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对多莉是什么感情?】
午饭后萍姐快步回来护士站,眼睛看看电梯间方向转而又看看楼道门,手在台面扒拉出一颗硬糖剥开放嘴里,又从护士服口袋掏出唇膏涂涂。
楼道门被拉开,赵存英和科室同事先后出来等在那儿,没几秒徐正也拉开门出来等在那儿,然后是管床和实习生拿着笔记本也陆续从值班室出来。萍姐边整理仪容边关注着,也就一分钟,电梯间方向先出现一台拍摄设备……紧接就是主任们携研究生大步而来,萍姐快步过去会合。
今日大查房,二三十个人的队伍是有的。
主任率队伍到某个病床前,朝身后喊:“来,规培生,实习生,研究生都过来站最前排……”
赵存英和徐正压根儿就没朝里挤,两人避开摄像机背着手站在病房门口,徐正无聊,伸手去偷卡在赵存英大褂口袋上的笔,被赵存英有防备地打掉,随后他双手插去大褂口袋,从里掏出一小支护手霜,拧开挤自己手背上又分些给徐正,手涂好,感觉自个的手指甲长了,又从口袋摸出指甲钳站去病房外剪。
刚剪上一刀,听见主任问:“主管医生呢?”
赵存英本能地先应声,“我在这儿……”收了指甲钳就往里挤。
主任冲他喊:“23床是你主管的病人?”
赵存英进一步确认床号和患者姓名,转身又出来,“不是我主管的病人。”
……
出来准备回队尾,被萍姐拉住悄悄塞给他一颗硬糖,他看眼问:“新加坡的糖?”
萍姐刚从新加坡探亲回来,朝他说:“回头聊。”
赵存英发自肺腑地说:“真羡慕您能休年假!”
他可从没休过年假,不懂年假为何物。
他上周说要休两天假送女儿去舟山,主任说航司不是都有托管业务吗?
他说航司只托管五周岁以上孩子。
主任说让孩子妈妈陪同啰。
最终结果是他傍晚陪糖宝飞去上海,把糖宝交给赵兰后,他再坐晚上十点的飞机回来。
一天假都没给他。
晚上难得下班早,但他有任务在身不能回,今天大查房后开会,院方要他们各科室小组积极配合拍摄视频在各大平台宣教引流。没有MCN机构运营账号,也没有专门的拍摄助理,这些需要各科室集思广益和各显其能。
赵存英忙完后出来大楼等他的拍摄搭子徐正,麻醉科也需要宣教,他和徐正偶尔串科还能相互引流。他出来大楼时不到七点半,天色还没完全黑,他仰头能清晰地看见天空有一道漂亮的机尾云。他举着手机给拍下,真羡慕这道机尾云,多清晰、流畅、完整!
拍好后本能要分享给多莉,忸怩了一下,没能顺利发出去。
接着在外卖平台点了一份麻辣烫,徐正八点左右从苏醒室出来要吃,随后他活动着腰站在大楼前边等外卖边给糖宝去电话。这小妮子去舟山五天了一个电话没来,电话被接通,那边糖宝喊:“爸爸我好想你呀!”
赵存英说:“你想我也没见你给我打一通电话呀。”
“爸爸海边实在太好玩了,我每回一想到要给你打电话,我脚下的海水和新交的朋友就阻拦了我,我觉得爸爸永远不会消失,我随时都可以跟爸爸打电话,但我现在好吃的好玩的……奶奶那句话咋说?”
“好时光。”
“爸爸我随时都能跟你打电话,可我现在不抓紧玩儿我的好时光就消失了。所以我才会又想你又不跟你打电话的。”
啥么逻辑?
赵存英追问:“那你晚上没空跟我打吗?”
“晚上我要在酒店的游乐池里玩儿,我要跟奶奶爷爷玩儿,我要看星星,我还要出去听海浪声……我听着海浪的歌声又被海风抚摸着,我就幸福地睡着了。”糖宝说:“爸爸我每天都忙不过来,我快乐得都不想回四川!”
……
“那成语叫乐不思蜀。”赵存英问她,“你这几天有跟姥姥通电话吗?”
“奶奶让我打了三回,都是姥爷和华姐接的,她们说姥姥在睡觉。”糖宝说:“好奇怪呀爸爸,我中午吃饭时候打给姥姥她在睡觉,下午奶奶带我吃点心时候我打给姥姥她还在睡觉,她咋那么爱睡觉呢。”
“那等会我了解下情况。”赵存英问:“你现在在干啥?”
“我啥也没干,我就专门坐在这儿跟你打电话。”糖宝说:“等你说完了我就去玩了,前面有人在烧烤我看见有小伙伴在吃烤大虾!”
赵存英结合她的实际情况,给出建议说:“你可以利用早上的拉臭时间打给我。”
“可是爸爸我拉臭的时候不能说话,一说话我就没力气拉了!”
“我错了我错了,再见!”
赵存英挂了后给赵兰去条微信,叮嘱她明天是狂犬疫苗的第三针以及接种后的注意事项。发完又给乔洋洋去条,问琳老师最近为什么嗜睡,建议尽早抽空带她去做个检查排除下。
整个信息发完,他仰头看天空,那道机尾云已经彻底消失了。他视线滑过门诊大楼最终虚落在绿化带里的一株月季上时,内心那件真正牵动他心、需要他正视和解决的事情再次隐隐浮上来。
都没时间细想和消化,科室又来电话了,他握着手机准备回病区大楼,碰见了下班的孔志愿,他说:“下班了孔叔。”
孔志愿喊住了他,“小赵,你有空吗?”
赵存英跟他对视,瞬时方寸大乱,他仿佛预见到了孔志愿为什么找他,他忙说:“有空。”
孔志愿缓慢地朝前了几步,赵存英整理着思绪跟上问:“您说叔。”
孔志愿很家常地说:“我就是来问你一句话。”
“嗯嗯。”悬着的刀将要往下落,赵存英说:“您问。”
孔志愿问他,“你对多莉是什么感情?”
*
孔志愿骑上单车到家,家门口的门垫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空快递箱。他把箱子踢一侧换拖鞋,听见多莉在房间确认他,“爸?”
他应了一声,然后问:“这空箱子还有用处吗?”
“没用了,等下我自己收拾。”
孔志愿换好鞋取下吸附在冰箱门上的快递刀,俯身把这些空箱子都一一拆了归拢去阳台上,而后折回来洗洗手,去了多莉房间。
孔多莉在整理她刚拆出来的快递,一二十团颜色不一的毛线。她今天就已经不去病区上岗了,已经八月中旬了,开始参加学校安排的线
下研修,目的地是西安,要去一个礼拜。
她从六月下旬中考结束后到八月中旬,在病区一共上了二十三天岗,护理费加餐补累计到手有三千多。钱到手都没焐热,先是她房子的租户联系她说次卧要添置一张床;而后她又买了这么些柔软的毛线,计划在她妹孔多娜生产前给小婴儿织条睡毯,钩两双毛袜,再给来顶帽子。预产期是在冬天,她想要小外甥女出来后就能穿上四季。她已经落实了款式和代表四季的颜色,图样也都早已打好,只待开学后利用每天睡前的一个小时来细细钩织。想想就很幸福。
她拿过一团毛线蹭蹭自己脖子,朝孔志愿笑说:“山羊绒的呢。”
孔志愿过来电脑椅上坐下,两掌心撑在膝头。
孔多莉看他有话要说,往袋子里收拢着毛线问:“爸你有事要跟我说?”
孔志愿说:“我在贵阳回来的前一天傍晚嘛,跟你姑你奶去吃羊肉粉的时候,接到了楼上老孙的电话。”
孔多莉没懂,“他说啥了?”
“他说清早下来晨练,见咱家屋里头出来了一个拎着垃圾袋的男人,两人还打了招呼问了好。”
“哦哦。”孔多莉说:“那他可能碰见的是赵存英。”
孔志愿没说话。
孔多莉反问他,“那……那我需要注意影响吗爸?”
孔志愿问:“那下回碰见老孙再朝我打听,我该咋说。”
“你就说我俩在处对象呗。”孔多莉教他,“将来他要想起来再问,你就说又分开了。”
孔志愿点头,“……也行。”
“爸你别想那么远。”孔多莉如实跟他说:“生活挺苦闷的……我情感方面也有真实需求,他对我挺尊重的,也没对我表达过异性间的好感,我们就是朋友间的往来。”
孔志愿温声说:“我是怕你再次吃苦。”
孔多莉显然是对她和赵存英的关系有过挣扎、经过深思熟虑。她说:“我是觉得有总比没有好吧,珍惜要比贪心来得更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