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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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下旬的北城, 秋高气爽。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古籍馆门口,没有鸣笛,也没人过来催促。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人是苏予, 她朝他们笑了下,随后, 一个男人从另一侧下了车。
黑色的西装, 剪裁得体, 无一丝褶皱。
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 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松着,那是他身上唯一不那么正式的地方,带了些松弛。
他站在车旁,抬眸看了一眼古籍馆的朱漆红门,周林安已经迎了上去。
“章总, 您好,我是周林安。”
章柏义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微微欠身,声音不疾不徐, “周老师久仰, 一直想来拜访,今天终于有机会。”
周林安侧身让出一步, “这位是黎冉, 我们馆的修复师。”
章柏义的目光投过来。
黎冉站在原地,男人已然朝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黎小姐, 又见面了。”
她牵了牵唇,握住他干燥温热的四指,微微颔首:“章先生。”
章柏义笑了笑,松开手,下巴朝里点了点,“能进去看看吗?”
周林安连忙道:“当然,里面请。”
往里走的时候,周林安跟章柏义介绍着什么,黎冉跟苏予并排跟在他们身后。
苏予半掩着嘴悄悄说:“黎老师,项目进行得很顺利,前期调研已经完成,之后我们只需要负责内容方面,其他的事不需要我们操心。用不了多久,纪录片就会推进拍摄啦。”
黎冉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拍摄周期大概多久?”
“文物不能强光,也不能久拍,加上修复过程本身就慢,只拍摄的话预计一年到一年半,但要看具体的进度,不过黎老师你放心,不会耽误你们正常的工作。”
黎冉莞尔,心里空的那一块儿,像是填进去了一点东西。
“谢谢。”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们结束工作上的交谈。
周林安请章柏义到办公室的沙发上落座,自己去泡了壶茶。
章柏义坐下,解开了西装上的那颗扣子,搭起一条腿,细细打量这间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到墙上用楷书写的八个字上: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周老师这办公室,有年头了。”他说。
周林安端着茶过来,笑道:“三十多年了,一直没舍得翻新。”
茶放在茶几上,周林安在主位落座,黎冉坐在侧边的椅子上,苏予坐在她旁边。
不大的办公室内,茶香四溢。
章柏义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垂眸看着杯中淡褐色的液体。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探进一个头:“不好意思,打扰。周老师,麻烦您来一下。”
周林安起身,朝章柏义颔首,“章总,失陪一下。”
章柏义抬了抬手,“您请。”
黎冉也端起茶杯,正要开口,章柏义先说话了。
“黎小姐,”章柏义放下茶杯,声音清晰,“有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说明一下。”
黎冉手指微顿。
章柏义看向她,目光平静,没有打量,也没有避讳,直言:“新闻我看到了,那张照片是我们上次见面时被有心人拍下的。”
黎冉与他四目相对,带着歉意道:“抱歉章先生,让你卷入这场舆论。”
章柏义摆了摆手,继续说:“不用抱歉,既然已经发生,那就解决问题。照片本身没什么,正常的工作会面,但角度刁钻,配的文字也不干净,黎小姐应该也清楚,这种事在我们生活的圈层,并不稀奇。”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对我来说,这种传闻算不上困扰,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黎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柏义目光下垂,落在茶杯上,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太太走之后,我对自己有个要求,不让自己陷入这种不清不楚的传闻里。”
他再一次停顿,随即抬起头,“年轻时,我没让她有过这方面的不安,现在,我更不应该。”
办公室安静几秒。
黎冉注视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他做事的原则。
他并没有过多提及他太太的事,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在陈述事实。
声音再次响起:“这件事,我会处理,照片来源,发稿渠道……这些我都会让人去查,该删的删,该追究的追究,不会让这种新闻一直挂在网上。但有一点,希望黎小姐配合。”
闻言,黎冉坐直了些,声音清明:“你说。”
“如果接下来有记者找到你,或者有人问起关于我的事,你什么都不用说,”章柏义不紧不慢道,“不用解释,不用澄清,不用替我说话,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纪录片的事,修复的事,你工作的事。如果你想为自己正言,那也是你的事,我不会干涉。其他的,交给我。”
黎冉看着他,愣了一下。
章柏义淡淡笑了笑,换了一条腿搭着,仿佛看穿她的怔愣,声调悠悠:“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这点事还处理得了。做细致工作的人,最怕的就是分心,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应该被这些无关紧要的声音影响。”
黎冉沉默两秒,牵起两侧的唇角,应声:“谢谢。”
章柏义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或许我支持这个纪录片,也没那么纯粹。除了发扬文化,让文化走出去,大概也是想留住一点她喜欢的东西吧。”
黎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不知为何,一些片段开始往大脑里钻,特别是那句快被靳言说烂的“为你好”……
章柏义没再说话,眼睛失焦地落在前方,好像在想什么。
顿了顿,他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微微摇头,旋即端起茶杯,终于喝了第一口茶。
这时,周林安推门进来,顺势问道:“章总,这茶如何?不算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喝着顺口。”
章柏义品了品,说:“名不名贵的,顺口就好。”
一时间,办公室的气氛轻松下来。
黎冉坐在旁边,低头看向手里的茶杯,大脑中回荡着章柏义的话。
这个男人,把对一个人的尊重,当成是对自己的要求。
片刻后,黎冉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们随意聊着古籍、文化和纪录片的事情,语气平和,好像刚刚的话只是顺带一提。
苏予坐在旁边,眉眼带笑,偶尔会补充一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确实是普通的茶,但喝下去,喉咙里带着淡淡的回甘。
不多时,章柏义说有事先离开。
刚把他送到古籍馆门口,外面就停了一辆车。
那辆车别人可能不熟悉,但黎冉一眼就认出来,是靳言的车。
下一秒,从车里下来一个人。
黎冉愣了一下,直到靳倾词叫“妈妈”,她才笑了笑,“小词,你怎么过来了?”
靳倾词走到黎冉身侧,说:“爸爸输完液了,在开电话会,我就让江助理送我过来找你了。”
江莱扫了章柏义一眼,看向黎冉:“太太。”
黎冉礼貌又疏离地弯弯唇,并没有应下江莱的称谓,“江助理,小词送到,你回去照顾他吧。”
江莱朝在场几位颔首一下,转身驱车离开。
黎冉介绍:“章先生,这是我女儿,靳倾词。”
靳倾词侧过身,看向章柏义,先一步含笑开口:“章叔叔,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章柏义微微垂眸,声音放柔些许,“回来有几天了。”
黎冉诧异,右手轻轻覆在靳倾词的肩膀上,看看男人,又看看女儿,“嗯?你们认识?”
靳倾词说明:“妈妈,章叔叔是明礼的舅舅,我们在美国见过两次。”
章柏义适时开口:“没想到小词是你女儿。黎小姐,看来我们的缘分不止于此。”
这话说得坦然,不带任何别的意味。
只是在陈述一个巧合。
黎冉抓着靳倾词的小手,笑了笑,“确实没想到。”
看来他们在美国的邻居,靳倾词的朋友,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庭。
章柏义没再多留,朝他们点点头:“周老师,黎小姐,章某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聊。”
目送他们离开,靳倾词看向周林安:“周爷爷好~”
周林安看到靳倾词,就像见到自己的孙女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小词,好久不见。”
往里走的时候,靳倾词偏头问:“妈妈,章叔叔怎么会在这里?”
“谈工作。”黎冉没有任何隐瞒,“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纪录片吗,就是章叔叔的公司在做。”
不知道柯凡从哪冒出来,看到靳倾词,眼睛都亮了,“黎老师,这是你女儿?好漂亮!”
黎冉点点头:“是我女儿,她叫靳倾词。”
柯凡自我介绍起来:“你好呀,我叫柯凡,黎老师跟我提起过你。”
靳倾词微笑道:“柯凡姐姐好。”
“诶呀,不用客气,”柯凡摆摆手,俨然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咱加个微信呗,以后有机会姐姐带你玩。”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其实柯凡的热情是有些吓到靳倾词的,黎冉能感觉到。
只是她并未阻止。
一是知道柯凡没坏心思,二是她希望如果靳倾词不喜欢这样,可以自己说不。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西斜。
黎冉看着女儿,靳倾词虽然对于他们要分开的事情难过,但并没有因此就哭闹得很凶。她的女儿有独立人格,她们可以用正常的方式沟通。
那一刻,黎冉浅浅笑了下。
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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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靳言刚结束居联汽车业务的复盘会。
切断会议,扫了眼站在一旁的江莱,“有话就说。”
江莱视线下垂,从他的脸偏移到病床上,“靳总,我送小词到古籍馆的时候,看到章总恰巧从里面出来,旁边还跟着苏予。”
靳言瞬间皱起眉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江莱,冷冷道:“他去做什么?”
江莱默了默,如实说:“我把小词送到,太太就让我紧着回来照顾您了,没顾得上了解情况,应该是聊纪录片的事情。”
靳言捏着眉心:“去查。”
“好的靳总。”
江莱刚要离开,靳言再次出声,语调低沉:“纪录片,没有其他转机了是吗?”
“现在的纪录片没有任何赞助商,执简独立出品,章总以个人名义投资。”
靳言没再问,偏过头,看向窗外。
没有绝对的事情。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江莱刚刚说章柏义恰巧从里边出来,可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闭了闭眼。
胃隐隐作痛。
江莱站在原地,等着老板下边的话,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过了许久,就在江莱以为靳言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章柏义……到底想做什么?”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莱抬了抬眸,没敢说话。
他刚要退出去,就被靳言叫住:“去约一下章柏义的时间。”
江莱眼皮动了下,虽然不知道老板主动出击有何用意,但他还是应下来。
旋即,他离开病房,小心翼翼关上了房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靳言一个人。
窗外,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作者有话说:
逢你有许多可爱的读者,好幸福好幸福
好好睡觉!睡个好觉!
第25章 发光 去他妈的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