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织光时代 我的爱不随
二人一同回了诸灵浦东的小公寓。
晚上, 两个人一起煮饭。一个寻常夜晚的晚餐,和过去二人共处的每个日子没什么两样,一切依然平静简单,没有甜言蜜语, 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
明明这几天心情起伏不定, 可当他站在自己家中, 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好稳定, 会细声细气地好好说话。回忆起过去的自己,以及连日来的种种纷扰, 都变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对她而言, 只要他在身边,便已足够。
他看着锅, 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静静依偎。无论是他洗净端来的樱桃,还是做沙拉时顺手喂到唇边的牛油果,抑或是那只始终揽着她的温热的手,所有未说出口的在意,都隐匿在这些细碎的瞬间里, 无声却清晰地告诉她:一切都没变。
还是如往常一样, 他吃了她吃剩的饭,喝了她杯子里的水。洗完澡, 他一点点为她吹干头发,指尖轻轻穿过她的发梢。也如往常一样, 深深嗅她发间香气。夜晚, 又再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温柔星光,后来她哭了,也吻了她的眼泪。
夜半, 她起来去倒水喝,忽然记起睡前忘了关阳台窗,走到窗边,向外扫了一眼,雨丝还在慢悠悠落着,在街灯的映照下,雨滴似是一颗颗流转的玻璃珠,随时变换色彩。又有雨滴如同彗星一般,拖着曲折细长又透明的小尾巴。
看了许久的夜雨,心中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跑回到床上,黑暗中凝视他的脸,轻声说:“每天我都会爱你更多一点。我要这么爱你,一直到永远。”
次日一早,他便起身离去。虽昨夜刻意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干扰和声音,可那些该来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为片刻的安宁就停下脚步。出门前,他将她拥入怀中,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后背:“晚上我会过来,你今天休息一天,在家等我。”
“你现在去哪里?”
“回家,去说服他们。”
“如果你不能呢?”
“那就交给时间。”
霍世泽离去后,诸灵慢慢收拾房间,中午去了工作室。找出个小纸箱,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随即坐下写离职报告,洋洋洒洒一大篇。写完,觉得过于郑重,于是删掉重写,又反反复复修改。
一个小时用掉,最终只保留了五个字:哥哥,我走了。
就在发送前一刻,犹豫了一瞬,将“哥哥”二字删去,重新编辑。
编辑,删除。编辑,删除。最后发出去的邮件依旧是五个字:我走了,保重。
按下发送键,把这举重若轻的五个字发送出去,然后跟同事们简短说明了情况,在他们一片惊诧的目光中推门而去。
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三十秒后,手机提示来电。
接起来,霍世泽问:“你去哪里?”
“请不要和家人吵起来,现在是你的人生关键时刻,专注你的事业吧。”停顿片刻,又说,“胡小姐喜欢你,她会原谅你昨天的任性。”
“所以你去哪里?”
“虽然我们结局差了一些,但我不觉得有太多遗憾。我爱过,付出过,也勇敢过了,我已经尽力了。”
“我记得你昨晚提到过永远这个词语?”
“你赶来救我的那一天;我毕业回上海,你来接我的那一天;你说我应该呆在一个没有天花板的那一天;昨天你毫不犹豫跟我走的时候,所有的这些瞬间,我都想到了永远这个词语。你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我们都知道,永远只是一个程度副词,只代表在那些瞬间,我对你的爱,真的到了永远的程度。”
他一时沉默下来,把她过去几天的言行在心里过了一遍,猜测自己不在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继续说:“而且,作为成年人,我们都应该知道,世事无常,人生变数太多。”
他这时已想明白很多事情,一字一句问:“所以,你听说了些什么?”
“很多。你们这样的家庭,有一套残忍的门第叙事,同时也有很多沉重的KPI,我既达不到这套规则的要求,也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助力,留在你身边,只会成为你的阻碍。诸如此类。”
虽已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说出这些话时,依旧有些难过,不得不静默下来,等情绪稍稍平复,才又开口:“但我决定离开你的原因却不是这些,因为我无意完成你们家的KPI,金字塔顶端的风光生活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吸引力,我的追求和精神生活在别处。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成为你的阻碍。我一直觉得,你结不结婚、和谁结婚,从来都不会影响你是谁。”
“所以,你决定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我喜欢世界上所有的妈妈,但我尤其喜欢你的妈妈,因为她是你的妈妈,所以我才更喜欢她,我无法令她难过和生气。”
“诸灵,你……”
他刚开了个头,??仅凭??语气,她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笑着打断:“你不用担心我,过往的经历造就了昨天的诸灵大人。而明天会怎样,取决于我今天的选择。我会慎重做出选择,走好每一步,过好将来的每一天。”
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我要离开上海了,请不要来找我,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拜托。”说到这里,喉间微滞,停了一停,才又轻声开口,“只要是我拜托你做的事情,你都会为我做到,对不对?”
“你是自己,还是和谁在一起?”
“哥哥,再会。”挂断电话,迅速关机。
这天下午,霍世泽去她的小公寓。她的房间保持原状,这一年来做的娃娃,五六个,都在书架上好好摆着,一个没少。他从前送她的那些衣衫、珠宝首饰,也都按她习惯的位置妥帖收放着。唯独为他画的那副阿波罗素描,她十分中意,毕业时特地从新加坡带了回来,一直珍而重之地摆放在书架上——此刻却倒扣在层板上。
她走时大概经过了一番挣扎,想把这幅素描带走,临了终究还是没动。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测,说不定只是她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倒了而已。
他拿起画框,仔细看了一看,便注意到素描背面似乎有淡淡的字迹透出来。几乎是无意识地,他拨开背板上的两个小卡扣,轻轻揭开衬纸,取出了那张夹在其中的阿波罗素描。翻到背面,纸的下方果真有几行铅笔字,字痕轻得像落了层薄灰,不凑到光线下仔细辨认,根本察觉不到。
“我爱玩,爱在深夜的街道游荡,爱抽薄荷烟,也爱吃软糖,但我最爱的,还是你。我为你戒了烟,也学会重新框定自己的边界。而在我的人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某天早上醒来,你为我做的那两种味道的咖喱;也莫过于所有和你同桌共进晚餐,一同入眠的那些日子。有时我们经常会聊一些没什么内容的对话,即便是那样的日子,印象也十分深刻……”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连个句号都未补全,显然处于未完稿的状态,没人知晓她为何在此突然停笔。不知这是她大学时期随手写下的心事,还是这次临走前仓促落笔的最后一句。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后半段,都成了永远的秘密。
他顺着房间一圈慢慢看下来,她只带走了几件常穿的随身衣服,和书架上挑出来的几本书而已。她的猫与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也不见了,想来是在离开前托付给了别人。
他拨通了自己间接控制的一家小公司法人的电话,即帮他代持这间公寓的人。法人刚好有事情要告诉他,忙道:“我才要联系你,你就给我电话了。今天刚收到租客的消息,她要离开上海,这套房子不续租了。不过她临走前多付了三个月的租金,说是走得太匆忙,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处理搬家事宜。”
各个房间看了看,最后在书桌上发现她留下的一张纸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但应该是给他留的,也只能是给他的。
“我的爱不随我的身躯消失。”
***
这是诸灵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这里有着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最极致、也最动人的海。视线往远处铺展开去,蓝色从近岸的浅亮,一层一层往深海晕成沉郁的浓蓝,连浪尖卷起来的泡沫,都清透得像撒满了碎钻似的闪着光。
这里除了像世界尽头那样延伸到天际的漫长海岸,还有一边下雨一边放晴的公路,以及像极了外星球地表一样的火山地貌。
这些日子以来,她独自去了很多地方,看到许许多多美景,但都不是看攻略来的,而是像天地间其他生灵一样,日日游荡所得。
有次她让帮佣kai带自己去爬了一次山。kai是本地人,名字的核心含义是大海,丽飒有时直接叫她大海。
那天她在山顶待到太阳西沉。身处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处,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极目远眺,近处可见白、黑、绿三色沙滩。再往远处,火山静默矗立。风从云海那头吹过来,天地间只剩一个小小的她。而当云絮擦着肩头飘过去,有那么一刹那,甚至忘了自己身处地球,连自己的名字和身份都一并忘在了风里。
而她最喜欢的,是那些没人打扰的时刻,独自立在漫长的海岸边,静静等晚霞从海平线漫上来。这里只要是好天,几乎日日可见火烧云似的落日。待漫天红霞把天空浸成软乎乎的暖橘色,心脏便跟着怦然而动。
白日见,夜里梦,她反复活在这些美丽的瞬间里。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竟在八千公里之外的夏威夷,成了一名真正的晚霞收藏家。
丽飒在夏威夷大岛拥有一幢度假屋,屋子坐落于一片棕榈树林中,背靠青山,面朝太平洋,视野极佳。房屋四周种满了热带植物,门口有一个漂亮的泳池。为了防备附近出没的野猪和野山羊闯入家中,房屋外围特意用火山石砌成了一道低矮的院墙。
某天,诸灵摒弃了长裙草帽,换上一身本地居民及游客都喜欢的阿罗哈衫??。丽飒很好笑地望着从上到下一身大花的她:“感觉夏威夷的海风已经把你所有的烦恼都吹走了。”
诸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花衬衫和花裤衩,也笑:“好像是的。”
她戴上一顶大草帽,准备出门去,这次丽飒又笑她:“感觉你现在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地方了,和原住民一个气质了。这里确定是第一次来吗?”
“大岛是第一次来,欧胡岛的话,小学时跟家里人来过一次,不过时间太久,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
丽飒摆手,一脸嫌弃:“欧胡岛不灵,那个地方被日本人占领了。一出门,全是日本人,根本没法沟通的。”
虽同住一栋房子,两人却各忙各的,鲜少一同出门。丽飒最近热衷普拉提,每天上午请私教上门指导,随后是长时间的游泳。下午她会处理一会儿工作,打几个电话。而余下的时间便坐在露台上喝咖啡,眺望远处的海浪。若游客稀少、风平浪静,她也会去海边走走。唯独晚餐,她一定会等诸灵一起。
一个长条桌,两个女人各坐一头,吃着饭,聊着天,有时也喝喝酒。
她们聊什么,家里的帮佣kai听不懂,她唯一能听懂的中文词语就是自己的名字“大海”,不过却隐约明白,能让丽飒神情如此愉悦,铁定不是买菜做饭、吃喝拉撒等琐事。直到某次耳朵里捕捉到一个鼎鼎有名的画家名字时,恍然大悟。哦,果然是艺术。跨越半个地球跑到夏威夷来谈艺术,两位东方女士好风雅,也好厉害的。
kai心里暗忖,这个年轻朋友在丽飒心里,似乎有着非同一般的份量。把这个像小精灵似的漂亮女孩带回家的那天,丽飒甚至特意跑到附近的果林里,摘回两颗新鲜的木瓜和柠檬,亲手把木瓜切开,挤上鲜柠檬汁递过去,叫女孩子尝尝味道。女孩子说很特别,很喜欢。丽飒满面欣喜,从那之后,每顿早餐,必然会上一盘现摘的木瓜与柠檬。
诸灵每天外出,将岛上转悠了一个遍,风景都看尽后,丽飒开始带她去打高尔夫。诸灵对高尔夫并没什么兴趣,但丽飒的那些朋友特别有意思,姑且跟着,凑个热闹。
丽飒的本地好友里面,其中有醉心诗画的大地主,有热爱艺术的风雅官吏,也有时常出现在电影银幕上的熟面孔。这天,一场球打完,一行人回到俱乐部的餐厅落座用餐。这家俱乐部配有酒窖和储酒柜,专门为会员存放葡萄酒。丽飒去挑选存放在这里的佐餐葡萄酒,特意叫诸灵跟在自己身边。
诸灵见储酒柜中的几瓶红酒的贴牌与众不同,市面上从未见过,便拿起来瞧了一瞧,丽飒笑着跟她说:“这个是我自己酒庄里的酒,我爱酒,前几年索性自己买了个小酒庄,产量不高,但酒还不错,极易入口,到下半年葡萄采摘季,到时带你去看一看。”
诸灵不无惊讶:“有在市面上销售吗?”
丽飒摆摆手:“太麻烦了,我自己储存起来慢慢喝,多出来的全部送朋友。”选酒的时候,又笑着跟诸灵说,“你高夫尔再练一练,等明年再过来,到时你也挑几瓶喜欢的酒存放在这里。”
诸灵微微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二人逐渐熟悉之后,丽飒开始向诸灵谈起自己的工作及过往人生。
“我本来是学的是服装设计,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兴趣在于珠绣,所以在大学毕业后,我决定重新开始学习。当时家里让我回去相亲嫁人,我不愿意,执意留在国外发展。那时自己一无名气,二无资本,可说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双手和满腔勇气。为了推销自己的作品,我把自己的作品寄往各家服装设计工作室,询问他们是否考虑合作。”
说这番话时,诸灵离开上海已整整两周,此时她与丽飒已抵达法国巴黎。
丽飒工作室在巴黎市区,但她本人长居郊区一个宁静的小村庄,距离巴黎市区一小时车程的样子。她家房屋前有一片橄榄树林,一条清浅的小河顺着林边慢悠悠穿村而过。整个村子没几户人家,安静得可怕,同样也很美。
“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去争取,我对自己始终充满信心。就一直寄,一直问。直到有一天,我的作品被一位知名设计师看中,从此开始与他合作,渐渐在业界打响了名气,才有了今天的一切。”说到这里,丽飒令司机停车,抬手叫诸灵看村口一个指路牌。
诸灵抬眼一瞧,一株梧桐树上挂着一个很正式的指路牌,上以英、法两种语写着“那位中国设计师居住在此,请往前走”,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箭头。
诸灵看清的同时,瞬间瞪大了眼,眸底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正凝视着一枚熠熠生辉的奥运会金牌。丽飒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淡笑,眉梢眼角悄悄漫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我搬到这里以后,经常有人到这里找我,有做客的朋友,有来拜访的生意伙伴,问路的人多了,他们就专门做了这样一个指示牌。”
诸灵心中既有喜欢,也有仰慕,凝神看去,口中轻轻念出:“那位中国设计师居住在此……真好。”
丽飒笑着叹气:“这几十年,自己一路打拼,一路匆匆向前,几乎没什么心境和时间往回看,等一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龄,说不定下一个路口,就有个死神埋伏在那里,是时候为身后做打算了。”
丽飒胸口涌动莫名的感伤,轻轻叹了几口气,回过神来,转脸朝诸灵看了几眼,心中喜悦,面上重新涌现笑容:“也许过个几年,等我不在的那一天,这个指路牌会换做‘那位中国著名艺术家埃莉诺居住在此’了。”
丽飒半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然而眼中认真神色却令诸灵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立刻就摇起了头:“不敢不敢,我一辈子都到不了您的高度。”
“为什么还是老是您您您,以后直接叫我丽飒就好。”说到这里,忽而温柔一笑,“或者叫我阿姨也OK。等你时差倒好,安顿下来,我为你安排教师,开始学习法语。”
既然到了法国,自然要学习法语。诸灵点了点头:“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在巴黎开一家花艺工作室,重新组建一支花艺队伍。也可以投资一家花艺餐厅,我去年在东京一家花艺餐厅用餐,体验很好,亲近大自然和植物的concept贯穿始终。我觉得,要是你来经营管理这么一家餐厅,以你sense,绝对能做得更好。当然,你也可以留在我身边,今后为我管理工作室。”
“但是我对珠绣一窍不通。”
“不论作为设计师,还是花艺师,台下的十年功固然重要,但审美和热情才是整个工作的灵魂。你有审美和热情就好,需要动手的工作,交给别人去做。不过这个不急,你先学好语言再说。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一切太过顺遂,太过完美,感觉反而有点不真实,像做梦的感觉。不过转念又想,顺遂总比不顺好,这样一想,心情明朗起来,于是郑重道谢:“谢谢你。”
“小elli,你不明白,我真的很喜欢你。”丽飒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目中温情脉脉,“我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丽飒的家隐在村落里,不是那种传统的石砌乡间老宅,而是一栋极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上下两层的空间里,墙体用了大面积玻璃,采光格外通透,像一座藏在乡野里的小型艺术展馆,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名家之手。
出来欢迎主人归家的,是家里的厨娘兼管家。厨娘应该是丽飒最为倚重的心腹,见着丽飒的面,就叽叽咕咕做起了汇报,说的是法语,诸灵半句不懂。但应该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因为说和听的两个人面色都不怎么愉快。
诸灵被引入一楼客房里休息,打开行李,找出旧手机充电。她在夏威夷换了新手机和号码,旧手机已关机多日,想看看是否有遗漏的重要信息,并顺手将新号码发给阿伦。阿伦帮她养猫,答应今后时常给她发猫咪照片。
旧手机刚连上网络,瞬间弹出一堆未读消息,草草浏览了下,没发现霍世泽的,心内如释重负。去检查最近通话记录时,却忽然想起手机此前一直关机,怎么可能会有来电记录?自嘲般地笑了笑自己的糊涂,索性把消息一股脑删除了,同时关机,取出电话卡丢到一旁。
休整完毕,厨娘来请,午饭时间到了。午饭是法餐,列席的依旧是两个关系日益亲密的女人。
开胃香槟上来,两个女人共同举杯,共祝旅途的圆满结束,同时也为她们崭新的友谊与合作拉开序幕。铺着亚麻桌布的餐厅里,各个角落都有鲜花点缀,日光透过窗沿落在身上,场面温暖又动人。
一杯香槟下肚,冷盘热盘上来几道之后,丽飒心情愉悦,向诸灵介绍起菜品来了。喏,这道是法式焗蜗牛,是法国大餐的标志性菜品。这道是法式煎鹅肝,啊?你不爱吃?为什么?这可是世界三大美食之一。哦哦,确实确实,的确是一道有争议的菜品。残忍是残忍了点,但是美味啊!
两个亲爱的朋友谈笑风生间,客厅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是一张陌生的年轻女人面孔,着淡蓝色工装,像是专业看护一类的人物。女看护推着个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至近前。
一名年轻男子静坐于轮椅之上,面色苍白如纸,栗色的长卷发柔顺地垂落在肩际。他的轮廓带有西欧人的特征——深邃的眼窝与菲薄的嘴唇,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眸,显露出中国母亲的血脉印记。乍看之下,他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宇间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郁,隐隐透着一种神经质般的紧绷感。
诸灵一瞬明白,眼前此人,应该是厨娘与丽飒烦恼的根源。
丽飒向年轻男子招招手:“夏尔,我的孩子,快到妈妈身边来。”
此刻,这位女权主义者的目光充满柔情与怜爱,再无半分平日对外展现的冷酷、刻薄与不近人情,唯有如天底下所有母亲一般的慈爱。
惊愕之下??,诸灵垂眸轻啜一口葡萄酒,借酒杯遮挡,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情绪。
女看护将夏尔的轮椅推到丽飒跟前,丽飒为他介绍诸灵:“这位埃莉诺,小elli,她从上海远道而来,是妈妈的朋友,也是未来的工作伙伴,接下来会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顺便学学法语。”又为诸灵介绍他,“这是我的夏尔,Charles。哦,对了,他会中文。”
夏尔被推至餐桌边,取过香槟酒瓶,自己为自己斟满一杯,望着杯中浅琥珀色液体,眉间的阴郁顷刻消散,脸上浮现喜悦神色。随后,他举杯朝向两位女士,致以一段优雅动人的祝酒辞:“today is a gift,众神羡慕我们,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每一天都因生命短暂而无比美妙。”话音落下,脖子一仰,酒杯见底,一滴不剩。
这对母子,一个整天死神埋伏,一个开口生命短暂。实在与众不同,更透着一股诡异的趣味。
丽飒颇有些担心地望着儿子,但不愿当着客人的面扫他的兴,便没说什么。夏尔连续两杯酒下肚,手明显颤抖起来。女看护端来一小碗褐色饮品,叫他喝了。饮品气味不怎么好闻,看上去像是什么药物,或许是补品。他不肯喝,女看护温柔哄劝半天,他纹丝不动,神色渐渐烦躁起来。
结果丽飒趁他不注意,突然起身,托着他后脑勺,抄起小碗就往他嘴里灌,他一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全都咽了下去。
诸灵幼儿园生病都没被大人这么灌过药,见他们母子相处情形,一时惊住。
夏尔被呛到,大声咳嗽,手中香槟杯险些掉地,诸灵坐他旁边,下意识伸手去接,并轻声问:“你还好吧。”
夏尔甩了下头发,取餐巾拭去下巴上的药汁,对她笑了一笑,面目极英俊:“我只是快要死了,但不要紧。谢谢。”
夏尔酒喝的太急,很快醉去。丽飒示意女看护将他推走,随后转向诸灵,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肯定觉得我的做法挺奇怪的,但对他这种孩子,不这么来真的不行。他生性桀骜,难养难教,后来又出了一场事故,身心都受了重创,脾气就更阴晴不定了。”
言及此处,丽飒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靠着自己的头脑、傲气,以及一双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人生当中的唯一挫折,就是生出这个儿子,他是我此生过不去的坎,是我至今攻克不下的堡垒。”又拍了拍诸灵的手,“如果他对你说什么任性的话,或是乱发脾气,你不用管他就是了。”
“好。”诸灵点头。新朋友事业成功,可钦可敬。慈母情怀,更是令人动容。
巴黎丽飒的家里,两个亲密挚友谈笑风生,岁月静好。而万里之外的上海,霍家却是风雨欲来。霍太跟天塌了一样,感觉有把利刃架到脖子上,寒气逼人。因为霍总把他两个女儿从海外召了回来,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作者有话说:
狗血很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