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又菜又努力】
赵存英在厨房做虾仁蒸蛋,华姐取出蒸烤一体机的水箱准备加水,赵存英看见推到料理台一角的半碗饭和两个菜,朝她说:“华姐我自己来,你先吃饭吧。”
华姐说:“那你有啥需要的叫我,调料都摆在哪儿我都清楚。”说完端着饭出来去饭厅吃。
糖宝在继续玩儿寻找姥爷的游戏,她趴在地板上朝着沙发底下喊姥爷,把琳老师逗得捧腹大笑,抱住她好一阵疼。姥爷在卧室一面看新闻联播一面喊糖宝。
赵存英过滤出蛋液的浮沫,把蛋碗端去蒸箱里,又淘了一小碗米放去蒸箱,随后关上门。
主卧里,糖宝在绘声绘色地朝姥爷讲今天都玩了啥,说她遇见了一条邻居叔叔
家的狗的孩子。糖宝比画着说:“那一条狗宝宝很小,慢慢变小慢慢变小,然后小成一颗白草莓,我捧在手心嗷一口把它吞下去了!”
姥爷大笑,逗她,“所以今天糖宝吞下了一条小博美?”
糖宝摇头,认真地说:“我吞下了一颗白色的草莓。”
琳老师没打扰祖孙俩的聊天,悄悄躲去卫生间打电话,一遍二遍没人接,她挂了电话又微信她【存英都到了你快给我回来,我跟他说的是你们科在跟巡察组应酬,你心里最好有个数。】紧接又追一条:【少让不三不四的人送你回来,我跟你爸不认可。】
厨房里赵存英端着手机在那儿看洗碗机的规格,不多时琳老师拿了两个芭乐和一个木瓜过来厨房洗切,洗水果时跟赵存英闲聊,“科室忙吗,还需要频繁加班?”
赵存英收了手机说:“现在不算忙,最忙的阶段过去了。”
琳老师笑说:“你们这一行是资格越老越吃香,熬出头就好了。”说完手托着腰俯身打开消毒柜,从里拿出削皮刀说:“我看你妈发的朋友圈昨天到葫芦岛了,下一站准备朝哪儿?”
“天津和东营方向吧。”
“那这一圈玩儿下来……”琳老师算着说,“不得小两个月?”
“差不多。”赵存英说:“他们沿途走走停停能两个月回来都算快了。”
“同人不同命呀。”琳老师削着芭乐皮笑说:“我跟你乔叔退休前也规划环海游来着,操劳一辈子了也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这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嘛就守在家里这方寸间。”笑笑不再说。
赵存英说:“糖宝也上幼儿园了,家里有华姐帮忙照顾,你和乔叔该去……”
“说得轻巧。”琳老师同他玩笑,“又不是早两年你们俩关系好的时候,家里有华姐一个人照应就够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那死丫头还在应付巡察组。我跟你乔叔倒是去环海了,糖宝晚上自个在家,爸爸不在妈妈忙,我们是会心疼的呀。”
计时器响了,赵存英拉开蒸箱门把虾仁放去水蛋里,随后盖上继续蒸说:“我给厨房装个洗碗机,这样能节省人力去……”
琳老师打断他,“给我和你乔叔的这间厨房装呀?”
赵存英听懂了,没作声。
“真要装了洗碗机华姐心里是会慌的。”琳老师笑他不懂人性,讲着一套从视频号里学来的话,“劳动人民靠啥挣钱养家?靠劳动呀。靠出卖劳动力挣钱的人最怕啥?怕一切过于智能化的东西。街上那些不读书早早出来送外卖的,假如连送外卖的机会都给不到他们,他们是会出来扰乱社会治安的……”
主卧里,糖宝在跟姥爷描述傍晚时分跟爸爸一起观赏的那片晚霞,她没有词汇量,绞尽脑汁才说出很像一片橘子色的海浪。说着她开始翩翩起舞,想象着自己正踩在一朵柔软的云里,给台下的家长们表演六一儿童节的节目。
赵存英开车驶出大悦湾时,看见乔洋洋那辆白色奥迪进小区,两人在两年前协议离婚,在离婚前已经因感情破裂分居了一年多。糖宝的抚养权归乔洋洋,赵存英拥有参与养育和每周一次的探视权。
乔洋洋熄了车,先俯身够过丢在副驾的高跟鞋换下脚上的平底鞋,之后下车上单元楼。
等开门到家,迎头肩上先挨了几巴掌,琳老师骂她,“你还知道回来呀。”
乔洋洋嘻嘻哈哈无所谓,扫视一圈客厅问:“赵存英回去了?”
“他不回去在这儿等你一身酒气的回来?”
乔洋洋手肘撑着鞋柜脱下亮晶晶的高跟鞋,“我就喝了一小杯。”
琳老师审她,“你是咋回来的?”
乔洋洋烦心,“代驾啦!”
琳老师一副由她去,撒手说:“你要真不上心,我就不费劲巴拉、低声下气地撮合你们复婚了。”
“谁让你低声下气了?”乔洋洋回她,“是你自己愿意。”
“我是为了谁?”
“我劝你早收心,真等他变心了有你后悔的时候,将来你带着糖宝想再……”琳老师老生常谈,“半路夫妻隔肚皮!”
乔洋洋受不了了,又把高跟鞋穿上准备出去,琳老师伸手拧她胳膊,严厉警告她,“你要让你爸颜面扫地,这个家门你别想再登了。”
乔洋洋捂着被拧疼的胳膊,“你干嘛呀!”
*
赵存英出来大悦湾时快九点了,时间尚早,他没有十二点前睡觉的习惯。
他常年处于一种隐隐亢奋的状态,哪怕凌晨两点下台到家,早上七点就能精神抖擞地跟在主任身后上台。他热衷于跟正台手术,也就是当天的第一台手术。因为第一台是全天中难度系数最高的,通常都是由主任操刀,他作为一助或二助从旁协助。假如别的专家团队因突发状况需要支援,他也乐于鞍前马后。他最爱跟那些退休返聘后的老主任搭台,因他们会受自身条件所限而不得不把操刀的部分机会留给助手。而那些过了天命进入耳顺的主任各个刀霸,留给助手的多数是缝合。
除去热衷于第一台,最后一台他也不抵触。通常最后一台手术的开台时间往往是由前一台决定的,接台时间全然听天由命。假如说今天某个手术间排了五台,最后一台是下午六点,那么需要这个手术间的前四台手术都顺利下台,不然前几台延时多久,最后一台的接台时间就推迟多久。一台手术的原始时间排在下午四点,最终的开台时间在晚上十点也屡见不鲜。
也不能说不抵触最后一台,这不是个人能完全决定的,哪怕他是主刀。一台手术根据其复杂程度、通常是经多专业多学科的协作模式共同完成。在一个手术团队里,主刀跟巡回同等重要,缺一个都开不了台。
赵存英最不担心的就是跟团队协作、找同事协调、跟患者及家属反复沟通。因为这是他工作中十分重要但又极其繁琐重复的环节。他不怕上任何一台手术,但他害怕写论文。一个人对着一个屏幕持续输出……
会emo……
他忍受不了一个人长时间待在只有一个人的空间,现在的说法就是:独处。
他忍受不了独处。也因为忍受不了他发展了些爱好:游泳,健身,爬山。
他更偏爱的是打网球和羽毛球这种对抗类运动。只有找不来人互动,他才会去游泳健身。
所以从大悦湾回来的路上,他打电话给他的好基友徐正,“出来打一场?”
徐正恨牙痒痒的,说:“快九点了哥,运动完我今晚就废了。”
赵存英改主意,“那去看电影?”
“滚,滚远去,神经,你少败坏我名声。”徐正挂了他电话。
赵存英想到什么,犹豫着又给孔多莉去电话。
孔多莉正在学校值晚自习。
正常她一周只值两次晚自习。晚自习的时间是18:30—22:00点。其中有90分钟的科目老师讲课时间,90分钟后才进入自主复习时间。这不进入中考倒计时了么?她有些紧张和缺少带中考班的经验,索性她每晚20:00后就自主留校值晚自习,20:00后她就搬张课桌坐在年级的走廊里,点上一盘蚊香,一边办公一边等那些在学习上积极性更高的学生、主动找她抓知识点。
赵存英打来的时候,正是邻班投诉她的时候,说她在走廊辅导制造出来的喧哗声影响到她们班自习了。她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一面在办公室埋头写号码一面跟赵存英通话。赵存英问她在干嘛,她简单说明了情况,说她准备给需要找她辅导的学生们排号,让她们根据自己抽到的号,一次一个有序地来找她辅导。
赵存英听呆了,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说她,“你是我最害怕的那类老师。”紧接说了句扎她心的话,“又菜又努力。”
孔多莉说:“我又不服务你这样的学生,我针对的是那些抓住最后机会想要冲刺的学生。”
赵存英问:“你不怕卷到同事,影响你在办公室的关系。”
“那有啥,我买些奶茶给大家赔罪就好了。”孔多莉埋头认真写号码,“我照顾不到方方面面。但我既然是老师我就首要保障我的学生。”
赵存英好奇,“有学生主动找你辅导吗?”
“当然有。”孔多莉说:“已经有十三个学生抢着找我辅导了。”
赵存英问,“有今天吃火锅的那七位学生吗?”
“有!”
赵存英明白了,放轻了声
调说:“中午谢谢你哈,我一直在听电话没顾得上糖宝,谢谢你全程帮我照顾她,我就是打来说这事的。”
孔多莉不在意,“你出去听电话也蛮好的,不然我这几个学生会放不开。”
赵存英笑说:“我看桌上点的菜都吃完了。”
“吃干净了,我还跟她们拍照了呢。”孔多莉说:“最多再有一个月,我们师生间的缘分就告一段落了。”
赵存英下结论,“你很热爱你的职业。”
“没有吧?”孔多莉照实说:“我只是觉得当老师相对体面和安稳些,我想尽力把这份工作给做好。”紧接想了想,又不自觉地说:“是我妈非要我读师范的,她说我妹是鹤,让她往鹤群中去。我是鸡,就老实待在鸡圈里。”
赵存英发出一串爆笑,笑完说:“估计你妈要你读师范,真正的意图是老师是份还不错的职业,相对在婚恋市场上占优势。”
孔多莉有些惊讶,“你的阅读理解能力相当不错。”紧接好奇,“你高考语文多少分?”
赵存英想着说:“13…135分左右。”
孔多莉噌地站了起来,“你不是理科生吗?”
“我理科更强!哈哈哈哈。”
赵存英笑完不再打扰她,挂电话前说:“谢谢哈,孔老师,改天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