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记忆中, 生日是很美好的日子。
小时候爸妈不论多忙,都会在她生日那天抽出时间,或是为她办一场热闹温馨的聚会, 陪她去想去的地方,又或是带她去买昂贵精美的礼物。
后来,即便独自出国求学、工作, 汲汲营营地为五斗米奔忙, 她依旧非常认真地度过自己每一次生日。
这会让她记得, 这个世界始终有人牵挂着她, 她也始终有能力为自己创造些美好回忆。
但是, 四年前的10月25日, 发生了什么呢?
素商怔在原地。
太阳明晃晃地悬于高空, 光晕如时间齿轮, 将她的思绪带回那个傍晚。
那是初秋平平无奇的一天,素商将近一个月没开过单, 但也没遇上什么坏事,银行卡里的存款省着点用, 再熬一个月也不成问题。
她从公司离开, 坐上混杂着臭汗和尿味的纽约地铁, 那节车厢竟还有座位, 只是她向来不太敢坐。
无惊无险到家, 如同往常的绝大多数日子。
地铁口到家的那段路边有飘零的法国梧桐落叶, 踩上去会发出脆脆的声响, 很解压。
素商听着歌,悠哉走上楼梯,推开看似厚重的黑铁公寓大门,站在自家门前时, 她照常掏出钥匙,伸手......
没有预期中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只有木门被推开的轻微吱呀。
她僵硬地忘记收回手,凉意窜过脚底,似是抽掉了撑着她的一口气。
心底咚地下沉,她咽了口唾沫,抓紧身上的包带,试探性地往屋内瞧去。
夕阳还有些余晖,但无法惠及仅高出路面几寸的窗户,更不足以照亮室内昏暗。
她深吸口气,退到公寓楼门前,刻意大声咳嗽,用劲踏着木质楼梯,往上走了半层,又挑了个正好能看见自己家门的位置方才停下。
如果不是她早上忘记关门的话......自家应该是进贼了。
东西被偷不算最糟糕的。
她怕的是,进门后才发现,家中不止有她一个。
素商抿唇,无名指用力扣着拇指内侧几乎不存在的死皮,等待了将近十分钟,直至指尖刺痛传来,始终没见屋内有别的动静。
她还是不敢冒险,又折返回路边,拨通报警电话。
美国警察的出警速度,取决于报警人所在片区的富裕程度。她是别想能够在短时间内等到人了,只能先给涂遥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熟悉的咋呼传来,“啊啊啊别催!我马上就能下班了,还给你买了蛋糕!姐们儿够意思吧?”
素商这会也顾不得脏了,直接在路边长椅坐下,“没催你,是想跟你说今晚估计去不了那个餐厅了,要不我们去你家吃蛋糕?”
“为啥啊?!”涂遥震惊,她们提前几周就开始选餐厅来,好不容易才找到家评分超高又不贵的。
素商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家被偷了。”
涂遥再次惊讶怪叫,边收拾电脑,边夹着手机说自己拿了蛋糕就马上来找她。
关键时刻还是朋友靠得住。
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在生日当天遇到入室盗窃。她没提起勇气回去查看,不仅有些害怕,全身还沉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总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到哈利·波特被摄魂怪吸食快乐的画面。
曾经她也以为自己会像那位身怀魔法的少年般,无论什么困难都可以战胜。她会历经艰险,破茧成蝶,会将一生过得波澜壮阔。
她也曾沉溺于安逸富裕的生活,觉得既然有爸妈托底,做点安稳轻松的工作也未尝不可。
可现在的她,只能说是高不成低不就,既没过上舒心安稳的日子,也没有努力拼搏就能成功的迹象,更别说家里还欠着几百万的债务,一想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后脑勺麻麻的,素商昂着头,不想在生日的时候被情绪击垮。
明明也不是什么会让她万劫不复的大事,入室盗窃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听说过,更别说这是在纽约,是走在路上都可能被陌生人勒索的地方。
可是......她在家里床头柜存了点应急的现金,小衣帽间的抽屉里有一支留着撑场面的卡地亚篮气球,还有今天忘记拿到公司的iPad......
这都是她为数不多的、偷偷珍藏的底气。
一想到这些东西可能已经消失不见,她就止不住沮丧,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世界上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为什么一定要来偷她家呢?
好想告诉爸妈......但说了他们肯定会担心。
他们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还是自己消化吧。
总会扛过去的。
这么想着,鼻头忍不住一酸,刺激得眼泪扑簌簌掉落。
她双手垫在大腿下,拘谨地坐在诺大城市中这个不属于她的角落,放任泪水爬满面庞。
嘴角尝到了咸咸的味道,素商才抽了抽鼻子,抬起已经麻木的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倏忽抬眼间,一支花心泛着淡粉的玫瑰递到她面前。
这是她以前常买的一种花。
素商喜欢它茶盏般的古典玫瑰花型,颜色清淡,开到盛时却艳丽堪比芍药。
这花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Earth Angel,尘世天使。
“女士,你不要哭了,这花送给你。”
稚气的话语来自一个五岁左右的金发小男孩,他长得很可爱,像是能上童装广告的小模特。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停住了,睁着溜圆的双眼看她,举着的玫瑰花始终没有放下,似乎很坚持。
素商左右张望。
夜色已至,昏黄街灯下有个穿着运动的男人,手里牵着条大金毛,怀中抱着一束玫瑰。
跟这孩子给她的一模一样。
小男孩把花塞给她后,马上屁颠颠跑回那人身边,拉起男人的手就走了。
素商若有所悟。
这父子俩见到她在路边哭,也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也许是不想跟陌生人多话,也许是想趁机让孩子学会关爱他人......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那位爸爸没有自己上前,而是让儿子拿了支花来送她。
那束花估计也是出来遛狗时,买了要带回家送给妻子的。
只是见她哭得伤心,抽了一支权作安慰。
素商冲着还未转身的父子俩笑笑,摇了摇手中的玫瑰花以示感谢。
小男孩也手舞足蹈地对她招手,又抠抠鼻子,转身跟爸爸继续去遛狗了。
被这么一打岔,素商倒是没那么难过了,她呼吸着秋日晚间的薄凉空气,沉得发疼的嗓子眼也舒缓许多。
警察来了后,她总算鼓起勇气进屋。
正如她所料,值钱的东西都已不见,那小偷甚至还喝了两瓶冰箱里的汽水,将易拉罐捏扁随意丢在沙发边上。
衣帽间的地上散落几件外套,显然是那人翻箱倒柜是随手扔的。
床垫和被子都有被移动的痕迹,连床头的充电线都被拔走。
虽不至于一片狼藉,也足够让人后怕。
这事之后,素商申请给自己换了新锁,还在屋门内侧加了防盗链。战战兢兢两个月,终于在成交第一笔订单后,赶紧买了个二手摄像头装在门外。
没过多久,涂遥带着蛋糕赶来帮忙,两人一起把房子收拾干净,又觉得待在屋内有些压抑。
最后,她们没再折腾,索性在那张路边长椅上坐下。
涂遥捧着点燃蜡烛的蛋糕,让素商许愿。
“希望以后每个生日都比今天幸运。”她是这么说的。
四年后的素商想起了这个愿望,她捏着那张罚单,忘记躲避头顶的烈日。
脑子乱得像被猫随意团起的毛线球,心却骤然剧烈跳动,鼓噪得甚至盖过了街边蝉鸣。
因为,她知道,自己那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那年之后,素商又过了两次生日。
第一次,是在去电影院看琨因那部《异种星战》之前,她和涂遥去一家附近新开的餐厅吃饭。
两人之前路过这家店,涂遥喜欢他们的装修,还非常社牛地进去拍了几张照,在Instagram上说这里的位置排布、灯光和摆设都很适合朋友小聚或生日宴请。
那条帖子有几百个赞,反响不错。
不知是不是餐厅老板也刷到了那条帖子,想要从这个角度做点营销。
点好菜后,服务员竟说她是这个月第一位在他们餐厅过生日的顾客,只要她配合拍一个庆生小视频,让餐厅放在社媒平台,就送她一瓶红酒,还给账单打对折。
素商喜出望外,当然答应了。拍个视频而已,又不费事,人多还热闹。
她和涂遥都对红酒没什么研究,毕竟以前在国内爸妈更喜欢喝茅台。
吃完饭后,她特意查了那个牌子和年份的红酒价格,竟然比她们这顿饭的原价还贵。
那时她还颇为感慨,果然霉运不会黏着一个人不放,她今年就很幸运。
没想到的是,这份幸运在其后那年再次降临。
生日前半个月,她接到了一通来自圣莫尼卡的电话。
一位嗓音甜美、带着明显加州口音的女孩很高兴地通知素商,她作为曾经在酒店有过较高消费记录的顾客,被抽中参与他们酒店的两天一夜免单体验计划。
他们酒店去年刚刚重新装修,想通过这个活动吸引曾经的优质顾客。
素商将信将疑,因为她确实曾经跟琨因去过这个海边酒店,还很喜欢那里的服务和滨海设施。
但她在国内锻炼多年,具有强烈反诈意识,再三确认不需要自己提前缴纳任何费用后,才把这事告诉了涂遥。
涂遥向来胆子大,“管他呢!又不要你交钱,咱们都好久没去过旅游了,要不趁着你过生日,我们开车去玩一趟呗?”
那时素商已经工作了将近四年,经济情况不再像刚毕业时那么捉襟见肘,飞欧洲可能有些心疼,去趟LA还是可以接受的。
尤其在美国这种公路上的国家,自驾成本其实并不高,充其量有点累,但她和涂遥换着开,一路上有人陪伴着吃喝聊天,时间便过得很快了。
两人商量好一起去,要是上当就一走了之,找个汽车旅馆住两天,再去海边玩玩,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这趟行程远比她们想得顺利。
到酒店后,前台热情地办理入住,查看证件后说没想到当天是她生日,向经理申请了要送她们海边大露台的晚餐。
素商已经震惊到面无表情了——
她莫不是气运之女,将来得有一番大造化的?
不然怎么解释,自己从那年开始,许下的所有生日愿望都成真了?
太奇妙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