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咱们合作社跟伞厂关系不错。”黄述玉睁着大眼睛,等着会计和她说合作社跟伞厂八卦。
会计很想翻白眼,您是合作社的座上宾,我心有多大,在您面前说合作社不好!
会计不说,但是不妨碍她回忆合作社是怎么和伞厂老死不相往来的。
这事要从九年前说起,那时伞厂在很多城市的招待所、国营饭店、供销社设立办事处,他们供销社只能守着一亩三分地勉强过日子。
当时,伞厂的任务很容易排满,合作社的任务总是被排空。
他们的关大主任跑到经济口跟领导诉苦,理直气壮说伞厂富,就要无条件帮助合作社。
没过多久,多个伞厂办事处出现了合作社的推销员,合作社发挥十分稳定,销量稳定挂零。
合作社付不起外派人员工资,让伞厂替合作社垫付一下员工工资,关主任蹬鼻子上脸,让伞厂好人做到底,帮助外派人员解决住宿和吃饭问题。
伞厂吃下了这个闷亏,一直帮合作社养着一批外派员。
但是伞厂也是有脾气的,合作社出现的地方,伞厂不会出现,关主任和王厂长参加同一场会议,王厂长把关主任当做一团空气。
6年前,一个实习生把关主任和王厂长的座位安排在一起,王厂长跟人换座位,没人跟他换,他抱着本子跟文书挤在一起。
会议结束后,王厂长刚在市一把手那里挨了骂,马不停蹄进入市二把手的办公室,接着挨骂……
后来听说有人把王厂长叫到家里吃饭,王厂长进门看到关主任也在,头也不回走了。
事后,这个人找王厂长道歉,说王厂长跟关主任都是同一个系统的同事,没必要闹的这么难看,问王厂长伞厂家大业大,有没有考虑每年划一批特定资金帮助合作社,被王厂长照着脸来了一拳。
那段时间,人们见面研究对方的脸,就是想找出谁那么“大公无私”,然后默默远离这个人。
可惜一直没找出这个人。
出了这件事之后,没有人当着王厂长的面提合作社,怕王厂长一言不合往脸上来一拳。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慢慢的,人们提伞厂,决不提合作社,提合作社,下意识避开伞厂。
黑省代表团和R本客商撞到一起,她没想到关主任会向伞厂求助,更没想到伞厂会同意借场地。
在个人恩怨和给合作社提供帮助,让合作社更好的创汇面前,伞厂选择了后者。
会计对伞厂,对王厂长肃然起敬!
对于黄述玉说的,伞厂跟合作社关系好,会计微笑。
黄述玉:“……”
讨厌这种谜语人。
黄述玉拍下了王厂长“深情”的目光,走过去跟王厂长打招呼。
王厂长热情邀请他们到食堂吃饭。
邬逸春团队下午六点离开,离开前,一定要掌握绸伞的历史、制作工艺,顾不上吃饭。黄述玉婉拒了王厂长的好意。
王厂长没有勉强。
“我们伞厂在广交会上有展位,黄科长,我们移步聊一聊?”王厂长拿展位吊着黄述玉,然后转身离开。
黄述玉吃王厂长这套,跟上了王厂长。
黄述玉没想到王厂长没把她当外人,行业机密都跟她聊。
感谢王厂长不同于常人的格局和魄力,黄述玉知道了伞厂看似风光无限,内里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目前,伞厂,甚至整个制伞行业处在出卖劳动力阶段,伞在广交会上走走量不走价的路线,成交量相当不错。
伞厂的伞出口东南亚,东南亚各国每年都被台风“光临”,伞坏的快,导致伞厂的伞每年的出口量相当稳定。
伞厂,上至领导层,下到员工对此很满意。
就连上头也满意。
王厂长一直说伞厂如何,领导如何,自始至终没有自己如何。王厂长什么都没说,却给黄述玉释放一个信号,他不看好伞厂的生产出口模式。
这个王厂长,即想曝光伞厂即将面临的困局,又不想亲自下场。
咋滴,想借她之口说出来!
一点风险都不想承担?
黄述玉已经想象到,假如她今天傻乎乎替王厂长说出他内心的想法,明天伞厂就出现这种声音,东北那边的黄述玉认为国内制伞行业走错了路,断言制伞行业抓产能,不抓质量,不对产品进行升级,会把制伞行业带入绝路,黄述玉认为一个健康向上的行业,一定是即抓产能,又抓产品升级。
他属于既要又要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黄述玉开始装傻充愣,她话一句没少说,甚至一路高能,歌颂祖国,赞美工人同胞。
他以为这是一只来自原始森林的小狐狸,不懂一些弯弯绕绕,哪知道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也是,东北那边把她放出来,她怎么可能是一个傻狐狸。
他想利用黄述玉,却没想害她。
她来到杭城之后,干的哪件事不激进,所以这句话借她之口说出来最合适,伞厂员工接受度会高,也能引起上面重视。
只可惜黄述玉不愿意。
此路不通,王厂长迅速做出另一个决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黄述玉不想跟王厂长接触,又实在好奇王厂长又要跟她说什么。黄述玉犹豫了不到一秒,决定跟上王厂长。
王厂长盯着她脖子上的相机,黄述玉明白了,王厂长接下来带她去的地方不能带相机进去。
黄述玉把相机交给邬逸春,跟随王厂长离开研究所。
王厂长带黄述玉来到另一个研究所,进研究所之前,黄述玉被搜身。
保卫科的人从黄述玉身上搜出一把驳壳木仓,一个个如临大敌,把黄述玉“请”去了保卫科喝茶,调查清楚木仓的来源,客客气气把黄述玉送回了研究所。
难怪东北那边敢放一名女同志在外闯荡,感情这位女同志有请人吃花生米的能力。不能光自己一个人受到惊吓,王厂长跟保卫科那边通气,隐瞒了刚刚发生的事。
两人走进研究所,王厂长带黄述玉参观三折叠伞技术。
“我国,三折叠伞技术早就有了,比长柄伞易坏,实用价值不高,就没有投入到生产中。五年前,我们厂和五联农机厂合作开发三折叠伞,合作研发了一款钢骨三折叠伞。”王厂长把三折伞收起来,随手装进公文包里,又把三折伞掏出来,“伞身可缩至20厘米,携带方便。”
“三折伞造价昂贵,跟走量的伞放在一起,影响三折伞的销量,我想把三折伞放到绸伞展台上售卖。”王厂长没有说真话。
一旦三折伞投入到生产线上,一定会挤压长柄伞的生存空间。
各家伞厂满意现状,研究方向齐齐放在长柄伞身上,不希望打破现在的局面。
现在的情况是自家伞厂不允许三折伞面世,其他国营伞厂也不希望三折伞面世。
三折伞技术被封存在这座研究所。
王厂长一直看好三折伞市场,他有着自己的无奈,无法做到不顾一切代价解封三折伞技术。
今天上午,他听员工谈论黄述玉,他们对黄述玉只有欣赏,没有批判,厂里的年轻人甚至把黄述玉当做偶像,他灵光一闪。
当他走进绸伞研究所,黄述玉上来跟他打招呼,促使他下定决心借黄述玉之口打碎员工,整个行业,甚至上面对长柄伞的幻想,解封三折伞技术,只是黄述玉不肯接招。
王厂长又生一计,把黄述玉带到这里。
黄述玉从黄潇那里得知一个情况,1984年,三折伞在市场上大规模流通,被一家家庭作坊式的伞厂掌握。
1975年,伞厂和五联农机厂就掌握了这项技术,这段时间,三折伞一直没面世,难道这项技术还不成熟?
王厂长既然打算出口三折伞,说明三折伞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
那么三折伞直到84年才面世,问题一定出在伞厂身上。
王厂长没说实话啊!
黄述玉没有过多的纠结她想不通的地方,说:“黑省代表团可以帮伞厂代售三折伞,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三折伞有了订单,伞厂到国外注册钢骨三折伞技术专利。”
跑到国外注册专利,要花美钞,王厂长认为多此一举。
黄述玉同意了,王厂长大喜过望,但紧接着黄述玉提出一个王厂长难以理解的条件,这让王厂长十分难受。
王厂长劝黄述玉换个条件,黄述玉让王厂长在伞厂展台上展示三折伞,一句话就让王厂长失去了争论的力气。
王厂长憋屈的同意了黄述玉的条件,在黄述玉的注视下,立下了字据。
黄述玉跟王厂长分开,手里多出了一个箱子。
黄述玉回到绸伞研究所,徐永春团队给邬逸春代表团培训完了,黄述玉带人到伞厂的食堂吃饭。
半个小时前,王厂长来到食堂,告诉食堂主任,如果黄述玉带人过来吃饭,就给人做小锅菜。
黄述玉一行人来到食堂,食堂主任让黄述玉点菜,黄述玉说什么不费工夫就做什么。
食堂主任亲自下厨,做了一道雪菜肉丝面。
徐永春团队吃完饭,没回合作社,回了研究所。
会计回了一趟合作社。
还有两个小时,邬逸春团队就要离开了,黄述玉抓紧时间跟他们沟通细节。
黄述玉让他们尽量在流花路广交会附近租一个场地,没有属于自己的场地,后续计划不好实施。
一行人就租下场地之后的行动展开讨论。
黄述玉把一行人送到火车站,把木箱子交给邬逸春,告诉邬逸春,绸伞和箱子里面的三折伞一起送往商务组,三折伞被商务组选中,五联农机厂会派一位工程师前往花城配合他。
黄述玉到伞厂后,手里多出一个箱子,箱子里的三折伞来自伞厂,不该伞厂派一名工程师配合他吗?怎么是五联农机厂派一名工程师配合他?出于对黄述玉的信任,邬逸春没有刨根问底,带着队员登上了火车。
黄述玉骑车来到涉外宾馆,把相机还给黄主任。
黄主任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遍相机,相机没问题,只是胶卷被用完了。
黄述玉没拿走胶卷,怎么着,想让他洗照片?
对上黄述玉那憨厚的笑脸,黄主任的眼皮狠狠地跳几下:“照片急不急着要?”
“不急着用,您拿到照片,把照片寄到这个地址。”黄述玉从兜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条,递给黄主任。
现在跟人澄清他跟黄述玉没有血缘关系,没一个人相信,黄主任想抽一个月前的自己一巴掌。
黄述玉掏钱给黄主任。
“你别羞辱我。”黄主任黑脸说。
黄述玉把钱装了回去。
这丫头今天招待黑省代表团,对昨天的会议不上心,黄主任刚要提点一下她,下属就跑过来找他:“主任,R本客商在食堂发火,说今天我们食堂卫生不合格,H国客商听了R本客商的话,捂着肚子说他吃坏了肚子,让我们赶紧送他到医院。”
“这个关主任真能惹事,R本人要拍绸伞制作工艺,你配合R本人拍摄呗,R本人拍摄技术不行,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把锅甩到你身上,说你找一群不会制作绸伞的人戏弄他,你给他重新换一批人呗,做什么说实话,说R本人拍摄技术不行。”黄主任骂骂咧咧。
关亚林这张嘴,专门戳R本人肺管子,R本人气急败坏骂关亚林,关亚林这个疯子居然跟R本人对着骂。R本人跑到经济口投诉,感受到自己被经济口敷衍,电话打到R本驻华大使馆求助,这会儿R本人又跑到食堂闹事。
黄主任一边蛐蛐R本人,一边跟着下属小跑到食堂。
黄述玉在心里朝关亚林竖起大拇指,哼着小调儿回到刀茅巷,还了自行车,到家倒头睡觉。
第二天,黄述玉到红星打卡,跟茅丹秋说:“丹秋,我单位让我采购一批物资,我今天不回厂里了。”
黄组长的单位不是红星嘛!茅丹秋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等黄述玉走远了,茅丹秋才想起来黄述玉是东北那边的,黄述玉要给东北那边采购物资。
*
黄述玉前往外贸部的路上,崔部长已经到单位了,他现在可难受了,连续灌了两杯凉茶败火。
昨天下午,R本客商把事情闹到R本驻华大使馆,大使馆跟他们这头交涉,上头发话了,广交会期间,尽量不要闹出有损国家声誉的事。
文件一层层传下来,就变成了不惜代价,安抚R本客商情绪。
经济口那边隐瞒了一些事,他们这边不好开展工作。
好在昨天上午,外贸部跟经济口确认了合作,一支小队入驻经济口。崔部长启用这些人,他们没有辜负崔部长的期望,从经济口那里打探到一个消息,绸伞合作社把熟练工调到伞厂研究所,合作社只留了些打杂的、搞后勤的,他们上手制作绸伞,立刻露馅了,被R本客商当场抓住。
合作社的关亚林厉害着哩,反手往R本人身上扣他们技术不行的帽子。
关亚林坚称绸伞合作社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R本人,让R本人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让崔部长意外的是这里面还有黄述玉的事,关亚林把熟练工安排接待黄述玉和东北那边的同志。
今天一早,崔部长来到单位,接到一个意外来电,是赣省那边的。
他昨天跟经济口的闾部长一起给景德镇那边打去电话,景德镇那边说他们要研究一下,很快给他们回复。
他没等到景德镇的回复,却等来了赣省省里的电话。
赣省省里说他们十分重视库区移民者的情况,代表省里邀请杭城代表团到景德镇调研。
崔部长挂了电话,立即打电话给闾部长。
之后两人把事情交给手下,让手下组织人立即赶往景德镇。
刚下达命令,崔部长就接到省里的电话,省里派一个小组从旁协助他们,让他们准备好接待工作,让外贸部和经济口写一份报告递交上去,省里将邀请赣省一起向广交会组委会争取为杭纺开一个先例。
崔部长又跟闾部长通了电话,通知秘书室赶紧写报告。
崔部长刚喝一口茶,就接到涉外宾馆的电话,说R本客商要回国,租拍摄设备产生的费用要他们承担,R本客商回到本国,会把账单寄到外贸部。
R本人租的拍摄设备,产生的费用,怎么轮,也轮不到外贸部身上。
崔部长被R本客商的不讲理气乐了。
涉外宾馆那边说R本客商说如果外贸部协助他们完成拍摄任务,不仅不向外贸部收取费用,还帮外贸部完成一笔50万美元的订单。
崔部长猜R本客商先跟经济口沟通,R本客商不满意沟通结果,把和经济口的矛盾,转移成外贸部跟经济口的矛盾。
崔部长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只是他的猜测,崔部长打电话给闾部长,小心求证,果然不出他所料。
R本客商先跟经济口沟通,经济口一改之前的好脾气,严肃说经过他们调查,绸伞合作社不存在戏弄R本客商行为,他们忙碌了一夜,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得出一个结论,R本客商带来的摄影师不专业。
经济口大度说他们愿意帮R本客商从海影调一个摄影师过来,帮助R本客商完成拍摄任务。
可惜了,R本客商不领情。
崔部长却觉得经济口可惜的不是这个,经济口在可惜海影错过了一个摸最先进拍摄设备的机会。
经济口处理这件事,态度十分强硬。这哪里还是发面团子经济口,这分明黑芝麻馅包子经济口。崔部长很好奇是什么让经济口这么硬气,他问了出来。
“EZ时期,R本人ZL过东南亚各国,绸伞合作社打算开辟东南亚市场,R本人拍摄的电影里出现绸伞,会影响绸伞在东南亚各国的销路。”闾部长能编出这么扯的话,跟关亚林找他有关系。
昨天傍晚,他接到上面的文件,打电话让关亚林从研究所弄回来两个人糊弄一下R本人。
关亚林答应了,结果半夜关亚林跑到他家敲门,跟他分析一通。
关亚林说她要推动绸伞在东南亚华语区遍地开花,师傅们的每一分钟都十分宝贵,没有时间参与拍摄,也就她闲着点,愿意陪R本人瞎折腾。
闾部长问关亚林:“黄述玉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云鬼汤,让你对上级阳奉阴违?”
关亚林:“R本人承诺帮我们在戛纳宣传绸伞文化,但他又怎么保证他嫡兄制作的电影能入选?黄述玉就不一样了,她帮我们合作社联系了黑省代表团,并且把我们的绸伞带去花城。”
关亚林又跟他说昨天下午,合作社的会计注意到黄述玉跟王献军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黄述玉手里多出了一个箱子。
会计怀疑王献军挖合作社墙角,给合作社添堵。知道内情的关亚林确信王献军不会给合作社添堵,但她不敢保证王献军是否也要搭上黄述玉这条线,给伞厂谋福利。
不管绸伞合作社跟伞厂背地里的关系多么好,但双方现在是竞争关系,黄述玉对伞厂操心多,就不可避免忽略合作社。
关亚林要争黄述玉心里的第一,调不出人手搭理R本人。
关亚林不愿意,他也不能强迫关亚林,所以闾部长帮关亚林打掩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