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王部长挂了电话,生怕转头又忘了给黄述玉调配人手的事,当即吩咐秘书,尽快把四分场部所有文书的名单送来,一张都不能漏。
他忙,手底下的人更是连轴转。
第二天一早,王部长从办公室走出来,简单活动了下身子,去食堂吃早饭。
等他回到办公室,秘书敲门走进来,把名单递到他手里。
王部长瞧着他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他端起浓茶灌了一口,问:“昨晚忙到几点?”
“您不也在加班。”秘书神情萎靡笑了笑,转身又去忙手头的事了。
他身边这位秘书是埋头苦干型的,不喜欢邀功,能力出众,就是做事太一板一眼了,王部长至今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安排他。
再不把他这位秘书的去处定下来,越往后越没有好的岗位。
王部长头疼得厉害。
他低头翻看名单,纸张边缘还带着农场办公室特有的、粗糙的毛边,墨色也有些深浅不一。
王部长一边留恋着,一边逐行逐字地看,心里反复掂量。
这些人留在四分场,处理农场的杂事,个个用着都还算顺手,应付日常工作绰绰有余,可一想到要把他们送到千里之外的庐州,给黄述玉搭班子,他心里就十分的挑剔。
越往后看,王部长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办事不稳,那个缺乏闯劲,这个又能力平平,只会按部就班,那个又没经历过大事,怕扛不住事。
王部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找到一个能跟得上黄述玉搞科研、创汇节奏。
分场部没有好苗子,场部有啊,可眼下兵团解散在即,这些人个个前途光明,不一定愿意到庐州。
黄述玉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老部下,不能就让他一个人烦心,王部长一通电话打到了场部。
这时候的总场部办公室,暖气烧得不算旺,窗沿上结了一层白霜,里面的气氛跟外边迟迟不化的冰冻一样沉寂。
一分钟前,弘秘书端着一摞文件要走,白部长让他等会儿。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弘秘书跟在自己身边时间最长,做事细致妥帖,从不出差错,只是一直没遇上合适的机会外放历练。
如今兵团解散的消息,在场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弘秘书便是其中之一,可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手头工作,没有半分浮躁。
白部长一直没找弘秘书谈话,默默地观察弘秘书,见弘秘书一如往常工作,白部长暗自点头。
“兵团解散的事,你心里也有数了。”白部长缓缓开口,“你是行政岗,优先安排返城,回户籍地只能继续做材料、档案、会议方面的工作,我这里有两个岗位,只不过不在你老家,在贫困县,一个是县里的教育局,一个是县W。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是回老家,还是接受我的安排,你要是接受我的安排,你想进哪个部门工作,想好了再给我答复。”
这话一出,弘秘书脸上瞬间露出几分茫然,眼神都有些发懵。
他之前只隐约猜到自己会转政工岗位,却没想到白部长直接给他安排了县里的好单位,虽然是贫困县,但也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前程,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愣了片刻,才连忙应声:“是,部长,我回去仔细考虑。”
白部长没再多说,弘秘书抱着文件离去,脚步依旧沉稳,可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弘秘书刚走出办公室,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惊醒了似在做梦的弘秘书,找回心神的弘秘书走的每一步越发坚定。
白部长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头王部长的声音,对方开门见山,张口就要他给黄述玉调配人手。
“你们四分场那么多文书干事,她黄述玉一个都看不上?还请动了你跑到我这里来要人!”白部长笑骂道。
“您是不知道她的情况,”王部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丫头一门心思坑蒙拐骗技术型人才,她办公室如今人才贫瘠,连个能写会算、打理杂事的人都没有。不给她把人手配齐,万一工作出了岔子,影响到民用空调的研制进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这可是关乎民生的大项目。”
“你就处处替她着想,净替她说好话。”白部长笑着摇了摇头,嘴上骂黄述玉不省心,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琢磨合适的人选。
白部长没立刻给王部长准信,就把电话给挂了,站到走廊喊了一声,让弘秘书再进来一趟。
白部长问弘秘书该怎么给黄述玉配置人员。
黄述玉掉进钱眼里面了,睁眼就是创汇,给她配两个懂外语的文书是必要的,再给她配两个中庸的办公室人员,在她上头的时候,适时给她浇浇冷水,弘秘书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我推荐李静怡和吴景明,去给黄所长当文书。”
“李静怡学过英语,吴景明懂俄语,这两人日常对话、翻译文件都没问题。”
“办公室人员,我推荐李秀莲和陈学军,这俩人就是性子懒了点,做事爱拖沓,可真论起工作能力,没话说,办事也牢靠。把他俩丢进黄述玉那个紧张的氛围里,兴许能把他俩身上的懒劲改掉。”
弘秘书推荐的这四人,白部长都有所耳闻。
李静怡和吴景明出身好,学历高,能力出众,就是身上带着几分傲气,未必愿意去偏远的庐州吃苦。
李秀莲和陈学军,更是场部出了名的老油条,安于现状,最怕背井离乡,想让他们去庐州,怕是难上加难。
“这四个人怕是都不愿意远赴庐州,你去给他们做一做思想工作,要是讲不通,你就跟黄述玉学画大饼。”见弘秘书点头要走,白部长又补充了一句,“等你把四人的思想工作做通了,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到四分场,告知王部长一声。”
“是,部长,我这就去办。”弘秘书离去,先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再挨个去找四人谈心。
远在庐州的黄述玉,直到两天后才收到四分场传来的文书名单。
黄述玉迫不及待翻看名单,名单上混了四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李秀莲、姚爱华、陈学军、刘长富,一个管D建的,一个搞思想工作的,一个搞统计的,还有一个搞劳资的。
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岗位人员,她在这里也能招齐。
目光落在李静怡和吴景明的名字上,看到两人标注的外语特长,黄述玉当即拿起笔,在两人名字后面重重打了两个勾。
有金手指不用是傻子,黄述玉火速把黄潇喊出来,让他帮自己看看名单上有没有隐藏未来的大佬。
黄潇:[李静怡和吴景明后来参加了高考,顺利考上大学,彻底跳出农场,后来在大学里当了老师。
李秀莲和刘长富听从安排转岗,一辈子过得平淡安稳。
姚爱华和陈学军却被家人蒙骗,听信了所谓家人城里有门路,执意返城,最后回城做了一段时间无业游民,后来又做了一段时间临时工、集体工,九十年代,他们去羊城打工,进的是外资工厂,那段时间治安混乱,他们意外卷进两帮人抢地盘,被打了,他们只是还了一下手,结果进监狱蹲了两年,他们有了案底,工作不好找,最后在工地找了一份活,日子过得还不如在农场舒坦。
而罗丽萍,她是一个性子软、脸皮薄、没什么主见的姑娘,家人喊她回家,她放弃农场工作就回去了。
她回去后才知道家里给她应下来一门婚事,对方智力有些问题,她没愿意。
受气包突然学会了反抗,让她的家人接受不了,说一些她白吃白住羞辱人的话,就在她走投无路时,联系上了老战友,她到街道办开了介绍信坐火车去了哈市。
她老战友活得也不容易,生活逼得两人铤而走险,跑到黑河做起倒卖生意,从最初的糖果、羽绒服,到后来的摩托车、家电。
87年,罗丽萍哥哥犯了事,抢劫厂里的工资款,失手把会计给杀了。罗丽萍父母来到哈市,找到了罗丽萍,求罗丽萍帮她哥哥顶罪。
被罗丽萍给拒绝了,罗丽萍父母无意间撞见罗丽萍和人在做走私生意,拿这件事要挟罗丽萍。
罗丽萍先稳住了她父母,然后和老战友连夜逃到邻国,之后就定居在了那里。
葛桂香返城后当了一名公交车司机,意外卷进一系列连环凶杀案,案件隔两年发生一起,一直未被侦破。受害者家属找不到凶手,无端迁怒葛桂香。这么多年来,葛桂香一直活在骚扰与折磨中。
直到千禧年后刑侦技术进步,警方重启了这个案件,经过两年的不懈追凶,警方最后抓到了犯罪嫌疑人,葛桂香才终于迎来平静。
高德才去了药材厂工作,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大家都拿他当反面教材。
补脑健脑提神补剂成了九十年代的顶流,高德才看到了商机。
市场上出了生命一号,他就做生命二号,中华鳖精火了,他就搞出中华猴精,专走山寨跟风的路子。
他主打的就是市场上出现一款明星产品,他就弄一个山寨的出来。
有老板气不过,找人打他,他就把这件事闹到媒体记者面前。
也有老板通过法律手段去制裁他,结果没制裁到高德才,反倒是自家产品主要材料是糖水的事被曝光,自己把自己害死了。
2000年,高德才带着自己的全部身家勇闯华强北,做山寨机风生水起,山寨机后来被蓝绿厂、米家、菊花家给干死了。
高德才回北大荒搞边境旅游、开主播孵化园,做华国到俄罗斯这条线路的旅游,做两个赛道直播,一个主播的IP在国内,一个主播的IP在俄罗斯,把事业做得红红火火。
除了上面几人,其他人返城无门路,先在农场干着,想着以后找机会调回老家,最后把自己的一辈子献给了农场。
这个世界真小,高德才回到东北养老,把还留在北大荒的老战友叫到一起聚会。
高德才见他们生活不得志,带他们干起了直播。
三年前,远在俄罗斯的罗丽萍、杨树刚,在直播上和高德才相认。
两人一直不敢和国内有联系,怕罗丽萍父母真的跑到派出所举报他俩走私。
高德才到派出所打听有没有他俩的案底,发现没有,在直播上喊话,让他俩回来,他们这群老战友聚一聚。
罗丽萍和杨树刚这才敢回国。
他俩多年没回国,记忆还停留在国内啥啥都缺阶段,结果他俩回到国内,发现国内打车真方便,娱乐场所也多,美食也多,感觉自己一下子进入了赛博世界,感慨自己在俄罗斯还过着90年代的生活,国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回俄罗斯的时候,两人还买了一辆电车回去,被当地人羡慕坏了。]
黄述玉活脱脱一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错愕模样。她万万没想到,这份看似普通的名单上,竟藏着这么多截然不同的人生。
黄潇:[还有两个人,鲁月荣、左清河,这两人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是高精力人群,他俩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在那个计算机尚未普及的年代,自学计算机与代码编程。
2000年左右,社区论坛博客十分的火,两人自费搭建服务器,也做了论坛。
两人都有本职工作,做论坛只是兴趣,并没有朝着收费的方向发展。后来论坛上的人数越来越多,服务器过载,两人又租了服务器,工资有些支撑不了服务器运转的费用,两人就开了炸鸡店来补贴服务器。]
“都是人才啊!”黄述玉看完,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黄述玉很快确定了名单,把名单发传真给王部长。
远在四分场的王部长,收到传真的那一刻,看着上面的名字,眉头瞬间拧出了疙瘩,一脸的不解。
他掐着腰,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这个黄述玉是怎么回事?
弘秘书费尽口舌,才好不容易说动李静怡、吴景明这两个宝贝疙瘩答应去庐州。
本以为黄述玉会把这两人当成左膀右臂,重点栽培,可她倒好,对这两人不怎么在意,反倒十分在意高德才这个出了名的浑人,还有性子懦弱、没主见的罗丽萍,甚至连理想主义、视金钱如粪土的鲁月荣、左清河都纳入麾下。
她金钱至上,和鲁月容、左清河是一路人吗?
这次,王部长真的一点都看不懂黄述玉。
王部长拿起电话,想劝她重新斟酌人选,可刚伸出手,就收到消息,黄述玉已经迫不及待地向省G委、市劳动局、知青办提交了调动申请。
黄述玉手快得让王部长毫无准备。
王部长看着手里的名单,只能无奈叹气,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又一把汗。
这十二个人已经坐上了前往庐州的绿皮火车。
而黄述玉早已做好了接人的准备,她算准了日子,知道这十二个人今日抵达。
这群人里面有好几个刺头,黄述玉要杀杀他们的锐气,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带人去接,只安排了马吉贝一个人,去火车站接人。
巧的是,这天正好是K大附小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宿舍区跟打仗似的,家家户户都响起催促孩子起床的声音,大人的喊声,孩子的嘟囔声。
K大附小的入学门槛极高,寻常人家的孩子根本进不来,只有这三类人能够进入K大附小、K大教职工子女、教职工孙辈、特殊照顾人群。
黄述玉为了让研究所里研究员们的孩子能入学,以场部的名义向K大捐赠了一笔外汇额度。
乔主任是K大G委会主任,也是高校一把手,人家气节高,认为黄述玉这是在用金钱羞辱学校,不肯松口。
在黄述玉心里就是外汇不够,我再砸,我再再砸……
这笔额度,足以支撑一个实验室一到两年的研究经费。
乔主任还期待着黄述玉继续砸,结果黄述玉把捐款给收了回去。
国家虽然有额外的经费补贴,但是没人嫌外汇烫手呀。不就是K大附小的推荐名额吗?给出去就是了。乔主任痛快地给出了推荐名额。
研究所研究员的子女,都进入了K大附小上学。
马吉贝是办公室人员,不属于技术岗,他家孩子户籍又不在这边,按理说他家孩子进不了K大附小。
但谁让黄述玉有钞能力呢?
虽然已经过了年,但气温还是很低,屋外的路面冻得硬邦邦的,结着厚厚的冰碴,哈气成霜。
马吉贝家,马吉贝把衣服从被窝里掏出来,丢给此里,此里拿过衣服就往身上套,见阿爸笨手笨脚给妹妹穿衣服,他扣上最后一个扣子,跑过去帮忙。
吉玛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半点不想起身,赖着床不肯送孩子上学,让马吉贝送此里去上学。
两个孩子跑下床,爬上凳子取牙刷,马吉贝凑到床边,语气里带着蛊惑:“K大附小教室里有暖气,你真的不去送此里上学?”
这话瞬间起效,吉玛猛地一下从被窝里窜了起来,眼神瞬间清醒,手脚麻利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夫妻俩刚收拾好,越迎梅和茅海两口子急匆匆跑了过来,两人急着赶去所里,没时间送茅映雪去学校,连忙把孩子托付给马吉贝两口子。
其他研究员见状,全都把自家孩子托付给了他们,匆匆忙忙往所里赶。
夫妻俩像赶鸭子一样,带着一群孩子往学校赶。
把这群不受控制的孩子送到学校,夫妻俩感觉自己打了一场硬仗。
马吉贝两口子带着雪灵赶回所里,正好撞见黄述玉掐着腰骂骂咧咧。
吉玛见状连忙牵着雪灵,轻手轻脚地绕去食堂,想找点热乎的早饭,不敢打扰正在气头上的黄述玉。
老大正在气头上,马吉贝也不敢触霉头,赶紧回位子上收拾东西,骑摩托车到火车站接人。
黄述玉回办公室,把门关上开骂。
在等待场部调配人手的这段时间,她一直没闲着,整理好所有资料,向上面申请专项资金,修建空调研制的专用厂房。
本玉以为审批十拿九稳,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
这个对手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请外援的单位,也向上面申请建空调厂房。
这个单位是从仪表厂分出去的。
仪表厂两年前就跟着军工转民用的浪潮转型,去年下半年彻底完成改制,还分出去一个独立的研制组,说是自主研发小家电,让他们自主发展。
这个组分出去之前,立的项目是搞小家电,可谁能想到,这个组分出去之后,并没有按原定计划搞小家电,反而悄悄成立了空调研制组。
喊的口号还是搞民用空调,给老百姓降温。
他们连产品名字都提前想好了,叫天鹅牌窗式空调器。
臭不要脸的,他们不仅请外援,还派人到老东家学习,零元购了一套废弃旧图纸,就敢对外宣称要自主研发空调。
这些黄述玉都没意见,但空调厂后来做的事彻底惹怒了黄述玉,黄述玉前脚刚把厂房建设申请递上去,空调厂后脚就跟着提交了一模一样的申请,摆明了要跟她抢资源。
这种臭不要脸的劲让黄述玉恶心。
上头明确表示,家里底子子薄,手头不宽裕,只能扶持一家空调厂,不可能同时拨款给两家。
黄述玉收到一个消息,空调厂现在四处找关系、找门路,想把这项资金给拿下来,华国是人情社会,你有关系算你的本事,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还踩她一脚。
其实只要场部分给她的家产到位,建厂的资金她可以完全自己掏。
空调厂要是找她商量,黄述玉就退出来了。
但他要玩脏的,黄述玉就忍不了了。
黄述玉呼出一口浊气,坐回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申请资料,拿起笔,开始疯狂撰写申报材料。
该死,她怎么觉得她玩脏的是小孩子过家家。
高德才玩脏的有一手,只是黄述玉不确定高德才此时的等级。
黄述玉把纸团起来丢垃圾桶了,翘着二郎腿等马吉贝把人接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