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把颜宗仁一行人放下,黄述玉一踩油门,车子就离开了招待所。车子里只剩下她和吴景明两人了,黄述玉才问:“这两辆车你从哪个单位借的?我怎么不知道宝安ZF有这种牌子的车?”
“从涉外大酒店借的。”吴景明靠着椅背,突然打起了哈欠。
就在他闭上眼睛,头一歪就要睡觉的时候,黄述玉又开口:“你不会是坑蒙拐骗借来的吧?”
“我一个高知分子,哪能做这种事!”吴景明立即坐直了身子,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五年前你不会,现在就难说了。”黄述玉调侃道,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了个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吴景明这副打死不承认的架势,跟她自己越来越像了。
招待所离宾馆不远,说话的工夫就到了。宾馆门口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还夹杂着几辆小汽车,黄述玉在附近找了个空位把车塞进去。马吉贝开的那辆车紧跟着停在旁边,他下了车,到路边小摊买了三杯冰镇酒酿,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把酒酿递给前面的黄述玉一杯,吴景明伸手来接,被马吉贝避开。
“先说清楚,你打着谁的名号,又问哪个单位借的车?”
见吴景明不吭声,马吉贝抬脚就踹在他小腿肚上:“你说,你是不是把我给卖了?”
吴景明猛然抱着腿在座位上打滚,哎哟哎哟地叫。马吉贝仰头,双眼里含着泪水,在心里呐喊造孽呀!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和这玩意儿成了同事。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两下。马吉贝扭头,就看见吴景明一张笑嘻嘻的脸凑在跟前,哪还有半分疼的样子。
“滚!“马吉贝怒道。
“马哥,你别生气,听我好好给你解释。”吴景明收起笑,正经起来,“巨型玻璃水箱和两套专业潜水装置到了之后,我按照计划带上批文,先借了辆吊车,把水箱拖到蛇口。
刚走进边防派出所,批文还没掏出来,所长就知道我的来意了,原来是您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
人家连渔民都给我挑好了,都是水性一流、擅长长时间水下闭气的老渔民,都在值班室里等着呢。我人一到,就走个流程,跟所长、民警还有几位老渔民一块儿上了渔船出海。”
“说重点!”马吉贝没忍住又踹了他一脚。
所长失踪了,他人在罗湖边防派出所还记挂着这小子,连夜跑去蛇口边防派出所替他打点,这小子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那什么……我这不是在边防派出所和老渔民的帮助下,捕到了极为罕见的苏眉嘛,赶紧把苏眉放进玻璃水箱打上氧,再用吊车把玻璃水箱运回宾馆,当即就引起了轰动,连省里的报社都连夜赶过来采访。
隔壁涉外大酒店的人闻风赶来,想要把专业的恒温养殖设备以及苏眉借过去一用,被我给拒绝了。
今天我去涉外大酒店借车,差点被打出来,我就跟他们说,专业恒温养殖设备是您前段时间定做的,恒温设备出自咱们所,专业潜水装置是您托关系从R本那边购置的,人家一听,二话不说就把车借给我了。”吴景明挺直胸脯,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马吉贝把冰镇饮料塞到吴景明手里,伸手掐自己人中。
正说着,黄述玉忽然望着车窗外头“咦”了一声。宾馆门口人群涌动,人人都在往里挤,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逆着人流往外走,边走边往他们这边瞅,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扎眼。
吴景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瞳孔骤缩,惊呼道:“他是涉外大酒店的姚经理!所长,你赶紧走!”
黄述玉二话没说,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丝滑地滑了出去。后视镜里,吴景明和马吉贝两个人举着冰镇酒酿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小汽车越走越远。
马吉贝:“……”
不是,所长,你要走也得带上我呀,这是吴景明惹出来的祸!
吴景明:“……”
所长,人家是来找马主任的,你把我放下来干什么?
两个人还没回过神,背后已经响起了一个热情的声音:“吴科长,这位就是马主任吧?”
两人同时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和善的笑容,姚经理站在三步开外。
“姚经理是吧?叫我老马就行了,叫什么主任呐,多生分。”马吉贝笑着伸出手,跟姚经理握了握。
姚经理见他这态度,心里一喜,看来那套专业的恒温养殖设备有戏了。他也是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主,顺势就掏出烟来递,热络地邀请两人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
招商办的王主任刚接完一通电话,得知黄述玉已经人在宝安。下班后,他兴冲冲地赶到宾馆。
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直奔宾馆,心里盘算着吴景明是黄述玉的人,这回这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黄述玉肯定第一时间过来坐镇。他得赶过去,正好跟小黄同志碰碰头,聊聊下一步的打算。
结果,他居然扑了个空。
不气,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眼苏眉。
他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结果被告知苏眉明天上午展出,现在不给看。
王主任又挤了出来,站在宾馆门口掐着腰。他真想不顾一切地破口大骂,这到底是哪个人才想出来的主意!没这么吊人胃口的!
作为人民的公仆,加班是王主任的日常。他在宾馆门口站了几分钟,始终不见黄述玉的身影。他叹了一口气,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回单位继续加班去了。
刚骑到招商办大院门口,王主任猛地一捏刹车。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呦,这不是涉外大酒店的车吗?听说借给了吴景明那小子。王主任心里酸溜溜的,上回他到涉外大酒店借车,人家说车坏了,把他打发走了,转头就把车借给了别人。
他骑着自行车绕着那辆轿车转了两圈。啧啧,不就是一辆车嘛,他们招商办以后也会有的。等等,这辆车怎么会停在招商办门口?
王主任忙停好车,几步走进了办公区,脚刚踏上台阶,离走廊还有一两米远,就听见李添发那爽朗得有些过分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
“哈哈哈哈,宝安苏眉,海中祥瑞,说得好。”
王主任放轻脚步,透过半掩的窗户往里看去,只见黄述玉把身体陷进椅子里,对面是笑得合不拢嘴的李添发,李副主任。
他扯了扯衣角,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王主任,你不是走了吗?”李添发一脸错愕地抬头。
“怎么?我不该回来?”王主任笑眯眯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是打扰你什么好事了?”
李添发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儿,摆了摆手说:“不是不是,我就随口一问。”
“王主任,宝安一次出现多条苏眉,这说明啥?说明咱宝安当兴啊。”黄述玉差点把吉星高照四个字刻在脸上。
王主任这段时间一直跟香江商人打交道,自然知道这帮人迷信得很。黄述玉这句话看似玩笑的话,背后藏着什么东西,他心知肚明。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王主任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问。
黄述玉吓得连忙摆手,一脸无辜:“这都是小吴搞出来的,可跟我没有一点儿关系。”
黄述玉毫不犹豫地把吴景明推出来顶锅。王主任和李添发则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俩是傻子吗?别人可能不清楚,我俩能不清楚吴景明的底细?这个吴景明可是正儿八经的高知分子,你把他调过来当个代理大堂经理,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我们以前还纳闷呢,现在看着为着苏眉而来的香江紫荆花商人,一切都明白了。
黄述玉从两人脸上读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索性耍起了光棍,又把马吉贝给推了出来,惨兮兮说:“小马把小吴调过来的,我就是一个背锅的。”
马吉贝和吴景明要是在,一定会对着苍天喊,请苍天辩忠奸!可惜他俩不在。
这个小黄同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俩能怎么办?又不能对她动刑,只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由于小黄同志不真诚,两人就不带着她玩了,在黄述玉面前说起了相声。
“老李呀,她来这干嘛的?”
“嗐,连你都知道咱们这位小黄同志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我是华国人,我能不知道?”
“哈哈哈,也对,全华国人都知道咱们这位小黄同志是怎样一个人。”
“别贫了,赶紧说她来这干嘛的?”
“她来这给我们送点子的,要在各个出口铺满苏眉的海报,大肆宣传苏眉,把苏眉当做咱宝安的吉祥物宣传。还要邀请几家报社过来,专门报道这次苏眉的竞卖,把声势往大里造。”
黄述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瓜子,边嗑瓜子边看他们表演。
王主任和李添发演了半天,发现不仅没臊着她,反倒让她看了场好戏,索性不折腾了。三个人终于坐下来,认认真真聊起了正事。
*
苏眉竞卖的日子定在周末,也就是明天。
当天夜里,吴景明被黄述玉从酒桌上拽了出来。几辆印着招商办字样的绿色摩托车稳稳地停在罗湖关口,吴景明率先跳下来,换了一身工装,手里攥着卷成筒的巨幅海报,身后跟着几个招商办的干事和几名负责张贴的工人。
“我去跟陆所长交接,你们动作快点。”吴景明大步朝着边防派出所的值班室走去。
“陆所长,又给你添麻烦了。”吴景明上前就跟陆所长握手。
陆所长半夜接到上面的电话,他挂了电话就过来等吴景明一行人。吴景明他认识,上面又提前打了招呼,只需要走一个过场就行了。
流程走得非常快速,那边张贴完海报,他们这边就走完了流程。
吴景明把手中的海报递给陆所长:“这是给村子里准备的海报,麻烦陆所长帮忙转交给村长。”
吴景明带人一路从罗湖贴到了宝安。
一天中最先醒过来的就是轮渡码头。
码头最是热闹,天还没亮透,搬运工就开始上工。
起初没人注意到水泥柱上多出了一个两米高的广告牌。天大亮,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找个地方坐下来吃早饭,路过水泥柱时被上面一条通体青碧,厚唇如脂的大鱼给吸引到。
这条大鱼瞪着眼望着他,旁边还有一行红字,他不识字,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宝安有宝,苏眉跃龙门。”这群搬运工中也有识字的,当场就念了出来。
“我的乖乖,这鱼不就是那天宾馆捕到的鱼吗?”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惊呼道。
“这儿也有!这儿也有广告牌!”有人喊了一嗓子。呼啦啦一群人涌过去,识字的老渔民被推在最前头,他眯着眼认了半天,念道:“宝安苏眉,海中祥瑞。”
“我们宝安现在正在搞改开,不就是鲤鱼跃龙门吗?这鱼有灵气,是来给我们宝安送财气的。”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
如果黄述玉在,就会认出这个姑娘是秀凤。
她的话立即引起了在场所有搬运工的响应。
汽车站、火车站、轮渡码头,凡是有外人落脚的地方,一夜之间全贴上了同样的海报。这些海报全部都是连夜糊上去的,有的浆糊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角啪啪地拍打着墙壁,像极了鱼尾在摆动。
四面八方刚来宝安的客商下了车,先是愣神,紧接着就是掏出笔记本记下地址,转身就往宾馆方向赶。
宾馆大堂也早就变了模样。
那个被黑色巨布罩着的巨型玻璃水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它十来个平方,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白沙。
五条苏眉正在水里畅游,最大的那条将近一米长,嘴唇厚的就像涂了胭脂一样,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可能在水箱里待了几天,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它们不急不躁地在水箱里慢慢地游动。
吴景明换了身白衬衫站在水箱旁边,手里捏着流程单,跟工作人员做最后的对接。
9 点刚过,香江紫荆花那边的商人陆续到了,一个个穿得十分讲究,甚至有人还带来了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捏着罗盘在水箱前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黄述玉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她身边站着花城那边连夜赶过来的领导。
这会儿,花城日报和香江商报的记者已经到了,端着相机对着水箱咔咔咔地拍照。
竞拍还没开始,大堂里已经围了百十来号人。
有人真心想买的,有人是过来看热闹的,还有几家涉外大酒店派来的人,把马吉贝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那套恒温养殖设备怎么预定。马吉贝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又是想骂吴景明的一天。
10 点整,吴景明敲了敲桌子上的铜铃:“各位,今天竞拍苏眉共五尾,分五次竞拍,底价每条八百港元,加价幅度不低于五十。”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
他们不是嫌太贵,而是嫌太便宜了。在香江活着的苏眉一公斤至少 200 港币,重量超过 100 斤的苏眉每公斤最高能卖上 600 港币,800 港币也不是没有可能。
八百的底价摆出来,反倒让他们觉得面上无光,他们来讨彩头的,怎么能寒碜了?
第一个举牌的是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嗓门洪亮:“我出4888!”
第一条是那条最小的,约莫 40 公分长,就有人直接喊出了高价,这价格对于香江商人来说是一个好彩头,可对于内地人来说,就是直接天价,这不就是一条鱼嘛,既不是黄金,又不是翡翠,冤大头才叫这么高得价格。
“6888。”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慢悠悠地举牌。
二楼栏杆边,黄述玉掏出手帕擦额角的汗,听黄潇说香江紫荆花那边的人对苏眉有着异于常人的狂热,她想了很多,只是没想到他们是这么的狂热。用余光看身边的领导,见他们一脸平静,黄述玉偷偷把手帕揣回兜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