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黄述玉正要揭穿司机是托儿时,密密麻麻的弹幕铺满了视野。
[龙导巷尾17号,贾记回春诊所,1987年出过惊天命案。]
[早年治死过一名幼童,老板贾长贵怕家属报警,更怕卖假药的事败露,断了敛财门路。]
[事发当晚,他妻子梁桂花假意上门道歉协商赔偿,骗受害者打开家门。据梁桂花交代,小夫妻见只有她一个人,放松了警惕,让开门让她进来。刚说两句话,她就借口吃西瓜吃坏了肚子,要上茅房,偷偷去把贾长贵放进来。
两人从背后出其不意,捂住小夫妻的嘴,从背后捅死小夫妻,将两具尸体埋在院子里的大芒果树下。]
[案子尘封十余年,直到千禧年片区拆迁施工,挖地基挖出遗骸,警方立即介入调查,抓获真凶。]
[当年案卷是周明远的徒弟接手,案情一度彻底卡死,走投无路之下徒弟带着卷宗求助师父。周明远翻阅案卷时,隐约有一个印象,他在十几年前似乎见过这对夫妻……他回家跟妻子贾秀琴随口提起此案,想让妻子帮忙回忆线索……作为老公安的他,敏锐察觉到妻子的反应很不对劲……]
[他老丈人一直嫌弃他只是一个小民警,连带着也不喜欢他女儿,每次他老丈人那边有什么红白喜事,他老丈人只喊他妻子过去,不允许他们父女出现。]
[他老丈人破天荒主动邀他上门吃饭,反常之举让周明远心生警觉……他老丈人知道他不会喝酒,他菜没吃上一口,一直被老丈人灌酒,妻子也在旁边劝他给老丈人面子,把酒喝了,他躲不过去喝了几杯……他酒量极差,沾酒就醉,但醉后发生的事他全都记得,他记得他喝醉后,老丈人一直追问他案件进展……]
[……周明远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徒弟,让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一条条弹幕看得黄述玉心里沉甸甸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说出口的是:“师傅,我过来办事,听说这边老中医有真本事,顺路在这边看看病。要是这家诊所没效果,我白跑了一趟不说,钱也白花了。”
见乘客虽然强势,却掩饰不住外地求医的急切,司机心里一喜,当即拍着胸脯打包票:“要是治不好,你直接打电话到出租车公司投诉我,保准让我丢了饭碗!”
黄述玉当着司机的面几下了司机的名字和车牌号,下了车,在小诊所门口驻足徘徊,时不时伸出头往里面看。
就在这时,走出来两个患者,其中一个说:“我就说贾医生医术神吧!我在陆总治了半年不见半点好转,就在这儿喝了三个疗程中药,彻底断根了!”
“是是,贾医生真是在世华佗。”另一人满脸喜色,止不住地夸赞。
两人走远后,黄述玉迈步走进小诊所。
巷子里,方才的司机看着她进门,立刻发动车子,驶离了巷口。
坐诊的贾医生,四十岁出头,一脸的油滑市侩,看人眼神透着精明的算计。
黄述玉一进来,他就上下打量黄述玉,见她穿戴很讲究,当即断定她是一只肥羊。
贾长贵立刻进入状态,扮演着很有本事,脾气又不好的大夫。
刚要开口问诊,妻子梁桂花从后门匆匆走出,压低声音轻咳示意,又转身退了出去。
“你先坐一会。”贾长贵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躲在屋后角落,梁桂花压着嗓音低语:“是小李在东方宾馆拉来的客人。”
东方宾馆一晚上最便宜也要 60块钱,还得用外汇券结账,普通人根本住不起,这是专门接待外宾和华侨的。
妥妥的大肥羊!
贾长贵眼底精光一闪,贪婪之色尽显:“小李怎么把人劝过来的?”
“小李说他在宾馆门口拉的客,见她要去陆总,顺势推荐了咱们诊所,没想到真给带过来了。”梁桂花眼里满是算计。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笑出声。
整理好神色,夫妻俩一前一后重回诊所。
此时黄述玉正打量着柜台的药材,梁桂花见状,赶紧过来阻止:“药材是能随意摸的吗?要是弄坏了弄乱了怎么办?”
“抱歉,我就是对药材好奇。”黄述玉顺势收回手,脸上带着歉意,心里却不这么想,她查看的这些药材,根本没有一味正经药材。
不是晒干的杂草、碎树枝、掺了色的废要,就是劣质炮制,药性驳杂的药材。
还有几味药材没有处理好,暗藏微量有害物质,短期吃了头痛腹泻,长期服用能够伤肺腑。
黄述玉不露声色地远离药材。
老人都看不出他们这里的药材有问题,更别提吃洋餐的华侨了,贾长贵都不带怕的。
他装作一副高人模样,端足了名医派头,招手让黄述玉上前搭脉。
眼前的华侨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就出现了白头发,眼窝周围黢黑,面色苍白,看着像肾气亏虚。
说她肾气亏虚,肯定不会出错。
“这位同志,你这脉象虚浮无力,肾气严重亏虚啊。”
“不赶紧治疗,以后连重活都干不了了,怕是要换肾。”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吓人的话,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我先给你配两个疗程的中药好好调理,先调理身体,把身体调理好了,你再过来复诊,我再帮你治肾气亏虚。”
黄述玉连连点头,再不点头,她马上就要病入膏肓,一命呜呼了。
贾长贵起身就要去抓药,黄述玉适时表示出来困惑:“贾大夫,不用开药方存档吗?”
“我行医几十年,药方都记在脑子里,还用得着写纸上?”贾长贵没好气说。
贾长贵胡乱抓了能吃半个月的药,看得出来他真的把黄述玉当冤大头宰,一副药要 20块钱,这两个疗程的药,问她要了三百。
黄述玉掏钱,里边有人民币,也有外汇券,数了三百给他。
“药吃完一定要回来复查续药,半途而废,前面的调理就全白费了!”贾长贵叮嘱道,眼睛死死地盯着外汇券,直到黄述玉把钱装包里,他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有效果我一定再来。”黄述玉说。
出了门之后,黄述玉打了一辆车,她从后视镜能看到贾长贵夫妻站在店门口看她。
黄述玉都忍不住庆幸她在国内,这要是放在国外,她不保证她不被夫妻俩抢劫。
黄述玉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把她放下来,付了钱之后,她步行去了六榕街道派出所。
六榕街道派出所跟小诊所隔了五条巷口,黄述玉步行了 10分钟,就到了。
她一进门就听见一个公安说:“明远,你昨天去老丈人家怎么样?没被为难吧?”
这不会就是周明远吧?
黄述玉都为这个缘分感到震惊。
黄述玉的穿戴和气场,太像他们接待过的香江、紫荆花那边的投资商。
原本说笑打闹的民警立刻收敛神色,端正了态度。
日常找侨办,证件找公安,外交找外事。
80年代的花城派出所,早已习惯接待涉外人员,熟稔各类办事流程。
被众人打趣的周明远,走过来,语气温和询问:“同志,请问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你不会中文,我现在就去找一个翻译过来。”
黄述玉笑眯眯掏出自己的证件。
“黄……”周明远猛地抬头,震惊盯着黄述玉,又拔腿往所长办公室跑去。
派出所所长小跑着过来,把证件递还给黄述玉,笑着拍自己大腿:“我刚刚从你身边走过去,我还寻思你怎么这么面熟,原来是自己人呀。”
所长把黄述玉请到办公室,给黄述玉泡了一杯茶,放到黄述玉手边:“黄所,你来派出所,有什么指示?”
黄述玉把半麻袋假药放桌子上,将自己从东方宾馆出门、遭遇医托、被黑心诊所宰骗的经过说了一遍。
“连你们都把我错认成香江那边的商人,要是说他们没把我认错,我可不信。他们在这个关头骗来华投资商,他们不仅是骗钱财,卖假药,害人性命,更是抹黑花城、抹黑咱们内地的形象,影响太恶劣。”黄述玉脸色黑沉,气愤地说。
制假售药坑害百姓,本来就要严打,这群胆大包天的人,竟然还想骗投资商,性质就更严重了。
所长脸色当即就变了,立刻推开门喊:“周明远!立刻带队前往龙导尾巷17号,抓捕贾记回春诊所贾长贵、梁桂花二人!朱大头,你马上带人去出租车公司,抓捕涉案医托司机方雄!”
周明远愣了一瞬,这不是他准老丈人的诊所吗?
“周明远!迟疑什么?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去门口看大门!”所长见他失神,厉声呵斥。
周明远猛然回神,咬牙应声:“所长!我能干!”
他迅速点齐四名同事,拎上装备,蹬上警用自行车,火速奔赴现场。
黄述玉正和所长商议整治街头医托、黑心黑诊所乱象的方案,派出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嚎与喧闹。
“周明远!你这是公报私仇!”
“大家快来看啊!公安滥用职权,欺压普通老百姓了!”
“你昨天来我家吃饭,我没让你进门,不同意你跟秀琴在一起,你就怀恨在心,乱扣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报复我们!”
……
哭喊撒泼的正是梁桂花,贾长贵躲在她身后,恶狠狠地说:“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我是不会让我女儿嫁给你受苦的。”
派出所周围围了一圈子附近的街坊,都被这两口子带偏了。
“我是报案人。”黄述玉站出来,把他们是怎么把她当做投资商给骗了的经过说出来,“贾长贵给我抓的药,没有一个是正规药材,全是假药,要是真让投资商吃了,吃出问题怎么办?”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给你抓的是假药?我还说你离开了诊所,把药替换了,报假警,污蔑我。”贾长贵色厉内荏地嘶吼,“你把药还给我,我给你退钱,我不给你治病了。”
说着,他猛地挣脱民警的牵制,疯了一样扑向黄述玉,
他毕竟是一个成年健壮男人,他猛一扑,还真从公安手里逃了出来。
出差期间,黄述玉跟保镖学了一招擒拿。她一直没机会试验一下,她学的功夫到不到家,这不机会就来了。
黄述玉一招就把贾长贵给拿住,把他摁在了墙壁上:“我叫黄述玉,庐州来的。你要是证明我换了你的药材,或者证明你被查封了的店里的药材是真的,随时可以去报纸上讨伐我。”
黄述玉这个名字在花城可是很响亮的。
她的名字一出来,没有一个人怀疑她。
“你怎么这么黑心,连黄所都骗。黄所如果没有发现你给她抓的是假药,她吃出了问题怎么办?”
“你是不是TW!”
“都被抓现行了,还在这里污蔑黄所,还想攻击黄所,你心真坏。”
街坊们对贾长贵口诛笔伐,要不是怕伤到黄所,他们早就对贾长贵群起而攻了。
黄述玉把仍没放弃挣扎的贾长贵交给了旁边的公安,给所长使了一个眼色,所长立刻会意,悄悄带黄述玉从后门离开。
*
被这么一耽搁,等黄述玉到陆总家属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黄述玉在家属院门卫室里扇风扇,二姐夫蔡亮骑自行车过来接她。
“我二姐呢?”黄述玉从门卫室里出来。
“你二姐这段时间上夜班。”蔡亮停稳车子。
黄述玉和门卫道别,坐上自行车后座,一路慢悠悠进了家属院。
到了楼底下,蔡亮去停自行车,黄述玉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她还没靠近呢,就听见大外甥说:“外婆,我要是考不上重点初中,你让我爸妈送我去国外读书好不好?我同桌都不用补课,明年就去国外念初中,没人管,特别自由,我太羡慕他了!”
“过几天我带你去榕城,你问问你林叔,看他赞不赞成你去国外读初中。”孟金菊说。
“小姨去过M国,去过R本,为什么不问小姨?”蔡哲林问道。
“你小姨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她服谁?她谁都不服,在她眼里,你没本事,不怪社会,不怪国家,怪你自己。”孟金菊不屑说,“她现在站得太高了,脱离了人民群众。你现在问她,她只会说教。要是你还没听够你妈的说教,你就去问你小姨吧。”
“不不不,那我还是不要问了!”蔡哲林连忙摇头,眼珠子骨碌一转,“外婆,这周末咱们就去榕城找林叔!”
“咳。”黄述玉进屋前刻意弄出了一点动静。
屋里祖孙二人瞬间噤声,猛地回头,神色慌张。
黄述玉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俩慌慌张张的,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帮你们看看?”
“被你吓的,你说你进来前咳一声干嘛?跟谁学的臭毛病?”孟金菊没好气说。
孟女士倒打一耙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黄述玉在心里啧啧暗想。
“小姨!你可算来了!”蔡哲林立马凑上来,满脸殷勤,“你三个小时前就打电话到传达室,让传达室传话,说你马上到,我足足等了你三个小时,你这么现在才到,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就算遇到麻烦,跟你说,有用吗?”黄述玉故意逗他。
蔡哲林拍自己胸脯:“小姨,你不知道我在这一片的人脉有多广,你说你遇到什么麻烦,我现在就喊人帮你解决。”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蔡哲林回头,见他爸扬起下巴掌,又要给他一下,他赶紧躲在外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跟外婆告状:“外婆,我爸当着你的面都敢打你的心肝,他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揍他。”
就在孟金菊习惯地站出来和稀泥的时候,撞见了四女儿似笑非笑的眼神,她马上闭了嘴。
这个靠山今天也靠不住了,蔡哲林开始办乖:“爸,小姨肯定饿了,咱们赶紧开饭。”
“你站在走廊上面壁思过,今晚的饭别吃了。”蔡亮笑眯眯说。
蔡哲林打了一个激灵,苦着脸,知道这一难逃不过去了,却还想挣扎一下:“爸,别啊!小姨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样罚我,多让小姨为难!等小姨走了你再罚我行不行?”
“我一点都不为难。”黄述玉露出了蔡亮同款微笑。
“别啊,小姨,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以后可是要给你当司机的。”蔡哲林哀嚎一声。
“给我当司机,最低也要中专学历打底。”黄述玉说。
蔡哲林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连给小姨当司机都不够格?他真的这么没用吗?
一旁的孟金菊悄悄给外孙递了个眼神,无声吐槽,看吧,我说的没错,你小姨就是站得太高,早就脱离群众了,才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蔡哲林收到目光,深以为然点头,无比赞同外婆的话。
蔡哲林还想再挣扎一下,就听到隔壁的小伙伴也被他妈喊到走廊上面壁思过,他眼睛一亮,腾地一下窜了出去,要和好兄弟有难同当、作伴罚站。
三人坐下来吃饭,孟金菊忍不住开口:“真让孩子饿着?要不喊回来吧。”
蔡亮无奈一笑:“妈,你去喊试试,看他回不回。”
孟金菊放下筷子,真的去喊人了,结果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这孩子真是傻得离谱!非要跟人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罚站饿肚子,他死活不肯回来吃饭!”孟金菊头一回觉得,这两口子一点也不会教孩子,都把孩子给教傻了。
“没事,他这种性子部队喜欢。”黄述玉说。
“我和你二姐私底下也讨论过,如果他考不上高中或者中专,就把他送到部队。”蔡亮说。
刚拿起筷子的孟金菊又放下了筷子。
黄述玉问:“妈,你要去哪?”
“我打电话给你三姐夫,问问哪个军区好,提前打听打听!”孟金菊还没跨出门,就被黄述玉给拉了回来。
“要是真的确定当兵,就让他考军校,寒暑假送去杭城那边,让三姐夫提前练练他,磨磨性子。”黄述玉把孟金菊给按了下来,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你外甥就是成绩不好才要去当兵的,你让他考军校?”孟金菊无语极了。
“闻舟比他小两岁,都确定了目标,要考空军指挥学院,这小子今天想做这个,明天想做那个,没点定性。妈,离开学还有几天,要不你带哲林去杭城,让妹夫帮我教教。”蔡亮说。
“我觉得小巍挺会给人做思想工作的,要不我带他去小巍那里过两天,实在不行,国庆我再带他去你妹夫那住两天。”孟金菊生怕两人把自己的行程安排死,连忙抢话。
黄述玉狐疑地看向孟女士:“不对劲,你在杭城一定还有事瞒着我!”
“吃饭吃饭!别瞎猜!”孟金菊立刻埋头痛吃,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黄述玉没有当众拆穿,心底暗暗记下,打算过后给三姐打个电话,问问孟女士在杭城到底做了什么。
饭后,蔡亮端着摞得整齐的碗筷,去走廊公用的水泥水槽边洗碗,蔡哲林凑到黄述玉身边,掏出一张照片,红着脸神秘说:“小姨,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照片是去年三个姐姐家的几个孩子去庐州玩,坐在花冠车头拍下的留念照。
“咋的?我的字值千金呀?”黄述玉皱皱眉,捏了捏肩膀。
蔡哲林连忙把照片放在一旁,殷勤地站在她身后,抬手认真捏肩,时不时狗腿询问:“小姨,力道行不行?舒服不?”
“凑合。”黄述玉一副大爷的口吻,看得孟女士直翻白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