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黑时代 今晚你会是
过了两天, 诸灵与男友在电话里和好,这天放学后去看他。他今天休息,没去酒吧唱歌,也没出门, 正在家里看报纸, 且看得极其认真, 是把每一个字都印到脑子里的那种认真法。
诸灵看了, 很是吃惊。男友唯二的兴趣爱好,便是看电影与打游戏, 有点闲暇时间, 还要用来刷刷小视频,或是捯饬捯饬潮人造型。自认识他以来, 诸灵就没见他读过任何书报, 尤其是这个报纸还是外地不知名小经济报,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快递盒子里塞的报纸团。
诸灵心里不安稳,因为她了解男友这个人,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男友说:“什么怎么了, 我在看报纸。你不是说我不爱学习和看书吗, 我现在看了。”
“但是你看这个干嘛?”
“这报纸挺好看,我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了, 我还能慢慢看上一整天。”
诸灵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他神情愉悦平和, 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麻醉的忘我状态中, 这是从前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一种状态。一般人可能看不出什么不对来,但她毕竟酒吧里面混过一段时间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因此愈发心惊,跑进跑出,在他的小房间里找了找,没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可依旧担心,反复问:“你没事吧?”
男友终于舍得从报纸上挪开目光,说:“事情的话,的确有一件。”
“什么事情?”
“我和朋友做的生意,现在到了出资的阶段,但是我手头存款不够,你可以借我一点吗?”男友一脸殷切地看着她,“会很快就回本,不用担心。”
她好笑又好气:“拜托,你没钱还跟人家谈那么久?”
男友说:“我没想到需要那么多,你能拿出多少?”
“宝宝哎,我是问家里拿生活费的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我跑四趟回去要,还不是回去就能要到,我还得打卡考勤,干点杂活,你说,我能有多少。”
“你去问问你爸爸看,也不用太多,十万八万都可以。实在不行,三万五万也OK。”
“没有正当理由,我爸不会给我的。再说,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跟你说了多少遍。”
“宝贝儿,就这一次,如果失败,我就再也不提做生意的事情了,往后就老老实实找一份工作,和你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见诸灵犹豫,似是被说动,男友又补一句:“别人欺负你,我挺身而出,头都被敲破的时候,可没有想东想西计较这么多。”
诸灵赌气说:“行行行,我去问我爸,但是百分之一的希望都不会有,我爸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过来半天,谈话的中心都是生意生意钱钱钱,诸灵烦透了,不肯再呆下去,抓起包才要走,听男友说:“宝贝,你手头有多少钱,先借我吧。”
诸灵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将手机里的钱全给他转了过去。
周二,手机里几千余额全都转给男友的次日。打电话给她爸,说要借款。当然金额折中了一下,只要五万块。诸章央当然要问起用途,她说借给朋友做生意用。
诸章央说:“你开动你的小脑瓜想想看,什么人会向一个学生借钱做生意?搞笑伐?现在借款途径那么多,几万块哪个app借不出?他为什么要卯牢你一个学生?是不是其他地方都借不出了?自你高中时起,我就刻意培养你,带你到公司历练,结果呢,越培养越幼稚,越历练越天真!你确定没遇到骗子,确定不是杀猪盘吗?”
“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人品没问题的,他要拿去和他的朋友做生意。”
“那就是他遇到了骗子和杀猪盘,你去叫他马上报警处理。他被骗,叫我来当这冤大头,开玩笑!”
“五万块会很快赚回来的,到时连本带利还你。”
“利润率100%的生意,我生了耳朵没听说过。你朋友的朋友是那个什么园区过来的吗?做的又是什么生意?诈骗项目吗?”
“那,少一点行不行呢,三万块?”
“别闹了,公司过两天要去陆家嘴参加一个环球食品展,事情千头万绪,我这里正忙着,没空陪你说梦话,你好好读你的书,不许多管闲事!”
后天,参展的日子。一大早,参展员工先在公司碰头,宣传物料及样品赠品等都是准备好的,只等人到齐,拿上东西,就可以一同乘车前往展会了。原计划大家08:00到办公室集合,然而时间到了07:59,钱昕仪还不见踪影,诸章央烦躁,就不停打电话催她了。
又五分钟,钱昕仪姗姗来迟,一来,就赶紧向诸章央请假:“我本来早就出发了,但在上班路上遇到有人打架,两个男的在一条小马路上发生争执,一个勒住另一个的脖子,把人给勒晕后,又把他往地上一摔,活活给摔死了。我停车报了个警,耽搁到现在。”
优雅贵妇人娇媚的中音令人走神,诸章央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完全消化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凶杀案这一事实,又听她说:“刚刚警察打电话给我,说我是目击证人,叫我去公安局录口供,展会我去不了了,你找个人顶替我吧。”说完,忙忙打卡考勤,匆匆前往公安局作证去了。
都发生凶杀案件了,诸章央还能说啥,展会再忙,生意再重要,也得为公安司法工作让步,实在安排不出人手顶替,无法可想,恐忙中出乱,就给诸灵打电话:“今天能请假吗,你要是想赚点外快,我这里倒是有个机会,昨天说的那个环球食品展,我这里少了个人,你来帮我看下展台,搭个手。”
“给多少?三万?”
“你还有完没完?你以为我赚三万块跟吃一碗大米饭似的那么容易啊,两千!”
“两千我不去,我要买人偶,手机旧了要换新,还准备去看演唱会,两千不够的。”
“三千吧,家里的工作,不花钱你也得来,还跟我讨价还价,小鬼头,惯得你无法无天!”
“三千不吉利,加888元吧,你发我也发。”
“……”
诸灵本来正在赶往学校途中,价格谈妥,电话向老师请了假,乘地铁跑到陆家嘴展会中心,帮她爸看摊去了。
上午人流量高,既要招呼参观者,又要派发样品赠品、宣传资料,还要现场提供免费试吃,四五个人都忙到飞起。而且只要诸灵站到最外面,就会有很多年轻男孩子来排队,小小一个展台,因为诸灵,愣是营造出了现场追星既视感。诸章央看在眼里,心中得意,就叫诸灵在外发传单,招揽客人。
俩销售瞅着两边邻居展台比自家冷清多了,一边窃喜,一边忍俊不禁:“我们大小姐跟招财猫似的。”
十一点过后,人流散去,稍稍清闲下来,诸灵把包包里的作业功课都掏出来,趴在展台上做作业。
正忙着写作业,忽听前方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抬头一瞄,见是一群西装男子,边走边说话,其中一人好像提到“小霍总”三个字,这个称呼,好像老早在哪里有听到谁提过一次两次。环境嘈杂,她未在意,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这群西装男子已经从旁走过,忽又退回,有人屈指敲了敲她的小桌子,再下一秒,手中作业被谁抽走,抬头一瞧,又是他,霍世泽。他今天换了香水,否则以她狗一样的鼻子,路过时早闻出来了。今天的香水是清爽的柑橘、橙花,闻到后面又有沉稳的琥珀和木质香,与他不工作时,是完全不同风格。
霍世泽单手插在裤兜里,另只手把她作业拿起瞧了一瞧,还给她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脸蛋儿上。她今天去学校,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扎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身上是黄色运动装两件套。她来展会的地铁上倒是粘了两对假睫毛,用以武装自己,但她爹怕她的假睫毛会吓走潜在客户,便临时加价,以两百大洋的代价换取她撤下重武器。
霍世泽认识她这么久,她像今天这样未施粉黛、穿着日常的女大学生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肤白如雪,唇若樱花,睫毛浓且翘,眨动的时候就像小扇子似的,比她不知哪里批发来的假睫毛可好看太多了。整个人少了几分那天旗袍配浓妆的媚,却更耐看,像是自带光晕的珍珠,让这个平平无奇的小摊头比旁处亮了两个度。
一见之下,当即愣住,直到诸灵开口,才醒神。
诸灵奇怪,问他:“你看我干嘛?”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发现你的额头有点宽阔,刘海放下可能会比较好看。”
她自小听多了人家夸她可爱漂亮,就记得小时候走在马路上,经常会有阿姨妈妈驻足,手指着她,唤同伴来看:“快来看,噶可爱额小囡囡,噶漂亮额小宁!”
等大一些,又时常听人夸她天庭饱满,是聪明相,也是富贵相。活到这么大,被人家挑五官不足,尚属首次,她听了,耳目一新,不气反笑:“这是智慧的象征啦。”包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然后向额头郑重道谢,“谢谢你,我的脑门。”
他想起上次在夜市看见她时,她也这么感谢过自己的胸,忍俊不禁,噗嗤就是一乐。
诸灵看他今天又是黑西装黑领带,遂指着自己的运动装与他西装,向他开玩笑说:“今天你是黑色担当,我是黄色担当。”说完,扮了个鬼脸,笑了起来。
之前她脸上妆容浓艳,又是颓丧风格,视觉冲击强烈,要么令人不忍直视,要么令人眼花缭乱,直到今天才发现,她笑起来原来是有一对小梨涡的。
他对她家这个小展台打量了几眼,问:“你家里的?”
她嗯了一声。
销售姐姐刚刚跑去买盒饭去了,两只袋子里又是汤又是饭,沉甸甸的,汤碗又歪了,眼看要泼洒出来了,老远喊她:“大小姐,大小姐,快来帮我接下!”
霍世泽听见大小姐这三字,又是微微一笑。
诸章央带着手下销售在隔壁展台找同行吹牛聊天,无意间一回头,见一群西装男子停留在自家小展台前,赶忙跑回来,派发宣传小册子,又递名片。霍世泽手插在裤兜里,他身边的一个人伸手接过,不过略看一眼,随即塞到口袋里,若不是当着诸章央的面,只怕就丢掉了。他们高星酒店,对供应商要求极高,合作的一般都是头部食品企业,三田商行这种不知名小零售商,完全不具备为他们供货的资质与实力。
诸章央察言观色,立即与那个接宣传册的西装男互换名片,名片拿到手,认真看了看,立即惊笑:“原来是铂悦里采购部总监!周总监你好你好,你们酒店就在旁边,我知道的,也去过的!老早我和客户去吃过饭,你们家西餐厅可以说是我们上海的天花板级别了,希望今后能有机会与贵酒店合作!”
那个周总监和诸章央说话的时候,这边霍世泽问诸灵:“今天又旷课?”
“我有好好请假,而且今天没有主课。”托着腮,反问他,“你怎么也在呀?”
他鼻子里笑了一声:“傻话,我是工作。我走了。”
“拜拜。”
无意中一回头,对上她爹放亮的双眼,顿时吓一跳。
诸章央刚刚没能要到霍世泽的名片,但听见人家称呼他“小霍总”了,便问诸灵:“刚刚那个人,是铂悦里的总经理吗?姓霍的话,那他跟鼎隆地产集团老总多少有点关系吧?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诸灵说:“他家的一个亲戚小朋友也在我们学校读书,我在学校见过他,就认识了哦。”
“霍家亲戚的孩子,会跟你一个学校?”
“谁知道呢。”
“你跟他熟吗?”
“不熟哦。”
“他刚刚和你说什么?”
“你不也听见了嘛,问我是不是旷课哦。”
诸章央胸老闷的。这个女儿,虽然坐在跟前,与自己有问有答,眼睛看的也是自己,但她柔和语气里藏着的,是淡漠,疏离,与敷衍,若深究下去,应该还有几分厌恶。她对自己这个父亲,甚至于路人都不如。如果不是给钱,自己是万万使唤不动她半分的。明明是一家人,他却看不透她的个性,也摸不透她的心。从心性到外貌,从言谈到举止,她就没有半点与自己是相像的。甚至于连手脚、头发、耳朵这种边角料的地方,也没有一处与他相似,让他连“重在参与”这种自嘲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以有时他会暗自想,这个孩子,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下午四点多,展会结束,诸灵离去之前,诸章央跟她说:“晚上公司有聚餐,你也来吧。”
诸灵拒绝,独自离去。其余人等把剩余的物料运回三田商行去,他们到办公室时,钱昕仪为公安局作证了大半天,也才刚刚回来,正在向留守公司的财务姐姐描述自己去公安局作证的情形:“打电话问我情况,叫我去作证的那个女警,态度差得要死,真是!”
财务姐姐早上就听说这起凶杀案、以及案子的细节了,两个男人在一条小巷子里发生争执,A男勒住B男的脖子,把B男勒晕后,竟丧心病狂地将他身体托举起来,往地上一摔,生生摔死!
财务姐姐胆子小的跟个芝麻粒似的,又擅长脑补。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男人被活活摔死的画面,一想起,整个人简直要发抖。
那边,钱昕仪继续描述着:“……警也是我报的,又牺牲自己大半天工作时间去帮忙,用那么恶劣的态度和我说话,所以我也毫不客气的说她:我是热心市民,不是犯人,我是去帮忙,不是去受审,麻烦你态度好点!”
过度的恐怖,反而激发了财务姐姐的好奇心,极想知道这两个男子之间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以至于凶手竟用这种残忍方式杀害别人,于是打开微博看本地热搜,一片祥和。打开新闻百家号,一片祥和。打开微信里专门传播本市八卦的“通风小喇叭群”,群里有三百多人,全上海的百晓通和包打听都集中在这里了,消息灵通得跟啥似的,任何新闻都比官方要快个一步,也一片祥和。打开公安局的警情通报,无。
转过头去,钱昕仪还在嘚吧嘚吧讲述那女警的恶劣态度,而且越说越气愤,一副恨不能立即打市民热线去投诉的情形。
财务姐姐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美丽红唇,就想起销售姐姐听见她请假理由之后,笑嘻嘻地向老张和小姚姑娘说的那句小话了:“我们上海现在也变成上班路上随随便便就能撞见一起凶杀案的城市了,吓人的,你们以后走在马路上小心点哦!”
活了三十多年,和气老实人财务姐姐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与难以忍受的厌恶。
***
诸灵展会工作结束,收了她爹转来的一日劳务报酬,当即跑回到出租屋去,当天的功课都做完,背了几个单词,出去跟小弟小妹们出去吃了个饭,到处兜一兜,混一混,酒吧里面蹦一蹦,九点多跑回去,洗洗睡了。十点多的样子,一个梦都做好了,忽有电话,一个同城闪送的快递员在外敲门,喊她出去签收包裹。
她不记得自己购买过任何东西是需要闪送的,迷迷瞪瞪签收的时候,随口问了快递员一句:“谁发给我的快递?”
快递员告诉她说:“陆家嘴那边取的件。”想了一想,又找补了一句,“一家五星酒店的服务台,就是那个铂悦里。”
回到房间,拆开来看,是一个扎有蝴蝶结的漂亮礼品盒,盒内有两样东西。一件manito真丝吊带睡裙,木耳边圆领,蕾丝点缀,俏皮,甜美,充满少女情怀。而另外一样则是最新款苹果手机。她手机旧了,一直想换,而一直未换,竟被别人看在眼里了。
手机都设置好了,是拿起便可使用的状态,屏保密码很好猜,一次便中,她的生日。打开来看,通讯录里已保存了一个名字,是英文名。
她走到阳台上,以新手机拨打通讯录里那个人,对方很快接起,可能是夜里的缘故,声音听上去比以往略低沉:“hello,you have Jason。”
她忘记了要问他什么,啃了半天手指甲,才问:“为什么要快递这些东西给我?”
“给你的生日礼物。”
“哦。”顿了一顿,又问,“你现在哪里?”
“酒店房间。”
“你住那里吗?”
“工作太晚的话。”
她未道谢,对方也未祝她生日快乐,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对话陷入短暂的停顿,于是就都在话筒里听着对方呼吸,他的略重一些。
她继续啃手指甲,仰望天空,今晚有风无月,心绪微漾。又半响,莫名其妙问出一句:“你在大学里学了什么?”
“工商管理,选修了心理学。”
“那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现在无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什么都没在想。”顿了顿,“同时还在无意识啃手指。”
她急忙缩回手,藏起:“那么,你呢,你现在想什么?”
“今晚你会是什么样的睡姿。”
作者有话说:
很粗大的一章。。
下章《被甲方示爱的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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