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原来不是“告到中央”!
惊怒到失态的丁学文不昏厥了,又恢复了从前温和的模样,常年带着的慢悠悠的语气不变,跟黄述玉解释为什么没有一家报社帮她澄清。
他嘴上全是宽厚的言语,心里却迅速盘算着喊保卫科过来把黄述玉押送到G委,对自己是否百利无一害!
丁学文是一个睚眦必报、谨小慎微的人。
黄述玉一个正科级干部大闹正处级领导办公室。
尤其她的某些过激行为,被丁学文视为对他的挑衅。
黄述玉目无组织!对抗领导!
她的过激行为在这个下级绝对的服从上级的年代,相当严重。
只要他把这件事捅到G委,黄述玉轻则背上处分,重则滚回北大荒,下放到普通连队开荒,开除D籍,档案中“严重违纪记录”将伴随她终身,甚至影响子女的正攵审。
收回D员身份,等于收回了这个人的信仰,是这个年代最严厉的处罚。
没有之一!
黄述玉没入D,丁学文怀疑自己找到了黄述玉行事张狂的理由,人家光脚不怕穿鞋。
这个分析关乎到他的前途,丁学文心里不愿承认,却必须实事求是,黄述玉确实遭受到了无妄之灾。
如果作为始作俑者之一的他亲手终结了受害人的上升路。
首都日报是厅级单位,黄述玉又认识首都日报的记者。
那个记者替黄述玉打抱不平,但凡有一个人附和,声音传出来,不知几手的消息传到雷州,“善于”揣度领导声音的那帮人稍稍发散一下思维,人人在心里给他打上“无容人之量”的标签,他没了进步的可能性。
丁学文迅速否决了那个念头。
丁学文对她的包容程度让黄述玉感到害怕,黄述玉不敢全信他说的话。
丁学文说思茅通讯报社太想做出成绩,拍马失蹄搞出了这场风波。
十分里面,黄述玉只信一分。
黄述玉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积极的给丁学文捧哏:“怎么会这样……他们可真行……后来呢……是这么回事……”
黄述玉给予惊叹、反问等饱满的情绪回馈。
她有节奏的夸张式附和,做到句句有回应,每一句回应恰到好处挠到丁学文痒痒处。
后来,黄述玉提出告辞。
黄述玉给予的情绪回馈就像那啥,会上瘾的。
丁学文瞬间爱上了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黄述玉把他的情绪拉升到半山腰,光棍地走了,这怎么行!
丁学文拿黄述玉最关心的事吊着黄述玉。
黄述玉把丁学文捧高兴了,笑着离开。
办公室冷清了下来,丁学文人也冷静下来,慢慢回味了过来。
别人都是拿钱考验同志,黄述玉这个老六,竟拿情绪值考验同志,没经历过后世杀猪盘的丁学文同志毫无意外着了黄述玉的道。
丁学文在心里骂黄述玉不讲武德!
搭乘格斯51型号货车的黄述玉,喷嚏打个不停。
黄述玉有理由怀疑丁主编在骂她。
看在丁主编告诉她,风波波及不到她和招待所的份上,她就不骂回去了。
就在她和丁主编友好交流的时候,黄潇告诉她,他找到了下关茶厂退休老职工,从老职工那里了解到当年的一些情况。
普洱沱茶没有参加今年春秋季广交会的原因很简单。
春天,普洱沱茶没有出口资质,秋天,普洱沱茶有了出口资质,但茶的种类过多,展位有限,商务组不得不精简茶,不确定能否创汇的新茶毫无意外被毙了。
普洱沱茶最终在明年的广交会上亮相,商务代表向东南亚客商和R本客商推销新茶,无奈他们对新茶不感兴趣。
普洱沱茶无人问津,组委会开会决定撤掉普洱沱茶,将展位让给驼峰雷达,用作现场演示展区。
这是军民结合背景下的民品成果。
代表在雷达这一块,咱们已经走上了自研这一步,拆解、仿照已经成了过去式。
当时,广交会的任务就是向不发达地区客商推销咱们自研的雷达。
上面制定的策略太成功了,展区人满为患,给客商带来了不好的体验,组委会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分流客商。
普洱沱茶展区连续几天没人驻足,组委会做出撤柜决定。
如果普洱沱茶被撤柜,意味着普洱沱茶被淘汰,再无登上广交会的可能,商务代表和雷州这边的领队找组委会沟通。
展会上不缺出口的茶品,却缺自研的科技。
普洱沱茶撤出展会已成既定事实,F国的犹太客商突然下了两吨订单。
这笔外贸单并没能改变结果。
谁也没料到沱茶在F国一炮而红,犹太客商连续追加好几次订单。
普洱沱茶还有一个名字,叫“销法沱”。
黄述玉没少在心里嘀咕谁给起得名字,真拗口。
知道了这段鲜为人知的事,黄述玉拍腿大喊,名字起得真好。
黄述玉眼珠子骨碌转,嘴角悄悄往上一钩,把嘿嘿笑声吞进肚子里。
接下来一段路都是柏油马路,黄述玉跟押车员说她走过了大半个雷州,大理的道路最好。
押车员爱听随口唠的大实话,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黄述玉说彩云之南,偷偷跟她说诸葛丞相。
押车员亲切地叫诸葛丞相阿公,四十多年前,《佤族的告祖国同胞书》,三十多年前,当地百姓自发组织的滇缅公路保卫战,是他们从未忘记的承诺。
押车员带着坝区人民特有的俏皮劲儿,软乎乎的,不扎人,听得黄述玉热泪盈眶。
作为湘妹子的黄述玉,从小听丞相的故事长大,她还曾和三个姐姐扒火车,跑到武侯祠。
她们看到的是被炮火摧毁的武侯祠。
“旁边那条公路就是滇缅公路,”押车员骄傲说,“我阿爷身上的子弓单伤疤是他守卫这条公路的荣耀。”
黄述玉瞳孔震动,半个小时前,她离开报社,前往粮食局,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搭顺风车到下关。
她运气好,遇到两辆货车到下关,一个解放牌货车,一个格斯51货车,他们的目的地是下关的两个粮站。
解放牌货车的司机和押车员站在树底下抽烟,眼睛瞥向16岁小姑娘,大声蛐蛐小姑娘走后门。
格斯51货车司机突然来了句:“下关的风真厉害,把你们三个体面人吹到这儿来了!”
司机这句话逗乐了在场所有人,包括黄述玉。
解放牌货车司机和押车员脸色涨红火速离开。
黄述玉乐颠颠搭乘了这辆车。
一辆车有两个押车员,一直沉默的另一个押车员突然开口:“美花,李福生盼着你承受不住言论,主动辞掉工作,给他弟弟石宝腾位子。”
“明远哥,我不是那种因为别人几句酸言酸语就逃避的人。”叫美花的押车员嘿嘿傻笑。
其实她是。
带阿爷到省城大医院看病的信念支撑着她走下去。
她实在受不住那些话,会偷偷躲起来哭。
痛痛快快哭一场,难过并没有离她而去,她抹掉眼泪,微笑工作。
黄述玉当一个合格的听众,从两人的聊天中提炼到几条信息。
李福生是解放牌货车的司机。
前段时间,张明远的搭档去上班的路上,被一头发疯的牛追着跑,他还在纳闷呢,牛为什么只追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了一身红衣服,他一边跑一边脱衣服……
其实是张明远搭档吃了菌子中毒,产生的幻觉,追着他跑的不是牛,是大鹅。
他突然窜到大路上,拖拉机手躲闪不及,把他撞了。
他右腿骨折,不能当押车员,被领导调去当文职。
空出一个岗位。
也不知谁给李福生的自信,认为这个岗位一定是他弟弟的。
上面把这个岗位给了美花,李福生张口闭口美花是关系户。
有人写信举报美花,信不是李福生写的,但大家心里明白这件事跟李福生脱不了关系。
G委组织调查,给出了调查报告,报告还张贴在运输队公告栏上,美花的入职合法合规。
这份举报信,让大家都知道美花军拳耍的虎虎生威,木仓法了得。
李福生心里依旧不服气,带头“霸凌”美花。
黄述玉脑子转地飞快,李福生怕不是给他弟弟走关系,败给了美花,恼羞成怒搞出了这么一堆破事吧。
这只是她的猜测,无从验证。
黄述玉的注意力很快被滇缅公路上的一个造型奇特的货车吸引。
带着锅炉的货车停在路边,一个走路走不成一条直线的男人把锅炉里的灰清理出来,像个帕金森患者,手快把铁锨抖上天,木炭灰漫天飞扬。
不止黄述玉注意到了,司机、美花、张明远也注意到了。
司机十分淡定靠边停车,冲下斜坡,爬上对面的马路,说了两句话,冲他们这边打了个手势,随即抽下腰带,把男人的手捆住。
张明远过去,和司机一起把扭成蛆的男人抬到车斗里。
司机一个人回来,说:“吃菌子中了毒,没什么大问题。明远要把木炭货车开到下关,不跟我们一道走。”说完,司机开车离开。
黄述玉在心里呐喊,知道吃菌子可能会中毒,为什么还吃!
还有,这里的人吃菌子中毒也太频繁了吧!
频繁到当地人习以为常!
接下来的一段路,黄述玉跟美花聊天,总算搞清楚了木炭货车的工作原理。
把木炭货车当做蒸汽火车,就好理解了。
二十分钟后,司机把黄述玉放到茶厂大门口。
黄述玉朝门卫处走出,边走边寻思茶厂的门卫大爷身上沉淀下来的气场不比红星张厂长弱,这个门卫大爷什么来历?
黄述玉出示证件:“我找你们厂长。”
此时,黄述玉还不知道“门卫大爷”是大理纺织厂的厂长宋庆山,职工跟他汇报了黄述玉到下关茶厂的消息,他和茶厂厂长张保国通了电话,蹬了两个多小时自行车来到茶厂。
他等了三个多小时,才看到黄述玉的人。
黄述玉已经把他的脾气磨没了。
宋庆山把证件还给黄述玉,带黄述玉去见张保国。
他没和黄述玉表明身份,一边走一边跟黄述玉闲聊:“黄科长,你找厂长有什么事吗?”
“给招待所挑选茶。”黄述玉。
“景洪离大渡岗茶厂不远吧!何必舍近求远跑到这里挑茶?”宋庆山。
黄述玉就等着这句话呢:“我听说咱们茶厂出了一款新茶,好像叫普洱沱茶,我打算采购一批沱茶放在招待所招待客人。”
下关茶厂的计划员向他们纺织厂推销过沱茶,相比较新弄出来的茶叶品牌,他们厂还是喜欢老茶——七子饼茶。
他们本地人都不认沱茶,更何况外地人。
结果显而易见,茶厂的计划员一克沱茶也没推销出去。
上午,他打电话给张保国,求张保国一个事。张保国是个狠人,让他们厂采购一批沱茶,否则就让他进不了下关。
他这才要了一批沱茶。
茶厂威逼利诱才送出去一批沱茶,黄述玉却上赶着要,难道黄述玉看好沱茶,沱茶将来会很出名?宋庆山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管是传统名茶,还是历史名茶,华国都不缺。
沱茶想要打出名声,在宋庆山看来,比让M国解除对华国的技术封锁难。
沱茶能不能扬名,跟他有毛线关系!
宋庆山赶紧把话题拉入正轨,先向黄述玉表明他的身份。还好他皮肤黑,黄述玉看不出他脸红,要不然他臊得没法继续说下去。
“我是大理纺织厂的厂长,宋庆山,我找您,是求您给我们纺织厂出个主意。”一个五十多岁、经历过炮火洗礼的老人求助一个晚辈,宋庆山快臊死了。
好在小女娃眼睛澄清,没说什么揶揄、打趣的话,宋庆山把他找黄述玉的意图说了出来。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青年,敬重每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的英雄。黄述玉快速运转大脑。
[R本人最喜欢的华国人物是诸葛丞相,他们对《三国》的热爱丝毫不逊于我们。]
当黄潇说出R本高价从央视购入《三国演义》版权,他们本土关于三国漫画销量达到七千万册的时候,再联想到这里的人叫丞相阿公,黄述玉萌发出一个想法。
雷州百姓对祖国有归属感,否认不了丞相当时推行的“和抚”政策带来的深远影响。
雷州百姓把自己看做阿公的子孙,大理纺织厂缅怀阿公,把阿公的事迹做在布匹上,谁敢站出来说三道四!
想法迅速在黄述玉心里成型,但黄述玉没急着跟宋庆山说。
“容我想想,我们先去见张厂长。”黄述玉。
他们厂的所有职工想了几个月,没有任何头绪,如果黄述玉一下子就有了想法,他真要怀疑黄述玉和外星人接触过。因为黄述玉没有直接拒绝,这会儿宋庆山都有心情开玩笑了。
宋庆山带路,黄述玉轻轻松松见到了张保国。
张保国得知黄述玉的来意,他脑中立刻蹦出一个想法,难道沱茶在景洪很有名?
一个外地人听说了沱茶,他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这是第二个采购沱茶的单位,而且还是主动找上门的,黄述玉要先拿货,月末结款,张保国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
两人签了采购合同。
黄述玉和宋庆山离开茶厂,张保国迫不及待打电话到景洪,推销沱茶,打了好几个单位,每个单位都说:“你那有饼茶了,赶紧给我发一批饼茶。”
“只有沱茶,没有饼茶,想要饼茶,给我继续等。”张保国面无表情挂了电话。
他们宁愿等饼茶,也不采购沱茶,把张保国气出内伤了。
第二天,黄述玉又找上门。
“你们厂有一千斤沱茶吗?”黄述玉解释道,“我给老家那边采购一批物资,我觉得沱茶就不错。”
“没有一千斤,只有一千五百多斤,你要采购,都拿走。”被沱茶气出内伤的张保国脑子一热,决定把沱茶的库存都清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