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梁轸没早饭吃, 空着肚子去上班。
他到公司的时候,食堂供应的早饭已经结束了,于是他在办公室里喝了两瓶矿泉水。
虽然心情不怎么样, 但他是个相当能静下心来的人, 关上门, 一个上午安安静静把昨天剩的材料啃完。
梁轸身体里有很典型的东亚人的基因,可以作、可以闹, 但不能不学习,考试也必须拿成绩。
他本来对鑫远的这一摊子业务并不感兴趣, 但昨天看了她在印尼工作的照片,整个人都是向上生长的劲头,生机勃勃, 颇有他小时候梦中情人,战地女记者的侠义风采。
他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仔细端详, 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感染, 改变了想法。
鑫远创立至今三五十年了, 当然, 这不代表他们家只富了这么些年。横跨行业众多,宋峤给他的资料和郑国栋提供的不太一样, 不知道哪个部分是空壳,哪些是实业。
像她说的, 这地方水深,如果没有一个他信任且在鑫远扎根的人, 他要想“接手”很难。
临近中午,李宝屏来敲他的门,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宋总半个小时后出门, 让你准备一下。”
“不去!”梁轸直接回绝,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长腿往桌子上一架,眼皮都没抬。
李宝屏关门出去了,过会儿又进来,汇报进度:“宋总已经下楼了,你准备好了吗?”
梁轸问:“她以为在自己是皇太后?”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李宝屏脸色不变,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话我已经带到了,要是耽误了宋总重要的事,或者你俩再吵架,我担不了责。”
说完,他又闪人。
“麻烦。”他抓了车钥匙往楼下走。
一出电梯,宋峤已经在车库等他了,她拎着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梁轸往四周看了看,竟没跟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上车。”他摁了下车钥匙。
宋峤看向那辆颜色高调的跑车,车灯亮了,一排座,她没动。
“不是说赶时间吗?路况好的话也两小时才能到。”
“开我的车吧。”宋峤从包里拿出钥匙递给他,他两次陪她去看宋景山,开的都是这辆。
想到宋景山,再带起后面的事,梁轸冷脸抽走车钥匙。宋峤的车是辆有年头了的SUV,方向盘手感有点肉,她开惯了就懒得换,但底盘高,敦实。
梁轸调整座椅,以最大启动速度开了出去。
路上宋峤也在看手机,长时间低着头有点晕,她暂时把手机放下,看向梁轸,他一路臭着脸,越来越不耐烦的样子。
“你没吃饭吗?”宋峤忽然问。
他心里突突冒火,“皇太后,堵车是我能控制的吗?要不你自己飞过去?”
“我在问你,有没有吃饭?”
“什么?”
“我不是在说堵车。”宋峤意识到两人的意思岔了,她下楼前,李宝屏跟她说,梁轸今天不知道怎么突然疯了,在办公室里学习呢,也不许人打扰,上午都没出来上过厕所。
“没有。”他悻悻回答。
“血糖低是容易情绪暴躁。”宋峤从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路上找地方吃饭来不及,你先吃点垫垫。”
梁轸侧目看过来,包装拆开了,是她吃过的。宋峤经常时间紧,没空吃饭,她会带点甜食在包里。
见梁轸不吭声,她解释:“我没咬过。”
梁轸说:“我开车呢,怎么吃?”
于是宋峤把包装袋撕大点,要再给他,想了想,掰了一块儿下来直接塞他嘴里,匆忙之间,她的手指头戳到他的嘴唇,又软又湿的触感,她快速缩了回来,他也感觉到了这种不适宜的触碰。
过了会儿,他说:“你咬过也没事。”他不是矫情的人。
“还吃吗?”
“嗯。”
于是宋峤又给他塞了一块儿进去。巧克力很甜,榛果很脆,后半程他稳稳开车,没再发脾气。
*
到了装配厂,门卫认得宋峤的车,直接放行。再赶紧打电话通知领导,上面来人了。
梁轸把车停好下来,他眯了眯眼,宋峤从另一边下来,看他。
这厂区他从没来过,正对大门口的那幢楼修建得十分气派,处处充斥工业生产基地的严肃沉闷,道路两旁是生产车间,灰色的外墙和房顶。道路很宽,一眼望不到头,若是一天走下来,腿可以直接截了,不要也罢。
宋峤说:“这地方很无聊。喜欢城市里的热闹,吃喝玩乐,美酒夜店有意思,来这里很不习惯,对吧?”
梁轸看了她一眼,“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是吗?”宋峤看上去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站在这里,很快就来了人,戴眼镜,灰色工服,身形偏瘦的中年男子,很符合刻板印象的理工男。
宋峤说:“这是梁轸。”
对方心领神会,眼前的人就是梁修祺的儿子,终于见到本人,倒也没多打量,只是笑着问候:“梁总好!”
“你好。”梁轸微微俯身颔首,姿态谦虚,主动跟人握手,“不打扰你们正常工作吧?”
对方自我介绍姓方,目前任什么职位,负责什么业务,又说:“宋董昨天晚上交代我了,您今天要过来,我就把时间空出来了。”
几人往生产车间里走,到室内,终于不被日光刺眼了。梁轸听对方的话,感觉不对,他看向宋峤低声问:“你不是过来有事吗?”
宋峤说:“事情就是带你来厂区。”
梁轸一愣,没想到她如此大费周章,竟是带他专程跑一趟。
宋峤说:“线上办公的确快捷高效。但事情终究是人在做,你不亲自来,就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付出多少辛苦,现场的工作又是什么样的。”
方总工也听着,他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宋董说得有道理!”更像是被感动到了。
梁轸愣怔后,又不动声地笑起来,她真是高明。
方工带他们在其中一个电芯车间参观,车间控温控湿,要穿防尘服,口罩帽子鞋套,进去前要喷淋除尘。
方工又矜矜业业地介绍,这里是鑫远的第二大生产基地,以生产高镍三元电池和磷酸铁锂电池为主,有很高的技术壁垒,为国内外的诸多大企业提供服务,市场占有可观,并且在逐步提升。
骄傲情绪,了然于胸。
梁轸知道,鑫远前些年不温不火,但是这两年新能源汽车的话题度很高,有了市场,车企能不能赚钱未可知,但相关产业的市值是水涨船高了。
又陆续去了别的生产线,他对这些业务也算有了实际观感。出来脱防护服,他扯掉,直接扔回收箱。
宋峤跟方工说了会儿话,两人看上去不像一般的上下级关系,至少对方不像别的下属那么怕她。
她出来扶着墙脱鞋套,身体微晃要倒,梁轸在她摔倒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肘。
宋峤也顺势扶着他,把防护服脱掉,她今天出来盘着头发,头发刚刚被弄乱了点,有几缕发丝掉出来,塞不回去了,她干脆把整个发髻都拆了。
长发披在肩头,呈现一种很自然的波浪卷,梁轸在她抬起头之前,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手也松开了。
他问:“你跟这个方工很熟?”
“之前我在厂里,我们是同事。”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方工也出来,连忙接话:“对的对的,我和宋董一起工作过几年。”
宋峤微微一笑,算是应下。
梁轸能够想出来宋峤穿着灰色的工服,在车间里跑来跑去是什么样子。但是那种样子不会再有了,她现在是个视察工作的领导,虽然今天也穿平底鞋。
太阳要落山了,像橙黄色的蛋黄,随时要掉到那头去。
他们又走了几个地方,走到底该返回了,梁轸定睛看向远处,被吸引住目光。
在一排颜色统一的厂房后面,有一幢灰扑扑的大楼,像被烧焦了的骸骨插在地上,触目惊心。大楼周围架着防护网,前面划出了货车停放地,有意不让人过去。
“那是怎么回事?”他问。
“哦,那幢楼之前起火,就封起来了。”方工隐晦地说,似乎不愿意多谈,“有年头了。”
很奇怪。梁轸说:“怎么不修缮,或拆掉,留在那干什么?”
“也没什么影响,就留着吧。”
宋峤忽然打断方工,她直接说:“是我在厂里期间发生的事故,因为我工作的失误。”
梁轸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着实没想到。方工想把这个话题盖过去,又补充:“万幸没造成人员伤亡。”
“去吃饭吧,你不饿吗?”
她终于想起来了,因为她把早餐倒掉了,他从早上到现在,一顿饭都没吃。
方工把他们带到食堂就先走了,还没到下班时间,窗口已经出餐,但没多少人。
梁轸打了两份饭回来,在她对面坐下,宋峤说自己不饿,让他自己吃。梁轸感觉到她的心情多少受到了那件事的影响,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烟。
“你厉害,连祸都拣大的闯。”
“教训越惨痛,才记得越牢,我留着那栋楼,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梁轸本意调侃,说一说也就过去了。但宋峤从来没想过要回避和掩饰自己曾经的错误。
“所以我带你来,是希望你每件事都事必躬亲,不要总想假他人之手。”宋峤脸上表情仍是淡淡的, “公司里的事,你可以不做,但不能真的不懂,很容易被人欺骗。”
梁轸不是体会不到宋峤的良苦用心,他说:“放心,我不会像你的。”
“那最好了。”
梁轸埋头吃饭,宋峤从包里拿出水杯,里面泡了清润嗓子的茶,她喝了一口,听见梁轸问:“火灾造成的损失很大吗?”
“起火后引起了爆炸,发现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好在当时库房里没人。”宋峤回忆起过去,虽然过去很久了,她仍然心有余悸。得知事故发生的时候,正是那一年的元旦前,她还在办公室里写述职报告,因为超额完成业绩,她预感自己要升职了。
“直接的影响是经济损失巨大,间接影响就是鑫远股价狂跌,我被处分,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然后呢?”
宋峤略一挑眉,“然后就是,梁修祺拉了我一把,我才没有被公司开除。”
梁轸已经吃完一盘饭菜,他搁下筷子歇歇,盯着她的保温杯若有所思。他闲闲地嗤笑,“我还是不明白你。”
“不明白什么?”
“你和我爸十年婚姻,他死了,你表现得那么深情。却又扭头找了新的人。”梁轸讽刺道,“你真的爱他吗?”
“很难理解吗?”
“难道我应该理解你的矛盾?”
宋峤说:“我曾经全心全意地爱梁修祺,他在事业和感情上给我了启蒙,他对我有恩,后来,我也是结结实实地恨他的。”
梁轸听见她说,她真的爱梁修祺,手指头像被烟头烫到,条件反射缩回去。
“无论我爱梁修祺还是恨梁修祺,都不能否认我们有十几年的感情,我们的命运是羁绊在一起的。”宋峤看眼前的傻小子,说:“但本质还是感情,我舍不得他离开很正常。”
梁轸觉得,他就不该问,“你对那小子也是感情?你的感情是无限循环可再生资源吗?随时随地?够泛滥的。”
“梁轸。”宋峤并没有被惹火,她平静地叫他的名字,“我在你这个年龄,爱过别人,也被别人爱过。人不能一直追求爱情,我的人生已经走到这里了。”
梁轸打断她:“你的人生走到哪了?才比我大几岁吧?”
宋峤笑了下,放缓语气:“我没有力气了,也没有精力去猜测不确定的心意,我只想安静,没有负担地,过一段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宋峤这个人,虚与委蛇,长袖善舞,可她身上又总是保持着诡异的坦然。她既不掩饰自己曾经的失误,也不否认她和下属的私情。
梁轸不记得这个话题是怎么被挑起的,但是他心中突然怅惘起来,好像努力狂奔了许久,到达目的地才发现,是一片凋敝的荒原,早就寸草不生了。
*
他们回城的时候已经七点,天色黑透了。梁轸把她送到公司,蓝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晚上还有应酬。
梁轸回办公室,把手头的资料整理了,明天还有别的安排,他做好规划,一件件执行下去就不会乱,走向也逐渐明朗。
快要离开办公室时,他心里突然一动,想到电池厂的大火就去搜了一下,新闻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他似乎有了点印象,当时他在学校,不关心社会新闻。
十年前的事,也是他们结婚之前。当时的互联网已经足够发达,除了官方媒体的新闻稿,其余虚虚实实的消息都被删掉了。
宋峤的履历上,仍然记着一个大过,像块狗皮膏药。造成如此重大的损失,她要么被追经济赔偿,要么去坐牢,肯定是留不下来了。
是梁修祺在董事会上替她道歉,并且做出保证,让渡利润,她才没有被追责。
梁轸能理解宋峤爱上梁修祺的原因了,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人帮她解决了所有难题,太容易产生依赖。
他到家已经是深夜,但宋峤没有回来。
后面的几天她都没有回来,梁轸似乎已经习惯。
*
宋峤洗完澡,嗓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空调吹多了。
好长时间不下雨,天气虽然热,但不闷,她擦着头发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了,让自然风吹进来,干干的。
她擦完头发就懒得动了,把毛巾扔到一边,坐在地上发呆。
好像回到了婚前的那段时光,她早早地从家里搬出来,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人能影响她的心情。
她的朋友很少,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最期待的事情是吃外卖,干什么都一个人,越来越不需要别人,妈妈因为太想哥哥,思念成疾去世,她在短暂地伤心过后,竟没有太大的悲痛。
他们每个人的情感都是相互的,只有她是多余的,她何必伤心呢?
修祺也死了。
这十年,好像大梦一场,她又是自己了。
内心升起一层淡淡的孤独感。她拿了手机,想找个人打电话,滑到蓝峥的名字,已经点开,最终还是放下。
孤独病是没有办法治的,他有自己的父母家人需要陪,和她不一样。
宋峤抱着膝盖,心中毫无波澜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不觉睡着了,连有人开门进来她都没有察觉。睁开眼睛,就看到蓝峥蹲在她身边,冰凉的手摸她的脸,“睡在地上凉不凉?”
宋峤没有起来,只是懒懒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想你就来了,没想到你在。”蓝峥说,他是真的不知道她会在,“你不想让我来吗?”
“不是。”宋峤说:“你白天一整天都和我待在一起,晚上还要见面,不烦吗?”
“见我喜欢的人,为什么会烦?”蓝峥不太理解。
宋峤又笑了,她抬手勾勾他的下巴,命令他:“凑过来,有话跟你说。”
于是蓝峥乖乖把头低下来,真准备听她说话,宋峤吻住他的耳朵。他刚洗完澡,头发上有一股清冽的柠檬味道。
蓝峥的耳朵被她亲红,皮肤发烫,他也想亲回来,被她用手指抵住嘴,不允许亲,“不知道我在还来,来这见鬼吗?”
“万一可以随机刷新礼物呢?”蓝峥不以为然。
“傻瓜。”宋峤想到自己刚刚踟蹰的状态,也是想打电话但没打,她说:“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害羞什么?”
蓝峥眼睛一亮,像被奖赏了,“我哪有你段位高。”他轻声埋怨,很快又低落下去,“今天你出门,让梁轸给你开车,没让我去。”
之前她有事出门,都是让他陪的。
宋峤说,让梁轸去是因为有事,没必要去太多人。
“我知道。”他欲言又止,趁机亲她,“只是有点吃醋。”
宋峤很意外,“他是我丈夫的儿子,算是我的……嗯,继子吧。”她找到合适的称谓,让蓝峥更好接受和理解,“你和他不一样,吃什么醋?”
蓝峥没法说,他只是感觉不太对,哪哪都不对,但这种不对劲说出来太荒谬了,“我知道了,没什么。”
宋峤让他不要多想。
宋峤晚上没吃饭,蓝峥带了晚饭过来,罪恶的必胜客。披萨,鸡翅,甜品,果汁,高热量,但令人无法苛责。
她窝在沙发里,蓝峥扯下来一块儿披萨递给她,又倒果汁。宋峤笑说:“吃完不知道多少卡。”
“你那么瘦,还要控制饮食吗?”
“宝贝。”她叹息,空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脸,想说自己已经不年轻,但这样说太有让人宽慰的嫌疑。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蓝峥知道她要说什么,“你现在的样子我喜欢,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宋峤没有办法不喜欢蓝峥。她很快吃饱,蓝峥把剩余的放进冰箱,垃圾送出门。
宋峤打开电视,放着综艺片段,蓝峥从外面回来,回到她身边窝着,“明天你还在这吗?”
“今天还没过,就想明天吗?”宋峤笑道,但看了他的表情后又改口,“你来的话,我就在。”
一集综艺没放完,遥控器掉到地上,他们专心接吻。宋峤的手伸进他的T恤里,劲瘦的腰和紧实的肌肉,手感极好。
她的指尖如同绿色的藤蔓肆意生长,拨开铜塔扣。蓝峥被她弄得受不了,低声喘息,摁住她的手,说能不能别摸?
宋峤不置可否,挑眉轻笑,看他潮红脸色,眼睛湿漉漉的,他的脸皮,和牛仔裤里的东西显然不一样,至少胆量天差地别。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年轻男孩的羞涩更可爱的事物吗?宋峤觉得,没有了。
“要怎样?”
蓝峥沉默不语,强硬地把她的手抽出来,摁在沙发上,埋头亲下去。到底要怎样 ,他会让她知道。
那是一段平静的,如同温泉水一样的片段,她不需要知道泉眼在哪,也不需要知道流向何处,只感受活水流经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压力。
宋峤逐渐喜欢和蓝峥在一起的时光,她不深究他的喜欢从何缘起。
连续一周,他们都住在一起。
白天当陌生人共事,晚上再回一个家,并没有人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除了梁轸。他看着他们出双入对。
直到梁轸去内网查看员工资料,他已经忍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