来的时候,白色Polo衫袖口卷着,手腕上一圈未干的水迹,头发还湿着,一副刚从水上下来的样子。
池弈乜他一眼,叫他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再下来。
饭菜很快上齐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格外想念家乡的味道,所以厨房一般都会依着她的口味,做粤菜。
程扬换好衣服下来,一看见桌上的东西,眉头就皱了一下。
“这也太清淡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地问,“能不能让厨房再做点别的?”
池弈看他一眼,放下筷子,对旁边的钟叔吩咐:“给阿扬加一道他平常爱吃的。”
然后回头看向程扬:“不习惯可以说,但一家人吃饭,不要扫兴。”
“哦。”程扬愣一下,没再说话。
“对了,”老太太忽然开了口,问程扬,“昨天沃森太太还提起你,说周末想约你去他家的马场,你去不去?”
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程扬笑得有些勉强:“都拒绝过好几次了,还约?”
“你爸和他们有个项目在谈,两边都想看看诚意。”
没有明说,但暗示很明显。
生意中最大的诚意无外乎是把伙伴当自己人,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程扬“嗯”一声,态度冷淡地说:“我最近没时间,回头看看吧。”
池弈要回去曼哈顿,所以一顿饭吃得不算慢。
饭后两人陪老太太坐了一会儿,老人家精神不济,很快又困了。管家把人扶回了房间,池弈和程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池弈走到车旁边,按了钥匙,车灯闪一下。他刚坐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上锁,另一侧副驾的门已经被拉开。
程扬探头进来:“哥,你回曼哈顿吧?顺路送我一程?”
他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才想起来刚喝了酒,顺路的话我就懒得叫司机了。”
池弈看他一眼,叫他上车。
车子驶出庄园,夜色压下来,车窗外是一盏一盏划过的路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池弈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灯的间隙,忽然问程扬:“刚才老太太说的那件事,你不该敷衍她。”
听见这句话,程扬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副驾,手肘撑在窗沿,有点不耐烦地反问:“你以为我为什么敷衍她?他们葫芦里装什么药,我能不知道?说是见面,其实就是暗地里撮合联姻。”
他的语气有点冷:“程振业自己做生意没本事,连卖儿子的事也能做得出来。”
池弈接话:“几个叔公对集团一直虎视眈眈,程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上,早点接触生意,找个能助力的另一半,不是什么坏事。”
“哥,你认真的?”程扬偏头看他,像是听了什么荒唐的话,“我在追安焰你忘了?”
池弈的视线落在前方路况,问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程扬蹙眉。
“你觉得程振业会答应?”
语气很轻,意思却很明白。
程扬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抬高语气:“我的事,干嘛要他答应?”
“因为你现在用的是他的钱。”池弈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因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池弈转过来,抬眼看向程扬,“你当然可以不问他的意见,但你要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车厢里的空调嗡鸣声吵得人头疼。
程扬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难道就不可以靠自己?”
池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他:“靠自己做什么?去给人开车?”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程扬的脸色沉下来。
池弈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程扬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他低头点开中控,摁下了音乐播放。
一首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流淌而出,音色克制而干净,或许是年代有些久了,音效听起来微微有些瑕疵。
他皱了皱眉,显然是不怎么喜欢,换了下一首。
还是小提琴。
再换一首,依然是。
“你这车的播放器是被谁占领了吗?”程扬忍不住吐槽。
池弈问他:“不喜欢小提琴?”
“无聊的要死,”程扬头也没抬,“你自己欣赏吧,我得听我自己的歌单。”
他说着就点开了手机。
池弈又换了下一首,问他:“这首也不喜欢?”
“不喜欢。”程扬想都没想,甚至已经有些不耐烦。
车子刚好过了个弯。
池弈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地开了口:“这是她十岁时候,参加亚青赛的夺冠曲目。”
连蓝牙的手顿了一下,程扬看一眼中控,问池弈:“她?安焰?”
池弈“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程扬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可是……你怎么会有她十岁比赛时候的录音?”
池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我找人修复的。”
飞驰而过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让人有一种怪异的眩晕感。
程扬看一眼屏幕,又看一眼池弈,心里倏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和安焰在一起一年,从来不知道她十岁时拉过什么曲子,也没想过去了解。
可池弈却把这段旋律修复出来,放进了自己随身的车载歌单里。
但想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池弈特别坦荡的样子,程扬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他是乐团的指挥,了解和关注首席,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扬忽然不想换音乐了。
他点下这首曲子的循环键,听了一路。
晚上九点,车子终于停在了程扬的公寓楼下。
他推开车门,下车还不忘叮嘱池弈路上小心。
池弈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程扬转身往大堂走,然而刚走几步,才刚调了个头的车灯又转了回来。
池弈把车停在程扬跟前,车窗又降了下来。
“怎么了?”
程扬疑惑,见池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差点忘了,”他语气随意,“我最近不怎么去乐团,这个东西放我这儿有段时间了,你帮我还给安焰吧。”
程扬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车已经开走了。
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
程扬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很精致的一个,拇指顶开,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珍珠耳钉。
作者有话说:
陈·傲娇·艾莎:你可以说她的乐团二流,但你不能说她二流。她是我心中的天才!她要是二流,那我是什么?!助理:哎……钱难挣屎难吃。其实Elsa才是安安最大的迷妹,懂了吧哈哈哈“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恋爱的犀牛》这章随机发个红包吧,感谢追更的盆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