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卢卫国刚要开口侃侃而谈自己的看法,就想起了展销会结束后,他没忍住跟姚慧敏嘚瑟,一会儿说黄所长的大名名扬沪市,忽地凑近说黄所长的名字在整个沪市的轻工系统里都是响当当的,一会儿说黄所长要把吹风机整条生产线的重任交给他。
姚慧敏因激动脸颊绯红,眼睛水汪汪,看得卢卫国心脏在耳畔擂鼓,他扭扭捏捏,正要向姚慧敏发出处对象的信号,姚慧敏一句:“黄所长眼光毒,又有想法,看人也准,黄所长把这么重要的重任交给你,说明你有我没看到的优点。卢师傅,你只管大胆奔跑,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创汇给黄所长赋予了强大的光环和魅力,她要是一个男的,得是多少女孩子心中的良人啊。
那一刻,卢卫国从未有那么强烈的庆幸黄所长是女的。
不是黄所长作为女性,吸引不了男性。
而是他们有自知之明,在心里对黄所长有想法,都是对黄所长的侮辱。
那天,两人从饭店门口经过,他说:“姚师傅,我马上就离开了,我请你吃饭,这次得给个面子吧?”
姚慧敏:“我来请,提前给你践行。”
为人践行哪能不喝酒,两人要了一瓶二锅头。
卢卫国假装酒醉,借机问姚慧敏母亲有没有催婚,姚慧敏是真醉了,说:“我爸因为我大龄未婚,觉得我让他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元旦那天他住厂里,说我一天不结婚,他一天不回家。
我妈、哥嫂、七大姑八大姨到厂里请我爸回家,没请回来,把我说教一通,说我要逼死我爸妈,把不孝的帽子咣当给我扣下来。
卢师傅,我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说,我爸妈,我哥嫂,我身边人每一对夫妻,没有一对是幸福的,我对婚姻没有一丁点期待。
当时脑子抽,想着嫁谁不是嫁,准备跟我妈说她看中哪个,我现在就去厂里开介绍信,跟人把证领了。
我去街道办找我妈,听到有人在讨论黄所长,扯到黄述玉婚姻状况,一个阿婆说找一个可能拖后腿的男人结婚,不如单着,继续给我们国家创汇,为祖国的繁荣昌盛贡献力量。
阿婆的话瞬间点醒了我。
我父母没有黄所长父母开明,我不可能不结婚,但我可以找一个主内的男人结婚,我就把我的要求给我妈说了。
我们那一片的媒人,我妈都托了一个遍,我也积极去相亲,那些媒人真不靠谱,相亲男开口就一股子大男子主义……”
姚慧敏直勾勾看着卢卫国,一只小鹿在卢卫国心里横冲直撞,就在卢卫国以为姚慧敏要开口跟他表白,姚慧敏一句:“卢师傅,你身边要是有男主内的男同志,千万要给我介绍啊。”
卢卫国:“……”
心已死。
姚慧敏看着一本正经,谁知道喝醉了话那么多,说起了初见时,她对他的印象,一身二流子气质,满嘴跑火车,再也没有比他更不靠谱的人了。
“你其实挺靠谱的。”
还没等他高兴,姚慧敏咣当一下趴倒在酒桌上。
姚慧敏现在就嫁出去,姚慧敏父母都嫌晚,卢卫国怕自己把她背回家,姚慧敏会被父母逼着和他结婚,尽管卢卫国非常想跟姚慧敏结婚,但他想得是两人心意相通结婚,而不是被逼迫。
卢卫国把姚慧敏背回了厂里,把姚慧敏安顿在值班室,自己到隔壁听值夜班的老张头讲部队生活……
卢卫国把身体绷直,眼睛直视下面。
“放松点,只是随便聊聊。”黄述玉拍了拍卢卫国的手臂,被他隆起的肌肉硌疼了掌心。
他要是真随便起来,她又不乐意。卢卫国在心里嘀咕,这群领导就喜欢说这些话骗愣头青。
“只要不要票,老百姓还是愿意给家里添置大件。”卢卫国手肘搭在窗户上。
“我要是让你向群众推销伸缩晾衣杆,你感觉你能推销出去几单?”黄述玉的手偷偷背到身后甩,妈呀,疼死她了,卢卫国手臂上的肌肉是铁做的么。
“零单。”卢卫国愣了一瞬,他不屑于说谎,张口就实话实说。
老人们念旧,让他们改变那么久的晾衣习惯,不是上下两张嘴皮碰撞,就能说服他们的。
下面要订伸缩晾衣杆的邻居也不少!
不是,等等!
黄所长就是上下两张嘴皮碰一碰,老人们争抢着订伸缩晾衣杆,不给老人开单子,让老人回头跟子女商量一下,老人还不乐意。
这还是他认识的老阿姨吗?
“我知道你来找我为的什么事,你调到销售科的事我确实知道。”黄述玉收敛脸上的笑容,态度格外的认真,卢卫国从她脸上看不到一点心虚。
黄所长没有敷衍他,这么爽快就承认了,卢卫国更加相信之前的猜测,一定是他脑子太笨了,没有想明白黄所长的用意,黄所长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黄述玉都不知道卢卫国想了这么多。
当初沪光电器厂正式挂牌,她跟电器厂的张厂长提过卢卫国的事。
部队出身的人都不喜欢搞特殊,为此张厂长还专门和卢卫国谈过话,发现他口才好,还跟她说卢卫国天生是干销售的料,张厂长特意找上她,和她说他准备把卢卫国调到销售科。
黄述玉在心里呵呵笑,好个浓眉大眼的张厂长,当她不知道部队退下来的人太正派了,让他们抓生产还成,要他们搞销售,那真的是在茅房里放摔炮,那画面就不用她细说了。
要是不在销售科放一个会来事的人,只放转业军人,厂子没多久就得倒闭,卢卫国恐怕在张厂长心里是油腔滑调、满嘴跑火车的形象,诶,销售科正需要这么一个人,张厂长跟卢卫国谈过话之后,一拍大腿,就愉快的决定了把卢卫国放到销售科这个大池子里。
张厂长说是和她商量,是人家给她面子。
黄述玉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子还挺大的。
黄述玉果断把跑远的思绪拉回来,张厂长当时和她说卢卫国要是一个普通干事,压不住那帮子转业军人,打算把卢卫国放在副科长的位置上。
结果人事局那边有人“马虎”,把卢卫国弄成了一个普通干事。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黄述玉真没心思弄明白,还是让张厂长、卢部长去跟人事局扯皮去吧。
里面发生的事,张厂长可以说,卢部长更可以说,她不可以说。没什么理由,就是她不要给自己找事。
黄述玉轻咳一声,开启了她的忽悠:“你是一个当技术骨干的料,之所以厂里把你调到销售科,我没有反对,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自主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即使你不在技术部,你也会主动了解产品,深入研究产品,你在销售科去开拓市场,需要向群众输出产品工艺,正是因为你懂技术,说不定你还能把市场上的反馈带回技术部,让技术部升级产品,更有方向。”
最后一句话,黄述玉忽地放松下来,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说出来,反而加深了卢卫国的印象。
他明白了,只有他对产品的钻研精神,才有能力把产品的正向反馈带回技术部,让产品正向升级。
卢卫国一通脑补,大脑就像烧开的沸水,突突的冒烟。
他浑身血液被烧沸腾了。
“黄所长,我这就去销售科报到。”卢卫国冲下楼,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傍晚,外贸系统、轻工系统、五金系统的干部前往和平饭店赴宴。
和平饭店霓虹已经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着外滩的江景,迷花了黄述玉这个土包子的眼。
黄述玉穿上了大衣、格子裙,还有小羊皮靴子,在饭桌上,她举杯敬酒,有种时下人说不出的肆意潇洒,第一杯感谢领导们前来,第二杯不动声色地铺垫着沪市和庐州接下来的合作,给他们牵线,一个合作共赢,把气氛推到高潮。
要说现场谁笑容别扭,那只能是熊所长了。
他这会儿已经忘记了他当初是怎么阻拦黄述玉找五金厂做推拉窗样品,很介意黄述玉把“工业时代”、“新时代”的高光全给了庐州的五金厂,庐州的五金厂可以生产伸缩晾衣杆,他们所的下属单位五金厂怎么就不可以了!
就算他们所的下属单位也生产出了伸缩晾衣杆,大多数人可能只认庐州五金厂生产的伸缩晾衣杆。
谁让黄述玉把“工业时代”、“新时代”的名头给了庐州五金厂呢。
熊所长这顿饭吃的格外难受。
“我这句话说出来,大概要得罪一整个部门。”黄述玉跌跌撞撞往外走,潇洒地挥手,大喊,“我明天回庐州,回所里看看科研大佬们把空调样机拆解的怎么样了,别送了!嗝——庐州是自己的地盘,我回自己的地盘折腾,就算被群殴,也有地方躲!”
黄述玉骑摩托车走了,没给大家询问她的机会。
本来只有熊所长一个人睡不着,黄述玉这句话一出,周主任、费主任、徐绍安几人都睡不着了。
当初刀春丽给带来了两辆摩托车,一辆留在了沪市,一辆运回了庐州。
留在沪市的摩托车发挥了大作用,黄述玉宝贝这辆摩托车宝贝得紧。
装醉的她,骑摩托车回到家倒头就睡,夜起口干起来喝水,她睡不着,打了一盆水擦摩托车,把摩托车擦地锃亮。
第二天一早,她把摩托车推进屋里,锁上门,到孙启入住的招待所,把激动到下半夜才睡的孙启拉起来,和孙启说了一会儿话,她一个人回了庐州。
绿皮火车呼啸着北上,“新时代”、“工业时代”呼啸着传遍了沪市的大街小巷。
黄述玉前脚刚到所里,庐州五金厂厂长就找上了门。
五金厂厂长比黄述玉父亲小一岁,叫贾伯海。
贾厂长出现在黄述玉面前时,帽子是歪的,破旧的军大衣上沾满了雪沫,一把握住黄述玉的手,感谢的话因激动而颤抖。
口号谁都会喊,口号喊的好,不代表能做得好。
当然了,响亮的口号,对新产品的推广也重要。
他们厂做一批伸缩晾衣杆样品出来,乔主任那番话是起到了作用,但真正起作用的是黄述玉是外贸口的大红人,他们单位想要出口创汇,就不能轻易得罪黄述玉。
前几天,黄所长带孙启到沪市推销伸缩晾衣架,当时厂里谁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不管伸缩晾衣杆有没有深受沪市老百姓的喜爱,跟他们厂不搭噶。
为啥这么说呢?
沪市老百姓不接受伸缩晾衣杆,拉倒。
沪市老百姓接受伸缩晾衣杆,沪市当地的工厂难道不会仿照吗?
前两天,他们要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电话被打爆了,都是沪市的商场、供销社找他们厂订货。
他们厂第一时间就弄了一条生产线,车间三班倒,竟赶不上订单速度,他们牙一咬,脚一跺,又加了一条生产线。
还是不够用!
那天伸缩晾衣杆被做出来,黄所长当时说了一句话:“光靠小批量加工,永远成不了气候,我建议单独一个厂。”
他们这些老家伙当场憋着笑,为啥憋笑,人家可是外贸口的大红人,当着面笑话她,不是找死嘛。
黄所长带上样品和孙启到沪市,他们笑地捂腰跺脚,都在调侃这位年轻的同志是来招笑的。
啪啪打脸。
这会儿他们脸真疼,已经肿了。
孙启联系厂里,他们得知了黄所长对他们厂的情深义重,把那两个响亮的名头给了他们厂,黄所长的恩情,他们厂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庐州谁人不知研究所正在研发空调,需要特种钢材、精密仪器、电子元件,精密仪器没有,特种钢材、电子元件他们厂倒是可以从牙缝里挤出一些支援所里。
贾厂长来匆忙,去也匆忙。
黄述玉进来没有看到摩托车,也没见到马吉贝,猜想摩托车被马吉贝给骑走了。
她摘下帽子和厚围巾,径直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各个都比黄述玉疲惫。
“你们是多长时间没有休息了?”黄述玉走上前,查看他们的进度。
黄述玉给茅海几人画了一张大饼,茅海又把这张大饼摊得更大,画给其他人吃,他们抱着极大的信心拆解、研究空调样机,信心有多大,受到的打击就有多大。
“我们的技术水平和国外差距太大,很多核心部件和原理、构造,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只能对着图纸反复琢磨,可是进度一直迟迟提不上来。”说这话的人是茅海,他已经泡在实验室五天了,每一天都在遭受打击。
黄述玉俯下身,指着样机里的压缩机,轻轻点了点,语气平静说:“这是早期机型,它老了,你们别硬抄,我在外贸口和人打的“头破血流”抢到这台样机,是让你们摸着石头过河,不是让你们把他们已经过时的技术拿过来使用,而是拿来超车。”
“都琢磨不透,也没法子抄。”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这句丧气话。
黄述玉自动过滤,不听她不爱听的话,让人给让一个位子:“压缩机线圈的缠绕方式,你们都画下来了吗?”
“画下来了。”苗工连忙把图纸拿给黄述玉,苗工差两级就练到了过目不忘,他祖父是一个画家,还挺有名气的。话又说回来了,他祖父要是没有名气,他父亲也不会逃去M国,把他寄托在友人家,凭他的能力,上面也不可能把他下放到农场劳改。
马吉贝看过苗工的档案,问苗工他的画技是否和他祖父一样厉害,一样值钱,大家才知道他是画家的孙子,理所应当把图纸的活交给了他。
黄述玉扫一眼,就知道图纸没有问题。
她把图纸放到一边,动手改变线圈缠绕方式。
“不能动!”
数道声音在黄述玉耳畔炸响,比在耳畔放烟花还要刺激。
“我说过我们的目标不是照抄,而是弯道超车,要想超车,就要跳过定频,把目光放在变频上面。你们换我这种密绕法,参数调整符合国内的电压标准,测试一下。”黄述玉又过滤了她不爱听的话,也不管他们心里是怎样想的,自顾自退到一旁,盯着他们做测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