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沪市的冬阳斜斜泼洒在展馆的白墙洋灰地上,谢曼莹指着墨字烫金,骄傲地念着红漆横幅上的字:“华国轻工取暖品出口展销馆。”
马吉贝狐疑问:“我们不是要去三号馆吗?”
“这就是三号馆。”谢曼莹让三人在这里等她几分钟,就小跑着离开了。
马吉贝早就被沪市知青口中的十里洋场勾得心痒,在景洪那会儿,他每次骑摩托车出去放风,遇到沪市知青,总是扒着他们问外滩的洋楼,南京路的商铺,在知青们的描述中,沪市该是遍地光鲜模样。谢曼莹带着他们走过一片弄堂,走过一条长长的斑驳的水泥地,马吉贝想着穿过这片旧厂房,就正式踏入十里洋场,结果谢曼莹告诉他,眼前这座厂龄有一个世纪的厂房是三号馆。
梧桐大道没了,玻璃橱窗没见着,琳琅满目的货样没影子,马吉贝双目呆滞,茫然的怀疑人生。
合着那些天花乱坠的话都是哄人的!
他这趟来,把心里对沪市的那点念想全浇凉了!
黄述玉心里也是翻江倒海,茅海倒是从始至终淡定如初。
谢曼莹找展销会组委的同志领了三个通行证回来,刚递出通行证,就见黄述玉笑眯眯接过通行证,问出了这句话:“三号馆怎么那么像老厂房改造的?”
谢曼莹这会儿初初接触到一丢丢办公室里的弯弯绕绕,耿直的性子还没来得及改变,依旧像棵迎着风雪立着的小白杨,眉眼冒着一股傻气,说话半点不藏掖。
“这边人手不够,我是被借调过来帮忙的,知道的也不多。”谢曼莹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到展销会组委办事的人一听她是临时借调过来的,笑容有些奇怪离开了。
谢曼莹没把这段插曲放在心上,继续当她的苦力。
次日,同事有事走不开,让她帮忙给日用五金局送一份文件,刚给同事跑了腿的谢曼莹丢下搪瓷缸,茶都顾不上喝,呼哧呼哧骑车,她回到展销会组委,领导喊她到办公室,首先肯定了她乐于助人是好事,然后建议她,下回有人来组委办事,她不懂,就把人带去给懂的同事。
谢曼莹没想到那些看着正气、热情的人会做这种卑劣的事。
她原单位办公室氛围很好,第一次被人告黑状,谢曼莹被气红了眼睛:“费主任,我想申请回原单位。”
“小年轻就喜欢意气用事。”费主任放下报纸,端起搪瓷缸,拿起盖子撇去茶叶,呲溜了一小口,说,“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以前也跟你一样喜欢意气用事,意气用事的后果我当时承担不起……”费主任陷入到回忆中,搪瓷缸里的茶水撒了些出来,滴在费主任大腿上,费主任匆忙放下搪瓷缸,蹦起来拍大腿,“你刚才说的赌气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先出去。”
谢曼莹回到岗位上,平日里笑眯眯叫她小谢的同事避她如蛇蝎。
过了两天,她没被退回去,这帮子同事又亲热地喊她小谢,半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窝囊的小谢同志又开始替他们跑腿。
只不过这次她替领导跑腿,接来了她的偶像。
谢曼莹不相信她的偶像表面对她笑呵呵,背地里捅她一刀,神神秘秘说:“那天我到外贸口送文件,看到日用五金局的领导跟外贸口领导从办公室吵到走廊里,外贸口领导说几个月前,展厅的位置就被轻工口的几个老牌厂子订走了,他们资历老,外贸订单多,外贸口实在无法为了一个临时加的取暖展,就让大厂让出展馆。外贸口领导问日用五金局领导,要是他坐在他这个位子上,能不往出口创汇的大厂倾斜?”
“可惜了,有人多管闲事驱散我们。”她吃瓜没吃到结局,可把她难受坏了。
谢曼莹舔了舔干裂的唇,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炽热地盯着黄述玉:“外贸口那边给批条租了一个老厂房,展销会组委这边给各省参加取暖展销会的同志打气,说老厂房租金低,我们在这方面多省一点,把省下来的钱支援国家建设……展馆环境差,但只要我们的物件够硬,一点也不会耽误挣欧洲佬的外汇……”
还真被领导说对了!
黄述玉点头,心里门儿清,展销会组委的那番言论只是在稳住各省代表的情绪,一旦三号馆今天的成交量超过其他展馆,外贸口那边大概率会稳住,因为外贸口要依靠那些老牌的大厂创汇。
老牌大厂跟展销会组委没多大关系,那么这边该着急了,后悔没有重视三号馆,展销会结束,他们开总结大会和表彰大会,三号馆的负责人把数据报上去,会被人阴阳三号馆的展品太争气,带着三号馆的负责人“躺赢”,展销会组委该后悔给三号馆租下一间破破烂烂的老厂房。
黄述玉没有多言,戴上通行证,走进了三号馆。
高窗上天青色的玻璃把冬阳滤得淡冷昏暗,红漆铁梁锈迹斑斑,斑驳的水泥地面裂着数条细缝,嵌着磨不掉的铁锈渣,裸露的红砖梁柱裹了层薄薄的白石灰,边角处还留着老厂房的铆钉和焊印。
黄述玉有了吐血的冲动。
还好,展柜是全新的,玻璃柜门是白色调,展柜旁立着的铁皮支架没掉瓷,支架上架着的胡桃木夹板质量杠杠的,那么多人扯夹板上的订单本,夹板稳如老狗。
头顶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黄述玉刚出现,就被徽省代表抓了过去。
伴随着展销会组委那边劝大家已经到了闭馆时间,建议大家回招待所休息,沪市外贸口的老刘一只手翻阅卷了边的英语字典,法国、瑞典、德国三路客商在他耳畔“群魔乱舞”,一只手的手指扒拉算盘珠子,都舞出了残影,身后还有一群人一脸急色拨算盘,徽省代表的兴奋中掺杂着焦虑的声音,那么多声音同时在黄述玉耳边炸响,黄述玉脑袋都要炸了。
黄述玉克服这种不适感,努力分辨徽省代表说了些什么。
“黄同志,咱们的电热毯受热均匀,比他们省一半电,胶皮是加厚的,线还防冻裂,我这边接受你的定价建议,每条单人电热毯开到了18元的天价,都没有打消他们下订单的热情。”徽省代表身体控制不住哆嗦,嗓子颤抖,“订单量早已超了你给的数值。”
“订单超出了一倍。”徽省代表紧张地盯着黄述玉,“我们把排期排到了12月中旬,坚决不接订单,北欧那边的客商说他们冬季漫长,他们能接受排期排到12月底。”
这里人多眼杂,黄述玉朝他使了一个眼神,徽省代表跟着黄述玉离开了展馆。
半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馆内。
谢曼莹跑去跟领导汇报她把黄述玉同志接过来了,等她回来找黄述玉,带黄述玉去见领导,黄述玉却不见了,谢曼莹满场馆找黄述玉。
谢曼莹找到了跟黄述玉一起来的茅海同志,茅海不去徽省展柜那边,却跟沪市压缩机厂的老刘聊得很投机。一想到茅海是技术员,谢曼莹就觉得茅海跟同样是技术员的老刘凑一起,很正常。
谢曼莹过去问茅海:“茅工,黄所长呢?”
压缩机是空调的“心脏”,茅海此行来的目的就是协助黄述玉把压缩机给拿下,还有就是给黄述玉打掩护。
“所长没去欧洲客商那边吗?”茅海。
徽省展柜那边被欧洲客商围的水泄不通,她有可能看漏了。谢曼莹跟茅海道谢,返回去找黄述玉。
谢曼莹气喘吁吁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黄述玉朝这边走来。
谢曼莹抬胳膊擦掉额头的汗,笑着迎了过去:“黄所长,费主任要见你。”
黄述玉点头,跟着谢曼莹去见了展销会组委的费主任。
展销会一共开5天,徽省那边一天就干完了5天的任务量,不,应该说人家超额完成了。
如果徽省那边明天不参加展销会了,3号馆不仅要冷清不少,还会招来欧洲客商的抱怨。
费主任负责这个场馆,他没想到3号馆的火爆程度超过了所有馆的叠加,激起了打算喝茶看报,5天平平淡淡过去的费主任的进步心。
他找来黄述玉,让黄述玉想想办法,释放一些订单量出来。
费主任在黄述玉到来之前,给徽省代表施加强压,徽省代表顶着压力多加了一倍的订单。
瑞典客商埃里克是华国的皮毛订单大户,上头给他打电话,说这位埃里克要订取暖电器,他给这位加塞进去。
法国客商勒梅是他们沪市的好朋友,人家已经开了这个口,他这边肯定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德国客商舒尔茨是花城那边的好朋友,花城那边给他打了招呼……
费主任拿着一份表格去找徽省代表,他从徽省代表眼中读到了天塌下来的。
他被安排到3号馆,已经做好了不出彩的准备,奈何今年徽省太争气了,让他风光了一把,麻烦也随之而来。
费主任苦笑着盯着手中的表格,这可真是一个大麻烦。
徽省代表拿着表格离开,在沪市外贸口老刘身后核算所有订单。
老刘在前面开单子,一群人在后面核算订单,所有人都忙飞了……
他加塞名额的缘故,打乱了徽省那边的节奏,徽省那边核算的订单总量有可能比实际的订单低不少。
费主任担心他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黄述玉就不给加订单,他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