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鲍康柏招呼他们到炕上坐着,林巍脱了鞋,往炕上一坐,就跟回到了自己家似的。
林巍是地地道道的沪市人,从他身上能看到独属于沪市的分寸感。这道门槛好似有着神奇的魔力,让一个十分有边界感的人一夕之间换了一个北方人的灵魂。
本来坐炕沿上,和弹幕你一言我一语围观小婴儿的黄述玉盘腿,往炕上一坐,把礼物往炕桌上一放,让鲍康柏忙自己的去,不用招待她和林巍。
黄述玉下意识跟林巍杠上了,可惜林巍并没有意会到,也就是说这只是黄述玉单方面行为。
鲍康柏老家是铁岭的,杨英老家是四平的。
鲍康柏是西安冶金建筑学院的学生,他读书那会儿,大学是最混乱的时候,一个大学,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教授给他们上课,大三的他被学校匆匆分配到鸡东工作。
高三的杨英正在为工作的事发愁,听说鸡东红星艺术团招人,她和小姐妹来到这里考试。小姐妹是朝鲜族姑娘,擅长跳舞。在考试前夕,小姐妹紧急给她编排一支舞蹈,最后,她和小姐妹都被录取了。
小姐妹只用半年时间,成了艺术团台柱子,被一个到剧院看演出的军官迷了眼,追随军官去了呼伦贝尔大草原。
她被鲍康柏追求,她还没答应和鲍康柏交往,鲍康柏就把存折、工资本交给她保管。性格热情直爽的杨英就这么被鲍康柏打动,两人陷入热恋,很快就一起组建一个小家庭。
不管是铁岭人,还是四平人,别人到他家做客,全程谦逊、礼貌,他们浑身刺挠。
黄述玉、林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行为,让两口子舒服了。
鲍康柏走到院子里,来到自家冰桶前,把剁好的大鹅找出来,拎着走进外屋地儿。
杨英给女儿起名叫鲍莉,黄述玉、林巍刚进来,小鲍莉就醒了,视线追着黄述玉跑。
要不是黄述玉知道这么大的婴儿还看不太清东西,还没建立起对事物和人的分辨能力,她就真以为小鲍莉能看清她的脸,从而准确地追踪到她。
“妈妈的小鲍莉,是不是也知道是你黄姨把你重新送回妈妈的怀抱!”杨英香了一口女儿的小拳头。
小鲍莉竟用鼻子发出类似“嗯”的气音。
两位女士一脸惊奇,围着小鲍莉,和小鲍莉说话,成功把小鲍莉说睡了过去。
杨英把小鲍莉放到炕里面,和黄述玉围着炕桌坐下,小嗑唠着,牛也吹着。如果不是她还在月子里,都想让老鲍给她们整一盘油炸花生米,她和黄述玉对瓶吹冰啤,喝出了感情,吹两句牛,再把藏在心里的坎说出来,她此生无憾了。
失去了人生一大乐事,杨英还有一大乐事,她从炕柜里掏出一副麻将,见黄述玉眼睛放金光,就知道黄述玉没少打麻将。
“林兄弟,你会麻将吗?”杨英转头问林巍。
林巍摆手,有心想说这玩意容易上瘾,长时间玩可能损伤大脑,就听黄述玉说小时候,她们四姐妹闹矛盾,意见出现分歧,把麻将往桌子上一摆,在麻将桌上展开厮杀,争老大,谁当老大,谁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在她家,铁打的麻将,流水的老大。
林巍默默地把话吞回了肚子里,还跟杨英学了四平打发。
黄述玉全程围观,看懂了四平打发,开始走神摸鱼,在脑中跟弹幕聊天。
[这家冷饮店明年就倒闭了,倒闭时间在兵团撤销建制之后。]
这真吓人!黄述玉在心里默默说。
[鲍康柏在家待了一周,就去了新的单位。新单位工作清闲,事少,退休工资1W+,慢慢还会往上涨。]
黄述玉眼一翻,差点到了需要吸氧的程度。她兜里掏不出二十,人家一个人1W+工资,这个差距让黄述玉一阵眩晕。
黄述玉在自己脑袋上,给自己来了几针,把旁边的林巍、杨英吓了一跳。
半个小时后,黄述玉拔了银针,林巍急切问:“你哪里不舒服?”
“有点缺氧。”黄述玉解释道,“扎针,能加速血液流通速度,给大脑供氧。”
黄述玉把银针装针灸包里,把针灸包装挎包里,笑眯眯看着杨英:“杨姐,我没有批条,想从冷饮店赊一批烧酒、冰啤,能赊到吗?”
“能,怎么不能。”见黄述玉一脸震惊,杨英笑着说,“你恐怕不知道,周边上到团部,下到连部,到国营冷饮店采购烧酒、冰啤,嘴上说回头补欠条,没几个真补欠条。我们家老鲍倒是都记了账,年底按照账本去收账,收的七七八八,剩下的就都成了烂账。多你一个烂账冷饮店倒闭不了,少你一个烂账,冷饮店也不会辉煌。”
这家国营冷饮店隶属北大荒农垦集团,各单位到国营冷饮店采购饮品,批条用光了,他们就记账上。等年底了,国营冷饮店找各单位要账。收不齐账,国营冷饮店一直处于亏损状态,这都持续了好几年了,却一直没倒闭,因为国营冷饮店有一个好靠山。
杨英把鲍康柏叫过来,把黄述玉要赊烧酒、冰啤的事说了一遍。
不说黄述玉为了他家孩子进了一趟GW,就说县城流传黄述玉愿意为了共和国奉献生命的大义,他都不会拒绝。鲍康柏也是一个豪爽的人,让黄述玉明天到店里拉货,她什么时候路过鸡东,什么时候把欠条送过来。其实鲍康柏想说不送欠条也没关系,反正多的是人没有送欠条,但他不方便说的这么直白,希望黄述玉能领会到他的话外之意。
黄述玉总算知道兵团刚撤销建制,这家冷饮店当月就倒闭的原因了。
同时,黄述玉也搞明白了,冷饮店刚倒闭,鲍康柏就被安排进入县W物料科的原因。
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实汉子在冷饮店工作几年,到处都是欠他人情的人。
冷饮店被他们喝倒闭了,不得给人安排一个工作啊!
[叮~经验值+1。]
每天都看十章小说的黄述玉自然知道弹幕给她配的这个音是什么意思。
被这个配音愉悦到了。
杨英正在哺乳期,不能吃重油重盐的饭,鲍康柏单独给她做一锅黄花菜炖瘦肉,她在旁边吃黄花菜炖瘦肉。
黄述玉三人吃铁锅炖大鹅。
考虑到杨英提前生产,杨英亲妹子还没来得及赶过来,鲍康柏自然而然成了照顾小婴儿的主力军,他们这顿饭用汽水代替烧酒。
这顿饭吃的很是匆忙,因为有三个人急等着打麻将呢。
一晃眼,一下午就过去了。
黄述玉提出告辞,始终没赢过的林巍松了口气,火速下了炕。
黄述玉依依不舍穿鞋,就在这时,有两个人推门而入,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她们,一个是街道办的,一个是妇联的,抱着篓志霞儿子上门找杨英喂奶,拐着弯劝杨英收养篓志霞儿子。
篓志霞儿子还没满月,孤儿院那边不愿意收这么小的婴儿,让街道办找人喂孩子,至少喂到三个月,再送他那儿。
街道办只想尽快把这个烫手山芋送走,挑中的目标还是杨英,毫无三观的话,他们也敢说,甚至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她生产,街道办借给她三轮车,还给她送待产包,她很感激,但街道办道德绑架她给篓志霞的儿子喂奶也就罢了,还一副我为你好的嘴脸让她把篓志霞的儿子和她的女儿充作双胞胎养,被她骂走,还找来了妇联的人,杨英就忍不了了。
杨英冲下炕,也不管街道办的人怀里有没有孩子,一脸狰狞和街道办的人撕到一起。
鲍康柏追着杨英,给杨英穿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鲍康柏把妇联的人挤出门外,街道办的人指甲即将落到媳妇身上,就被他顶开。
这场闹剧以街道办的人和妇联的人灰溜溜离开而结束。
杨英站在窗前,掐着腰嚎:“谁再把篓志霞的儿子抱到我家,我就抱着我女儿住进谁家。”
上一个台柱子走了后,杨英成了新的台柱子。杨英嫁人,不少老爷们酒后意难平,要是让杨英住家里,他们夫妻关系岌岌可危。街道办的人和妇联的人一溜烟小跑离开。
在冰天雪地里,她们竟然跑出了残影,黄述玉看得目瞪口呆。
黄述玉扭头看杨英,就看到鲍康柏拿着一条大红围巾给杨英围上。
想起了杨英生产前,鲍康柏答应杨英出院,让杨英坐上吉普。黄述玉好奇杨英有没有坐吉普回来,问:“杨姐,你从医院回来,坐什么回来的?”
“吉普。”杨英没让自己吃亏,笑得格外得意。
这么多人欠鲍康柏人情,鲍康柏借来一辆吉普车也不难。好奇心得到满足,黄述玉跟夫妻俩告别。
两人刚跨出鲍康柏家的门槛,林巍一秒变回自己,和任何人都保持一定距离。
这趟医院之行,她找林巍和她打配合,林巍没有拒绝,可以看出林巍并不是一个冷淡的人,他只是对别人没有强烈的控制欲,他尊重每一个人的任何决定。
两人一起共患难,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黄述玉跟林巍说话开始随意起来,调侃道:“你走进鲍康柏家,就完全不是你了。”
黄述玉回头,林巍伫立在原地,眼睛失去焦距,黄述玉往回走,抬手在林巍眼前挥动。
林巍眼睛逐渐恢复焦距,把黄述玉装在里面。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黄述玉关切问。
林巍摇头,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你想听关于我的故事吗?”
黄述玉不会扫兴,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追上林巍,大声说:“想听。”
林巍不是一个情感充沛的人,他明明讲自己的故事,却给黄述玉一种他在讲别人故事的错觉。
林巍说他刚到北大荒,连长见他学历高,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就是把收音机里听到的中yang最新指示记录下来,背上水壶,带上干粮,骑马到连队下面的自然村,把最新指示带到各家各户。
有一天,一个大队长到连部办事,向连长提建议,把他换了,还让以前的小刘到自然村宣传最新指示,说受不了他的酸文假醋。
一个知青也去找连长,听到了这句话。
当天,全连都知道某个大队的大队长抛弃了“显着你了”,用起了“酸文假醋”。
大家都在揣测老乡有多么的讨厌他,竟开始嚼文嚼字了!
他大受打击。
指导员禁止大家提“酸文假醋”,把他喊到办公室,给他做思想工作,征求他的意见,把这份工作安排给其他人,他恳请指导员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指导员给了他机会。
他的舍友积极给他出主意,教他如何跟老乡打成一片。
他带着舍友对他的期许,再次来到自然村,看到一老头菜园子里摘洋柿子,老远就喊:“老杨头,我这都来你们大队多少趟了,还没吃你一个洋柿子呢?”说罢,他跳下马,大大咧咧走进菜园子,摘了一个洋柿子,撕掉皮就吃。
老杨头对他亲切起来。有次老杨头大队杀猪,还特意到连部喊他过去吃杀猪宴。
他去宣传最新指标,如果撞上中午,他直接走进大队长家,边走边嚷:“老高,我这次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让嫂子给做顿好吃的,咱们边吃边聊。”
后来,叫老高的大队长十分讲义气,积极配合他的工作。
黄述玉明白了,林巍养成了条件反射,走进东北人家,下意识进入“备战”状态。
为了抚慰林巍受伤的心,黄述玉请林巍下馆子。
林巍明明不能喝酒,偏陪她喝两盅烧酒,黄述玉哈哈大笑,跟林巍聊了很多往事。
后来黄述玉哭了,因为这家伙两杯就醉,她一脚深一脚浅,踩着雪,把人架回招待所。
林巍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林巍起床之前,黄述玉已经挨个通知大泽各连队开铁牛到县城拉烧酒、冰啤。
对于自己起晚了,林巍很不好意思。
黄述玉却没放心上,和林巍到国营饭店吃饭,买了些干粮,两人就开着铁牛到冷饮店。
鲍康柏直接安排员工把烧酒、冰啤往车上搬。
“鲍大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山水有相逢。”黄述玉抱拳说。
黄述玉这句话把鲍康柏整愣了一瞬,他回过神,抱拳对黄述玉说了同样的话。
回去的这段路枯燥乏味,黄述玉掏出小号,背着风吹响冲锋号。
一路上,拉练知青突然战意汹涌而起,把靶子当做RBR,杀!杀!杀!!!响彻整个天地。巡边知青体内的血液沸腾,跑着去巡边。甚至雪原上的动物都被冲锋号影响了,找其他动物干架。
冲锋号一响,种花家体内70%好战基因复苏,被肾上素支配林巍,迎着大烟炮而上,和到县城拉烧酒、冰啤的连部知青擦肩而过。
两人回到了大泽,遭到了营部知青的热烈欢迎。
黄述玉给北大荒带来了北大荒60°烧酒、哈尔滨冰啤。
一瓶瓶冰啤像守边战士一样昂首挺胸,站立在冰天雪地里,阳光撒下,闪烁着幽幽蓝光。
黄述玉骑马,背上木仓,到雪原上打猎。
她身后跟了一群人。
一只梅花鹿出现在他们视野里,大家一个眼神,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一声马鞭在空中炸响,梅花鹿受到惊吓,慌不择路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又一声马鞭,梅花鹿再次改变方向。
一场马鞭的接力,诱哄梅花鹿按照他们规划的路线跑。
噗通,一头扎进两米深的陷阱里,哀嚎声传到上面。
黄述玉从腰间取下一捆麻绳,打了一个活圈,一下就套住梅花鹿的脖子,其他知青跳下马,利用工具,在梅花鹿的肚子上、鹿角上系上麻绳,把梅花鹿拽了上来。
大家躺雪上喘着粗气,视线里出现两个骑着达子马的猎人,他们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一个猎人抱木仓对准他们,被另一个猎人按了下去。
络腮胡猎人离他们三米远,停了下来,喊话说这只鹿是他们养的,希望他们能把这只鹿还给他们。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只鹿是你们养的!”知青喊话。
“它鼻子上有一个疤。”络腮胡猎人。
知青上前检查,鹿的鼻子上确实有一个伤疤。明天就是元宵节,有了好酒,就差好肉了,鹿肉难得,他们不舍得把鹿还回去。有个知青十分大胆,和同行的知青交换眼神,让同行的知青阻止猎人接近鹿,他深呼吸,就要开口否认鹿鼻子上没有疤。
黄述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只公鹿,肚子上受了伤,你们与其花大功夫医治它,不如省下口粮给母鹿吃。”
“我们也不让你们吃亏,这只鹿多少钱,我们赔你们,还赔你们几车黄豆皮儿。”黄述玉提赔偿,两个猎人眼睛眨也没眨,当黄述玉提到黄豆皮儿,两个猎人眼中出现激动。
黄豆皮儿是北大荒冬季鹿的食物,这只鹿为何会跑,就是他们把它的口粮匀给了三只怀了崽的母鹿,它饿的嗷嗷叫,撞破了围栏,跑了出来。
它挨饿,是它自己的锅,把三只母鹿弄怀了崽,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造成了食物短缺。
“二十车黄豆皮儿,20张大黑十。”性格毛躁的猎人喊。
“成交。”黄述玉应道。
性格毛躁的猎人回去喊人过来运黄豆皮儿,络腮胡猎人根据雪地上的足印和粪便,带知青打狍子,猎野鸡。
不愧是专业人才,就一天,带他们打了一头野猪,两只矮脚鹿,八只狍子,二十只野鸡。
中间出了一点小意外,他们追矮脚鹿,差点一头钻进黑熊的老巢。
发生了这种事,黄述玉连忙清点猎物,估摸猎物够明天吃了,大手一回,把猎物撂进马拉爬犁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回走。
他们满载而归回营部,赢得了战友的喝彩。
黄述玉让会计给络腮胡猎人二十张大黑十,给人弄二十车黄豆皮儿,跑去围观陆卫东给鹿开膛破肚。
知青把陆卫东围的风都穿不进去,黄述玉尝试挤,身体刚嵌进去十分之一,就被人顶了出来。
她四处张望,有一个横放着的梯子露出一个角,黄述玉把梯子扒出来,竖墙上,咻咻咻爬到屋顶上,本意是欣赏陆卫东的行为艺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一张张热情高涨的面庞,黄述玉的视线停留在因激动而通红的面庞上,再也挪不开。
在心里默念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山水有相逢。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黄述玉扭头,看到了庄参谋,注意到庄参谋眼角的淤青,黄述玉诧异道:“你不是回老家探亲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有,你眼角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呢,我家人就催着我回来。”庄参谋苦闷说,“我脸上的伤是邻居媳妇打的。”
黄述玉一瞬间脑补了很多狗血剧情,精神一震,双眼冒着金光,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架势。
“我命里带衰,走到哪里,就有刑事案件发生。”庄参谋唉声叹气。
“不可能。”黄述玉掷地有声反驳,庄参谋来到大泽,大泽可没发生过一起刑事案件。
“我回家住了一晚,我家邻居惨死家里。”就是因为他来到大泽,啥事都没发生,他才决定今年回老家探亲,结果他只在家里住了一晚,邻居就惨死在家中。邻居媳妇说是他克死了她男人,带着娘家人闯进他家,把他绑了,给他两个选择,一是剁了他一只手,二就是娶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