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很老吗?”
周怀森之前从来不觉得自己老,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出疑问,好似真怀疑自己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
“我二十来岁的年纪也曾冲动,干过几件蠢事。”
他当然不老, 甚至正处在男人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孟知南有时候甚至会嫉妒他年仅三十就抵达了很多人努力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家世、地位、阶层这些东西是与生俱来, 不可更改的, 而学历、气质、情商、为人处世是可以后天培养的。
而这些,周怀森都有。
得天独厚,深受上帝宠爱。
这样的他怎么会跟老字沾边呢?
孟知南之所以说司明宇年轻气盛,不过是跟周怀森的沉稳理智比起来,更像是缺乏社会经验后的天真罢了。
如今已经跟司明宇好聚好散,她总不能在外人面前说他坏话。
可惜,周怀森没理解她的意思。
“我倒觉得你身上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 说好听点是早慧,难听点是缺爱。”
周怀森并不欣赏这种品质。
男人的话太过直白, 直白到孟知南觉得刺耳, 偏偏她还无从反驳。
索性,前排司机的声音刺破死一般的沉寂。
“老板,到了。”
孟知南闻言, 扭头看了眼窗外熟悉的街景,扭过脸同周怀森告别:“我先走了, 再见。”
周怀森抬眸看了眼情绪谈不上好坏的孟知南,语气恢复正常道:“回家好好睡一觉。”
孟知南脊背顿了下, 头也不回地推门下车。
周怀森目送那道单薄又倔强的背影走远,才出声吩咐:“走吧。”
回去路上, 车内是比来时还要安静。
周怀森虚靠在座椅,脑子里突然想起一段尘封多年的回忆。
那是2010年的冬至,也是周怀森26岁生日。
孟砚几人在一家新开业没多久的五星级酒店给他办了场小型生日宴。
周怀森那天心情一般, 甚至没有过生日的兴致。
他刚跟家里决裂,本以为会跟当时的恋人走到结婚的地步,没曾想他跟家人摊牌的第二天,陈嘉仪就一张机票飞到美国,玩起了消失。
走之前,陈嘉仪托人给他送了封信,信上写:「三哥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我只是觉得我还年轻,不想就这么早早地踏入婚姻的坟墓,我承认我很喜欢你,但是我更爱我自己。我希望你能等我几年,请容许我追求我的理想、自由……」
那封信周怀森还没看完就随手扔进旁边的壁炉中,一把火全烧光了。
他当时已经做好跟家里人抗衡到底的准备,而某些人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逃之夭夭到了美国。
周怀森不后悔因为这段感情跟家里闹得不愉快,但不代表他好说话。
他已经为此付出代价,自然不会再给对方第二次机会。
生日当天,孟砚几人不敢乱来,也不敢在他面前提陈嘉仪三个字,只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感受,好似做好了陪他醉一场的准备。
周怀森却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找了个借口溜出包厢,准备出去抽根烟,冷静冷静。
走到庭廊深处,周怀森瞧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对方穿着一条粉粉嫩嫩的蛋糕裙,头上戴着小皇冠,这会儿正坐在楼梯口小声抽泣。
背影说不出的单薄,肩头随着抽泣轻轻颤动,一点都不像寿星该有的表现。
周怀森嘴里叼着一根烟,捧着打火机正准备点燃,见状,他取下烟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抬腿朝那道背影走去。
还未走进就听小姑娘坐在台阶上跟人哭着打电话:“我一点都不喜欢北京,一点都不想做乖乖女。”
“我讨厌粉色,讨厌被人骂拖油瓶,讨厌被人当做小丑。”
“奶奶,我想回苏州跟你们一起生活。”
电话那端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姑娘抽噎着挂了电话,而后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索性这个点无人经过,否则外人撞见这幕,恐怕会误会周怀森心机不纯,欺负一个孩子。
周怀森无意撞破她人的小秘密,却又不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沉思片刻,见女孩哭得越发伤心,终于出声打断她:“再哭下去,我可要报警了。”
女孩没想到这角落有人,吓得抬起头,满眼泪光、目瞪口呆地望着依靠在墙壁,双手插进裤兜,凭空冒出的周怀森。
小姑娘反应过来,抬手擦了擦脸,皱着眉头回复:“关你屁事。”
周怀森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孟知南,安慰:“擦擦吧,鼻涕到处都是。”
女孩闻言,抬头恶狠狠地瞪了眼周怀森,站起身夺过他手中的手帕敷衍地擦了擦眼泪、鼻涕,当着周怀森将弄脏的手帕丢进了垃圾桶。
离开之前,女孩扭过脸认真打量一圈周怀森,试探性地问:“你也是蒋家的客人吗?”
周怀森抬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女孩从他的反应得到印证,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原地。
周怀森盯着那道故作镇定的背影瞧了几秒,无声地笑了。
一根烟抽完,周怀森看了眼被遗弃在垃圾桶里的手帕,漫不经心地往包厢走去。
走到拐角,周怀森冷不丁地瞧见一张生日海报,瞥清海报上的脸孔是谁后,周怀森骤然明白小姑娘的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海报内容写着:“16岁的孟知南生日快乐,欢迎你即将进入成人世界~”
不知道是谁想的祝福语,土到掉渣,倒是海报上的姑娘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她那双瞧着乖顺,背地里全是鬼点子的眼睛,看得人眼热。
这场生日宴似乎搞得挺盛大,还有几家媒体入驻。
周怀森没进去凑热闹,只在门口瞟了几眼。
刚还跟人打电话抱怨讨厌北京、讨厌粉色蛋糕裙的小姑娘这会儿笑容灿烂地站在舞台中央,无比娴熟地配合嘉宾拍照合影,那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过——
蒋家什么时候添了个这么大的千金?
他怎么记着,蒋家夫人前两年重病去世,只留下一个上高三的独子?
回到包厢,孟砚几人正在探讨隔壁厅的生日宴。
“见了鬼了,隔壁那小姑娘竟然跟你同一天生日。”
“看不出来蒋文东竟然是个情种,娶了老的还把小的也带回来了……”
“听说蒋文东的儿子在家里闹翻天了,恨不得撕了隔壁那小寿星,今儿竟然没搞破坏。”
“今儿蒋文东大摆宴席快把全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了个遍,连你家老头也在,他这是想把新任妻子同其女儿全都打包介绍给所有人?”
“家丑还不可外扬呢,我可听说蒋文东原配是被蒋文东给活活气死的——”
周怀森没理会几人的讨论,他只是在想,那个叫孟知南的小姑娘未来该如何在这个家庭生存?
毕竟谁会在一个孩子的想法?
令周怀森没想到的是,几年后的他竟然跟当初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有了交集。
可惜,某人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一阵清爽的凉风由着车窗缝隙钻进车厢,周怀森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走。
明天中午要跟地方政府和城投公司的几个领导吃饭,聊聊新项目是否能够顺利推进,不可避免,又是当孙子的一天,喝酒自然也是常态。
周怀森只求明天不要太早歇菜,他下午还得去工地上走一圈,祈祷不要出事、别停工。
华源集团算是建工领域的龙头企业,它投资建设了世界一半以上的超300米高楼、中国四分之三的重点机场、三分之一的城市综合管廊。
目前投建的几个主要项目是地下综合管廊的建设和风光大基电项目,后者在甘肃青海那边的沙漠地带做光伏和风电的EPC,不出所料,周怀森下周恐怕得飞一趟西宁,亲自视察一番项目的进度如何。
忙到麻木是常态,但周怀森隐隐约约觉得:靠粗放增长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
最后一门课程考试结束,孟知南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被唐华叫去帮忙。
唐华手下有几个项目同时进行,人手忙不过来,恰逢西宁近期有个名为“高原丝路·瞿昙之光”大型展览,汇集了一百多件临摹展品,展方邀请唐华帮忙,他忙不过来,便指派孟知南同师姐陈筝一起去西宁跑一趟。
就这样,孟知南来不及享受暑假时光就马不停蹄地收拾去西宁出差。
走之前徐惜文看她忙忙碌碌地收拾行李,忍不住好奇:“你这趟是吃住全包吗?”
孟知南正在叠衣服,闻言头也不抬道:“对,吃住主办方全包。”
“那感情好,工作之余还能感受一下大西北的风光,完全是公费旅游啊。”
你看,这就是外行人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孟知南可不觉得这趟远行轻松,要是可以选择,她宁愿待在北京呢。
同师姐在电话中约好在机场碰面,孟知南怕赶不上飞机,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拎起行李箱匆匆下楼,咬牙打了一辆出租车。
刚走没多久就被堵在了东四环,孟知南见这堵得看不见头的车况,懊恼自己该坐地铁的。
堵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孟知南才赶到首都机场,此时距离登机时间不过半小时。
孟知南怕迟到,找安检人员说明情况,申请了无障碍通道。
怕赶不上飞机,孟知南主动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跟工作人员沟通表示可以下一趟航班托运行李。
十分钟后,孟知南在登机口跟师姐汇合。
陈筝看了眼气喘吁吁的孟知南,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她:“你咋跑得满头大汗?”
孟知南接过纸巾,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苦着脸解释:“路上堵车,我怕迟到,在机场狂奔了一段路。”
陈筝闻言,出声提醒:“下次记得早点出门。”
孟知南气儿都没喘匀称,广播里就便响起舱门即将关闭的通告,孟知南连忙拉着陈筝去登机,紧赶慢赶终于顺利登上飞机。
飞行过程漫长又无趣,陈筝还有一年毕业,这会儿已经开始头疼毕业论文的落点。
孟知南坐在舷窗边,不敢打扰师姐,只能扭过头看窗外的景色。
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云还是云。
机上没有网络,孟知南也刷不了新闻,只能戴上耳机听歌。
听着听着她就闭上眼睡着了。
一觉睡醒已经落地西宁,飞机上的乘客开始蠢蠢欲动,起身收拾行李或者连上网络外放打电话。
总之,机舱内吵得像菜市场。
孟知南被吵醒时,整个人晕晕沉沉的,眼睛都差点睁不开。
陈筝见了,神色艳羡道:“这一路睡得真香~”
“我想论文想得头都炸了。”
孟知南朝师姐眨眨眼,煞有介事道:“你放心,我马上也要头疼论文选题了。”
陈筝闻言,追问:“你毕业论文找哪个老师做指导老师?”
孟知南摇头:“没想好。”
陈筝:“不用头疼,导师说了要收你做研究生,你本科论文指导老师肯定是他。”
孟知南很少为未发生的事儿提前焦虑,为此她晃晃脑袋,表示等下学期再说。
两人聊天的间隙,封闭的机舱开始流动起来,见状,两人也起身收拾东西走人。
孟知南还要等行李,不打算跟陈筝一起回酒店,而是让陈筝先回,她待会儿自己打车过去。
主办方有安排人接机,见状,主办方的负责人表示可以下一趟航班抵达时安排人接她。
孟知南不想麻烦别人,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陈筝还得回去收拾,也没跟孟知南客气,两人在机场分别,陈筝先跟主办方的人回酒店,孟知南则独自留在机场等行李。
落地西宁天还未黑,这会儿夕阳透过玻璃照进航站楼,洒得满地金黄。
孟知南坐在一排椅子中间,边玩手机边等待行李。
她平时很少玩手机,这次刷得头都痛了,航班还没抵达。
为此,孟知南只好关了手机,百无聊赖地瞧着窗外的夕阳从高处慢慢落下,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孟知南才回过神,按照工作任务的提示去行李转盘处等待行李。
等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孟知南终于拿到行李箱,她拎着箱子走出航站楼,正好接到邹婉琳打来的电话。
“你跑哪儿去了?”
“西宁。”
“去西宁做什么?”
“工作。”
邹婉琳沉默几秒,冷声提醒:“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孟知南不明所以,她拿下贴在耳朵的手机,点开日历看了眼才想起今天是蒋文东的生日。
邹婉琳一直觉得是蒋文东的出现拯救了她们母女,所以孟知南对蒋文东得像对救命恩人、亲生父亲那般亲近。
为此每年蒋文东生日前两天,邹婉琳都叫孟知南准备一份用心的礼物送给蒋文东。
可今年,孟知南把这事儿抛之脑后,忘了个彻底。
邹婉琳察觉出什么,在电话里控述:“你不是什么都没准备吧?孟知南,你到底是不是人?你蒋叔对你这么好,你良心何在?”
孟知南自觉理亏,没跟邹婉琳争辩,只道:“等我回北京我给蒋叔补一个生日礼物。”
“我待会儿给他打电话说一声总行了吧?”
不等邹婉琳反应,孟知南找借口挂了电话:“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
电话挂断,孟知南站在马路边准备拦一辆出租车去市里,偏偏这趟航班的客人全堆在了航站楼,孟知南打了好一会儿车都没轮到她。
孟知南犹豫要不要让主办方派车来接时,一辆黑色私家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面前。
孟知南正准备拎着箱子避开时,后排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见状,孟知南彻底愣住。
奇了怪了,周怀森怎么在这儿?
跟踪她?
念头刚起,孟知南便一口否认,他怎么可能干这种缺德事儿。
周怀森还真不是跟踪她,刚瞧见一道熟悉的侧影,周怀森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车子走近才发现站在马路边打电话的人是孟知南。
见孟知南懵懂不解的模样,周怀森没跟她废话,出声提醒:“愣着干嘛,上车。”
下一秒,男人拉开车门,下车接过孟知南手里的箱子递给司机放进了后备箱。
去市区的路上,孟知南终于想起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怀森瞥了眼满脸警惕的人,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孟知南同他对峙片刻,终究扛不住他的眼神蛊惑,解释:“帮导师忙,过来干活。”
周怀森哦了声,回她:“我来出差。”
说了跟没说似的,一点有用信息都套不出来。
孟知南腹诽一句,扭过脸看向窗外,不再跟周怀森搭话。
周怀森却不肯放过她,见她兴致缺缺,周怀森主动提及:“之前来过西宁?”
孟知南:“没有。”
“住哪家酒店?”
“……”
孟知南还真没注意。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同周怀森报了地址。
周怀森听完,嘴角勾了勾,开腔:“巧了,咱俩住一个酒店。”
“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我师姐。”
周怀森想起这号人,主动邀约:“晚上我请你俩吃手抓羊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