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黄述玉扛着两麻袋热水袋挤上了南下的火车,徐绍安托关系给她换了一张软卧,这是临时加挂的车厢,铺位编号是列车员用粉笔临时写上去的,黄述玉找到了9车12格下铺,从麻袋里掏出芦柑给大家分了分,把麻袋塞床底下。
这个年代硬卧十分少见,更别提软卧了。
在沪市这个站突然加挂一节软卧车厢,不难猜测有一个大人物将乘坐这趟南下的火车。
只买到硬座的黄述玉,也不知道徐绍安用了什么办法把她加塞到这节车厢的。
当时黄述玉下了火车,就去买到榕城的票。
这列火车的硬卧售完了,只有硬座,下一班次火车有硬卧。
黄述玉正要买硬卧时,眼前突然跳出弹幕:[这列火车被大雪逼停在荒郊野外……武装部队接到通知,连夜动员社员,数百名社员连夜奔袭,一面面鲜艳的红旗往雪地里一插,社员扯开嗓子喊:“乡亲们,道岔冻住了……加把劲,我们早一分钟修好,火车上的同志们就能早一分钟离开……”]
黄述玉买了硬座,最后上了软卧车厢。
这节车厢的乘客有从硬卧升到软卧的,也有从沪市上车的。
不论他们从哪里上车,都清楚一件事,芦柑产自闽北,只供应涉外单位。
这位女同志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芦柑,大家嘴上道谢,心里却在琢磨她是涉外单位哪个部门的人。
涉外单位没几个干部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芦柑。
他们把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不是性别对不上,就是年龄对不上。
奇了怪了,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要是直接问出来,黄述玉一定会非常热心肠跟大家解释她给几个单位送热水袋,这些单位太客气了,把回礼送到她入住的招待所。
福橘、香蕉、芦柑、柿饼等“奢侈品”堆满了她的房间,她都下不了脚。
她要去榕城办事,带不走这些水果,忍痛把这些珍贵的水果送给了毛纺厂。
麻袋里的芦柑,是徐绍安往里塞的。
可惜她不知道,硬生生错过了跟大家炫耀。
车厢哐当哐当晃了几下,这列疲惫的绿色铁蟒在铅灰色天空低沉沉地注视下缓慢地爬行。
注视这边世界的黄潇心情低落掏出手机,在闪购和秒送页面来回切换,闪购上面奶茶的价格打动了他,他果断下单一杯奶茶。
这是一个火一样奔腾的年代,每个人胸膛总是燃着一把不灭的火,从他们身上你能看到一股子“人定胜天”的闯劲,你想从他们身上找到内耗的痕迹,那可太难了。
一个阴天,就让黄潇陷入坏情绪的泥沼里,在黄述玉看来太过荒诞。
她理解不了,但是她给予尊重。
黄述玉把报纸塞进包里,拿着一个热水袋去找列车员,抱着灌满热水的热水袋回来,把热水袋塞被窝里,把双肩包当枕头,钻进被窝里蒙头大睡。
等会要有一场硬仗要干,她得养好精神。
这节车厢的乘客靠着一颗滚烫的心冲散外界的寒冷,谁料一个年轻的女同志那么不讲武德,从那么一堆热水袋里挑出一个热水袋……他们安慰自己,越往南温度越高,根本就用不着热水袋。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位女同志是沪市哪个领导的部下,他们一定会打电话过去嘲讽,南方的最低气温都在十度左右,让这位女同志带热水袋到南方出差,是去搞笑的吗?
火车刚驶出车站,漫天的雪粒子迅猛地攻击绿色铁蟒。
火车刚驶出沪市地界,漫天飞雪就像扯碎了的棉絮,一大片一大片,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南方气温高,留不住雪。经过深思熟虑的铁路局领导不认为大雪会阻断列车,打回了列车长立即返回沪市火车站的申请。
这时候列车上的乘客还没意识到危险,在列车员逗趣的声音中,趴在窗户上欣赏雪景,来自北方的乘客:“这都快赶上我们那里的暴雪了。每次我们那里下暴雪,我们第二天早晨都会从窗户出门。”
土生土长的南方乘客兴奋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
天很快黑了下来,外头浓墨似的黑,寂静的可怕,乘客们却在火车哐当哐当爬行声中陷入深度睡眠,嘴角上扬,似乎做了一个好梦。
车厢猛地一震。
“吱——”
刺耳的长鸣穿破乘客的耳膜,车厢像是被按了几秒暂停键,旋即炸开了锅。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停了?我们现在在哪里?”
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也是头一回遭遇到这种事,都被打的措手不及。
有一节车厢的列车员是临时调到这列火车上的,他打开手电筒下去观察了一下路况,把跟随他下来的乘客劝回火车上,锁上门,安抚乘客:“同志们,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
“雪下的太大,来不及化,夜晚气温又低,导致道岔冻住了!”
“养路队正在抢修,请大家耐心等待!”
这名列车员显然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在北方,这种大雪封路的情况每年都会遇上几次,当地的铁路局已经可以熟练的应对这种突发状况。可是这是南方,这种情况百年都不能遇见一次。据他了解,这段路养路队成员也就十几个,他们可能都不知道道岔上的冰冻该怎么清理,等着他们救援,还不如等道岔上的冰冻自己化了靠谱。
这列火车上的乘客没有带足保暖衣服,他们显然没时间等。
这名列车员往车头方向走,每经过一节车厢,都要跟这节车厢的同事说几句话,他走后,这节车厢的列车员喊出了跟他类似的话。
这名列车员去找列车长的时候,黄述玉爬起来,从包里掏出手电筒,照着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一点有人居住的痕迹,他们被迫停在了荒郊野外。
列车员还在努力稳定乘客们的情绪,随着车厢里的温度持续下降,有人站起来搓手跺脚,孩子被冻得嚎啕大哭,列车员给乘客倒开水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但是很快煤炉上的铁皮壶再也没突突冒热气。
这是一趟开往温暖城市的火车,乘客没有准备抵抗极寒的衣服。
车厢里的寒冷钻人骨缝,每节车厢把开水集中给小孩,有人把报纸裹在小孩身上试图御寒。
9号车厢的乘客要下车查看情况,这种级别的干部,列车员哪敢阻拦,连忙打开车门,打手电筒跟随一起下车。
本来把黄述玉带热水袋南下当做傻子行径的干部,他们这会儿确实有求于黄述玉。
只是没等他们开口,黄述玉一咬牙,一跺脚,把两个麻袋拽到过道上:“大家过来帮忙,把热水袋搬到烧煤炉的车厢,往热水袋里装热水,把热水袋分给老人和小孩。”
这节车厢的两个乘客把麻袋甩到肩上:“列车员!帮忙清理过道!”他们边喊边往1号车厢跑。
这节车厢居然有两个军人,有这二位在,热水袋的事就用不着自己了。黄述玉坐到床铺上发呆,眉宇间全是焦灼,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平易近人的声音:“你这女娃,莫要担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援。”
“我从不担心没人来救我们,我是担心我到榕城,申请不到生产指标。”黄述玉捂着胸口一脸心疼说。她到榕城,肯定不是只是找厂子加工一个零件,她要做的零件太多了,就算浦部长是物资局的一把手,也不能一次给她批下这么多生产指标。
有黄潇这个挂在,她能不知道榕城用不到热水袋?
她为什么带这么多热水袋上路?
就是动了歪脑筋,利用暴雪阻断火车,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为了逼真,黄述玉努力回忆他们单位是怎么从花城迁到庐州的,不禁悲从中来,泪珠就跟不要钱一样,“唰唰——”滚落。
有没有吓到老人,黄述玉不知道,反正她自己被自己的眼泪惊呆了,莫不是她的泪腺被冻坏了!黄述玉火急火燎搓热手,往自己眼睛上贴!
原来女娃子带热水袋南下,是要用热水袋打通关系。
这个女娃子也是吃亏在没有经验上面,不知道榕城根本用不着热水袋。
女娃子的行为触犯了纪律,但也因为这样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
功过相抵了。
这位老人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的,我们单位是黑省兵团的下属单位。”黄述玉还在跟自己的泪腺奋战。
有了热水袋,老人和孩子能熬过这漫长的冬夜,这位老人没了先前的急躁,在黄述玉对面的下铺坐下,警卫员上前检查黄述玉的证件和行李。
警卫员手中的图纸引起了老人的注意,老人拿到手中翻看。
老人的警卫员在排除危险因素,她要是还把老人当做普通干部,就有装傻充愣嫌疑了,黄述玉腾一下窜到走道上,中指贴着裤缝线,眼睛笔直地看向车厢前方。
刚刚还在哭自己没办法走捷径的女娃,秒变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优秀青年,老人抬头看了她几眼,低头又看起了图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