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池弈低头看着乐谱, 语气清淡地叮嘱:“技术层面不用调整,把重点放在呈现。演出地点在林肯中心豪泽沙龙……”
也许是习惯使然,说话的时候, 他的手会轻轻点着乐谱。
那只压在页角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贴在纸页边缘,微微地屈起, 克制地收着力, 像那天在狭小的车厢里,他扶着她腰的时候。
掌心贴着皮肤, 温度烫得惊人, 明明收着力道,却有让人有一种难以挣脱的错觉。
……
现在倒好, 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也那么冷。
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会让安焰觉得他是在假装罢了。
有什么好装的?
安焰承认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玩玩,顺便捞点好处,可现在, 她越来越想撕下他这身斯文的假皮。
越想越不痛快,回应的时候就带了点情绪。
“我知道了!”
声音拔高了几度, 吓得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安焰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眼飞快瞄一眼池弈,立即咳嗽两声清了清嗓, 假装只是喉咙不太舒服。
“我会安排的。”
她丢下一句, 抱着记事本走得飞快。
一路回到座位, 只觉得从喉咙到胸腔,都像是烧得厉害。
好在排练已经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席, 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安焰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情绪收拾东西,却听见玛莎在台下叫她。
“Lia。”玛莎冲她招手,环顾四周,有点欲言又止的神色,只说,“你现在有空吗?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哦,好的。”
安焰放下东西,跟着玛莎去了行政部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安焰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玛莎的表情显然有些为难。
她有些尴尬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斟酌着开了口:“嗯……我就是想先问一下,你有私人的关系能借到答谢宴上要用的琴吗?”
安焰愣了一下,而后摇头。
玛莎也顿了一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也没关系的,”她很快补了一句,像是安慰安焰,“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用什么天价的名琴,你自己的琴用得顺手,说不定效果反而更好。”
安焰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盯着玛莎,问:“我的借琴申请被拒了,对吗?”
玛莎沉默一瞬,还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文件,递过去:“这是In consortium昨天晚上发来的邮件。”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行措辞官方的拒绝函。
“我昨晚已经把乐团能联系到的基金会和私人收藏家都问了一遍,”玛莎说,“暂时……没有人愿意出借。”
“理由是什么?”安焰问。
玛莎显然是不太想重复那些话,但面对安焰的眼神,她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的意思是……你目前没有国际比赛的奖项,也没有正式的独奏履历。而且这次演出虽然是Maestro在乐团的首次亮相,但主角并不是你,所以……”
玛莎说不下去了。
安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可以用自己的琴,答谢宴上,她依然是首席。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将要演出的四重奏。
林杳作为第二小提琴,用的是一把上百万美元的瓜达尼尼。
演出从来不怕琴不够好,怕的是,只有你的琴不够好。
到时候聚光灯之下,对比会非常残忍。
那她费劲心力挣来的这个机会,可能一夜之间毫无意义,甚至变成一个笑话。两个月的努力,也可能被一句“琴不如人”抹杀。
“别太放在心上,”玛莎见她表情不太好,缓和下语气安慰,“这种事很常见,以后还有机会。”
“嗯,我知道了。”
安焰语气还算淡定,她把文件递还给玛莎,“谢谢你帮我问。”
玛莎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安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
顶灯白晃晃的,落在地面的光有点冷。排练厅的门半开着,乐团的人已经都走了,只剩下一堆歪歪斜斜的谱架和椅子。
安焰背着琴盒往前走,脚步踩在地板上,有空阔的回音。
这样的事情在她的求学生涯里并不陌生,所以再一次遇到,她连生气的兴趣都没有。
没有演出服,没有名师课,没有一把好琴,甚至没有参加比赛的路费……可她还是走到了今天,她还会一直走下去。
走廊的尽头,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安焰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伊恩?
没记错的话,几天前她才把这人给得罪了个彻底。
那天从Hudson Farm回来,伊恩送她回家。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突然跟安焰表白。
一开始顾及着对方的面子,安焰只说目前想发展事业,还不想把精力放在私人的感情上。
结果伊恩显然自大到听不懂这种委婉的暗示。
他以为安焰是在害羞,或者矜持,在车里跟她磨了快半小时,一副不答应就不让人走的架势。
下午才和池弈斗智斗勇,安焰实在是没了耐心,只好把话说得非常直白。
“家世和才华好歹要有一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喜欢你?”
“你难道不知道女人说不的时候,她的意思就是不?”安焰忍无可忍地看了眼时间,“如果你再不开锁,我就报警了。”
伊恩被气得说不出话,一张脸又红又黑地走了。
这种情景之下,安焰以为两人会自动进入互相绕道的模式,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儿堵她。
伊恩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笑容挑衅地看她。
“怎么愁眉苦脸的?”
他转过来,慢慢站直,“让我猜猜,不会是借琴被拒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安焰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动的手脚?”
她抬头攫住伊恩的视线,手指在琴盒的背带上微微地收紧了。
伊恩耸了耸肩:“算也不算。”
他语气清淡,只说:“我姐就在In consortium做借琴的资格审核,要卡你不过动动手指。”
他像是要让安焰完全死心:“当然,她也只能卡你在In consortium的申请,至于你为什么借不到别的琴,那是因为你得罪过的人不只有我。”
看着安焰的眼神冷下来,伊恩笑得更得意了。
“林杳你记得吧?她那位Suggar Daddy莫罗撤了乐团给你的担保,没有乐团的背书,你就只能以个人名义借琴。”
他停下来打量了安焰一眼,笑到:“所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临时首席,眼睛长在头顶,是不是太早了点?”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冷白。
伊恩并没有离开,只是一直笑着看她,显然是在等她发火,或者难堪。
可安焰只是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伊恩没想到她竟然会往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哭着求你,或者说自己很后悔?”
伊恩没说话,安焰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蔑怜悯,像在看一场孩童间拙劣又幼稚的闹剧。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冷静、从容,指尖停在领结的位置,像是在衡量这条领带值不值得再收紧一点。
伊恩僵在那里,安焰却松开了手。
“借过。”
她语气平静,从他身侧走过。
鞋跟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空阔又清晰。
尽头的门被推开,灯光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化妆台前挤满了人,小选手们拿着小提琴,还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练习。
只有安焰站在角落。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大型的少年组比赛。
仪容镜前,小安焰粉雕玉润,穿着满是蕾丝和花边的长裙,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小心地把一张连着裙子的吊牌塞进拉链缝,拿出一枚别针,让吊牌能贴着布料藏进去。
“哎,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旁边传来笑声,安焰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胖子站在那里。
他是安焰小提琴课同班的一个男生,家里做生意,平时练琴都是司机接送。
胖子说着,忽然伸手往她裙子一扯,那张吊牌被扯了出来。
白色纸片露在灯光下,上面还印着条形码和价格。周围的几个孩子都看见,忍不住笑起来。
“这衣服,你不会是打算比赛完了再退回去吧?”
小胖子把吊牌拎在手里晃,笑声更大了一些。
安焰上前要抢,小胖子往后一躲,继续打量她手里的琴。
“不会琴也是借的吧?”
“不是。”
“不是?”胖子哼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拽,把安焰的琴翻了过来。
“看到没?”小胖子笑起来,“这里是什么?”
安焰摇头,目光落在两个歪歪斜斜的字母。
小胖子指着琴身的一块地方:“这里的两个字母,是我名字的首字母,我亲手刻上去的。”
“我就说呢!一直看这琴就觉得眼熟,原来是我不要的旧琴。”他笑得更得意了,跟旁边的朋友咬耳朵,“一件三千块的演出服都买不起,琴还是人家不要的。怎么总有穷逼想借拉琴假装高贵唔……”
一声闷响,琴盒被撞翻在地。
小胖子被安焰推得往后摔在地上,后台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老师。
安焰没有犹豫,接着扑了上去。
后来安焰当然是被请了家长,对方要求她道歉,否则会起诉安焰的监护人民事赔偿责任。
安焰在安筠的陪同下,跟小胖子和他的家长都一一鞠躬。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早春的陆海,夜风仍旧料峭。老街上路灯昏黄,把一对母女的身影拉得老长。
“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安焰停下脚步,看着安筠讷讷道:“我不该打人。”
“对,”安筠点头,“你确实不该打人,特别是在比赛的后台,风险很高,有可能会被禁赛。”
“……对不起。”安焰咬着牙,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安筠什么也没说,蹲身攫住安焰:“教训坏人的方式有很多,打人是最愚蠢的一种。”
安焰愣了一下,看见她拿起一把剪刀。
“以后换别的方式反击,别让人抓到把柄。”
“咔嚓”一声。
演出服的吊牌被剪掉了。
安筠把那件演出服叠好递给安焰。
至此,她有了人生中第一件演出服。
手机的铃声响起,回忆戛然。
安焰昏沉沉地醒过来,她已经很少梦见过去的事了。
夜色已经沉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她的客厅里却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厉星辞的名字。
终于回她消息了。
安焰从沙发上坐起,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厉星辞鬼鬼祟祟的声音,“什么事一定要现在说?”
安焰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开门见山:“你有没有可以借给我演出的小提琴,或者帮我借一把?”
“什么?”
对面安静片刻,有些为难道,“我的话,确实是没有……”
“嗯知道了,还是谢谢你。”
“等等!”厉星辞赶紧叫她,“我虽然没有,但我知道一个人,一定有。”
“谁?”
谁?
厉星辞沉默了。
没记错的话,这些年拍卖行里成交的那些古董名琴,Verya传媒就收了七成。
要说整个纽约,谁收藏着最多的名琴?除了他那个大演奏家姨妈池臻,不做他想。
只是池臻最宝贝她的那些琴,厉星辞一个修琴的,没有令人信服的借琴理由。
但要是换成另一个人去借,那就不一样了。
思忖片刻,厉星辞起身走到露台的另一边,捂着话筒对安焰叮嘱,“你自己去问,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他家有一大堆古董名琴,七位数都只是入门。”
“那是谁你倒是说啊。”
厉星辞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对安焰道——
“我表哥。”
手机的屏幕暗下去,安焰怔了几秒。
厉星辞的表哥?
那不就是池弈嘛。
所以厉星辞这是……让她去找池弈借琴?
脑袋“嗡”的一声。
安焰扔掉手机,往沙发上一躺,只觉一股隐约的头疼,从太阳穴慢慢浮起。
虽然她一向不是那种会被私人情绪左右的人,可一想到自己今早才对那人划清了界限,现在又要回头去敲他的门……
客厅很安静,城市的霓虹斑斓流光,在地板上留下点点的亮痕。
她盯着那道光影发了会儿呆,轻轻地呼出口气。
答谢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纽约古典乐的核心圈子里。那天的观众席上,会有基金会的人、赞助人、乐评家、收藏家……而且,这也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机会,能在他们面前露脸。
安焰忽然坐直了身。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会因为一点私人的不悦,在工作上犹豫了?
再说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首演,也是池弈的。
就算私下再对她不满,在台上,他两也是合作关系。
演出不够好,难道丢脸的只有她?
这么一想,心里竟然顺了一点。
安焰走进卧室,换了件得体规矩的衣服,让自己看来不像是别有用心。
上下不过一层,电梯很快就到了。
安焰慢吞吞走到池弈家门口,看着门铃,手抬了一半又停住。
走廊的灯光有点亮,照在门板上,金属的按键反射出一片小小的冷光。
她盯着那枚门铃,迟迟没有下手。
这要是……又被拒绝了呢?
排练厅一次。
射击场一次。
还要再来一次吗?
手指微微一顿,安焰转身就走,只是人刚到电梯口,又停住了。
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她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奇怪,她什么时候怕过被拒绝了?
脸皮薄成这样可不像她。
尝试之后被拒绝没什么,可要是因为害怕就退回来,那算什么?
心念一定,安焰又转身往回去。
手刚抬起来,“咔嗒”一声,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池弈站在门内,穿着浅灰色运动装,拉链半敞,露出里面紧身的T恤,看样子是要去运动。
四目相对,安焰忽然不纠结了。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池弈:“Maestro耽误你几分钟可以吗?”
池弈看着她,没有动作,想是默认。
安焰就直说了:“递给In Consortium的申请被拒绝了,可是演出就在下周。”
她抬眼看向池弈:“想问问你有没有私人渠道,能借到演出用的琴?”
作者有话说:
但其实现代的制琴技术早已突飞猛进,现场效果比古董名琴更好,很多演奏家演出更多是用现代制琴大师的琴,古董琴只是收藏、展示、偶尔录音,文里这么写只是加强戏剧效果,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