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去道歉】
她搁置在桌面上被调了静音的手机,接二连三地收到四五条微信。
琳老师看见说她,“成天就你业务多。”
她伸手慢悠悠地拿过,微信都来自同一个人,粗略看了眼又把手机屏倒扣在桌面。
琳老师也在涂面膜液,不过她是往手臂上涂,涂着转念想到什么,她寻了机会隐晦地问:“你这两年有跟存英深入接触过吗?”
乔洋洋听懂了,反问她,“干嘛。”
“当然有用,我了解下情况。”
乔洋洋回,“没有。”
琳老师的心隐隐发沉,再次打探她,“你们最后一次啥时候?”
乔洋洋咬着柠檬茶的吸管,手呈拳头状,在欣赏自己手臂内侧练出的肌肉曲线。
琳老师见她又是这副死样儿,心里来气想拧她胳膊,顾忌着是公共场合,索性问重点,“你抱着糖宝去医院……回来后,你们俩往一处去过没?”
乔洋洋嗯一声,“去过啊。”
琳老师多少安了心,环顾四周,又悄声问她,“频次比起以往呢?”
乔洋洋见琳老师的那副神情,既好笑又想逗弄她,“那可没法比。怀孕前他跟条发情狗似的,值了大夜班回来到家就干那事。”
琳老师受惊,“你真粗鲁!”
乔洋洋鬼精灵似的,明明三十岁的人了,但偶尔流露出来的神态还宛如少女,“我爸不粗鲁?”
琳老师佯装伸手打她。
乔洋洋躲开,狡黠地问她,“你被我爸满足过吗?”
琳老师红了脸,呸她,不着调。然后看眼夜空,“小心雷劈下来。”
乔洋洋哈哈大笑,朝她说:“劈死我我也没白活。”
琳老师不想跟她鬼扯,问严肃的,“你到底啥打算?你要真不情愿我也不一头热了,你爱作作去,寡一辈子也碍不着我。”
“家里永远有你一间房,有我和你爸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和糖宝……”提不得糖宝,提到琳老师就动情,“你们大人怎么样胡闹都行……”
“好啦好啦。”乔洋洋按捺住那股焦躁,问老板要了一些冰块,含嘴里一块问:“萍姐咋说的?”
“她最后就问了我这么一句话,问你们这两年有没有实质性关系。”琳老师拿桌上的广告扇扇风说:“她还等我回音呢。”
乔洋洋教她,“你说有。”
琳老师顿住,“到底有没有?”
乔洋洋甩手,彻底不耐烦了,“你随便回好吧。”
琳老师反应过来了,拿扇子拍她说:“你说你早干嘛去了,好好的日子不过……”
乔洋洋真的要暴躁了,她努力调整着呼吸使自己平静。
琳老师还在追问:“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是谁……”
“是我。”乔洋洋的暴躁中夹杂着一丝恶意地望向琳老师,“是我出轨被抓现场了。”
琳老师僵住。
乔洋洋心里大爽,回她,“他不碰我我还不能去外头找?”
琳老师嘴唇轻颤,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乔洋洋川剧变脸似的,粲然一笑说:“开玩笑啦妈妈。”
琳老师再不肯同她交流一个字,起身去跳蚤摊位前找糖宝了。
乔洋洋哼着歌儿,心里爽得很。
*
赵存英到孔多莉家楼下了。
这是一个隐藏在主干道后面有小三十年房龄的老社区,地理位置相当优越,几乎算是主城区了。他从医院开车过来也不过七八分钟,社区附近的最高建筑也就六层,但只要步行两百米出去主干道上,就能够清晰地看见各大医院和商场。
他从主干道上折返回来到车位,看见孔多莉从一栋楼里出来。孔多莉不解,“你干嘛去了?”
赵存英如实说:“我没来过这一片儿,刚跟着导航过来还以为指错路了。”
孔多莉示意身后临街的楼栋,“我家在一楼。”
“挺好的。”赵存英的职业病犯了,“你们这儿生活挺便利的,就是交通过于拥堵,叫救护车还不如亲自送去医院来得快。”
……
孔多莉端着一个餐盘,盘里装了两个刚从烤箱出炉的热包子,催他说:“先趁热吃。”
赵存英站在路沿儿,捏着一个烤包子三两口就给吃了,他吃食物快,特殊情况下能一两分钟吃一碗凉面。
孔多莉看他吃包子的速度,手里拆着一张湿纸巾问:“你高三时候是不是都在食堂打饭后回教室吃?”
赵存英不解,“为什么要回教室吃?”
孔多莉的职业病犯了,非要追根究底后好把他归类,“那你是在食堂狼吞虎咽吗?”绝对是,不然高考语文考不到135分,文理双强,最后被双一流医科大学录取。
“我是走读生。”赵存英说:“我每顿在家里吃得可丰富了。”
孔多莉惊讶,“你妈厨艺很好吗?”
“我妈考了中式烹饪证。”
孔多莉震惊,“你妈是厨师?”
“我妈学烹饪只是想提高家庭成员的饮食质量,烹饪证是顺带考的。”
孔多莉好奇,“你妈是家庭妇女吗?”
赵存英把另一个烤包子也吃了,接过她手里的湿巾擦嘴擦手指说:“我妈退休前是一家企业里的会计。”
孔多莉哦了一声,手指挠着唇周说:“我很羡慕厨艺好的每一位妈妈。”
这是个病句吧?但不影响赵存英理解,他反问:“你厨艺好吗?”
孔多莉摇着她那张傻瓜脸。
赵存英没忘自己是来说正事儿的,他沉默了下,组织着语言说:“我总感觉我今天有些话说得过于轻率,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心情。”
孔多莉看他。
赵存英朝她说:“你说你爱人患病去世瞒着家里人这事,我当时本能代入了你父亲的角色。我在想假如我女婿罹患癌症,我女儿既没告诉我也没向我寻求任何帮助,事后我要是知道了会非常心碎和自责,我会想是我哪里做得不够称职……才导致我女儿不告诉我。”
孔多莉沉默。
“但细想后我认为我第一时刻代入你父亲的角色给出的主观臆断,可能会给你增加一定量的心理负担。”
“我为我今天过大的个人情绪感到抱歉。一时忽略了在你爱人患癌离世的这件事里,你的真实处境和所承受的痛苦。”
孔多莉听懂了他在说什么,无论是言语上还是情感上。
她消化了会,尽量化繁为简地说:“没关系的,你都说了这是你身为父亲的本能反应。就像我爱人确诊化疗离世,我身为女儿的本能反应就是瞒着家人。”
赵存英点头,但还是没忍住问:“……那全程都是你陪诊陪护吗?”
“那时候我公婆还没退休,全家人坐一块协商出来的由我一个人陪他去北京,我公婆给我们提供后续的医疗费用。”孔多莉想着说:“也没在北京待多久,多数时候都是在兰州的肿瘤医院,病房请了个护工,我和我公婆就白天上班晚上轮流陪他。”
赵存英点头,“嗯嗯。”
孔多莉问他,“你跟你父母关系很好吧?”
赵存英轻笑,“放个屁都要跟他们说一声。”
孔多莉也笑出声,“那你们家很融洽呀。”
赵存英说:“大体上过得去。”
“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吗?”
赵存英身体有些累,腰顶着车身借力说:“国家不是只让生一个……诶对你家还有一只鹤。”
孔多莉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笑说:“漏网之鹤。”
赵存英确认她,“你爸妈更偏爱鹤?”
“对,我爸妈更偏爱我妹。”孔多莉想着说:“但我也挺幸福的,因为我妹有学习天分,无形中她就承担了更多。我因为被父母早早放弃,反倒自在快乐很多。”
赵存英说:“因为你爸妈在内心接受了你是一只家鸡……”
孔多莉爆笑,随后说:“我从读初中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没什么学习天分的学生……诶你知道我是怎么读上重点高中的吗?”
赵存英瞎猜,“总不能是学校为了录你妹而捎带的你……”
孔多莉震惊,“天呐!”
赵存英转身要回车上,孔多莉阻止说:“你神了!”
赵存英算看明白了,“看来你也挺认可自己是个普通人的。”
说到这儿,孔多莉沉默了。
赵存英就怕她沉默,她每每沉默后就会扔个雷过来。他双手环胸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看她准备说啥。
她说:“我一直都在说服自己接受自己身上的普通和平庸。”
赵存英听完后作出判断,“还没完全接受?”
“没有。”孔多莉摇头,坦白道:“我还是不甘心,还在跟自己身上的平庸做缠斗。”
赵存英没作声。
孔多莉问他,“怎么不说话?”
赵存英说:“我怕你笑话我。”
“你说,我不笑话。”
“我跟不了救护车,我不能看见人倒在地上。”赵存英说:“我也不允许跟我同组完成手术的同事因太累而躺倒在地上。”
孔多莉好奇,“为啥呀?”
“不知道。”赵存英说:“假如我看见一个人无故倒在地上就会感到恐惧。”
孔多莉问:“那倒在担架上病床上呢?”
“那没有关系,那是处于一种被施救的状态,是有确认生命体征的。”
孔多莉又问:“那要是一个人倒在地上,但他的四肢像乌龟一样来回伸展,这样你还会害怕吗?”
赵存英想象了一下,摇头,“那不会。”
孔多莉好奇,“你同事太累躺倒在地面上休息……你和其他同事不也都在他身边么?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会感到害怕呢?”
赵存英说:“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孔多莉又问了,“那晚上你枕边人睡觉……”
赵存英无语了,“也要结合具体的情形和所处的环境,在手术间一站七八个小时因精神高度紧张而导致的身心劳累,跟躺在床上刷手机太累……”
“嗯嗯嗯,我无知了。”
“你这态度就不够诚恳。”
……
“那你害怕的是一种状态。”孔多莉尝试着说:“一种孤零躺在地上,尚未被同类确认生命体征的状态。”
赵存英没聊天的兴致了,“差不多吧。”
孔多莉朝他说:“我给你装两个肉包子赔罪,你明天当早餐吃。”
“你留着吃吧。”赵存英活动着僵硬的肩颈说:“明天一早要接糖宝去山涧玩水。”
孔多莉催他,“那你快回去吧。”
赵存英见她心情挺好的,自己心情也舒展道:“我就是来跟你聊这事儿的,怕增加你的心理负担。”
“嗯嗯嗯,我不会想多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赵存英拉开车门说:“等你中考结束,约你唱K。”
“等着。”
赵存英发动着车,伸出手朝她比了一个小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