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的伪装】
暴雨过后的夕阳美得让人心颤,陆凌看着天空中被铺满的黄橙红紫,头一回觉得这座城市有可取之处。
怀里的希希似乎也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努力扭头。
陆凌看着怀里的女儿,幸福地叹了口气。
“你想下去走走吗?”他柔声问道。
希希似乎听懂了,对他笑。
“不行啊宝宝,外面太热了,还有蚊子咬。”
希希还是对他笑。
他的女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喜庆,非常像一个人。
陆凌眼神一下黯然,笑容凝在唇角。
希希很像他母亲,在私家侦探手机里看到希希照片的那一刻,陆凌仿佛看到他母亲。
而那么刚好,母亲是在希希出生前两个月去世的。
乳腺癌,晚期,从发现到去世,不过3个月的时间。
父母离婚时陆凌才十几岁,他被分给母亲,之后户口迁移到母亲的户口本,随母姓。
母亲离婚后事业发展蒸蒸日上,他跟着外婆长大。
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就在这几年的时间里,相继离世,还是因同一种病。
母亲离世前一晚他坐在她床头前,一向强势的女人骨瘦如柴,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道:“你说你丁克,不要孩子,可是妈妈走了,以后谁能陪着你?”
那一刻母亲眼里,陆凌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她害怕他漫长的余生无人能伴,她要走了,这世间疼爱他的最后一个人也要离开了。
那天的陆凌,双手被母亲死死抓住。这样的话她已经说过无数遍,陆凌听过无数遍,可在意识到这是最后一遍时,他眼眶热得厉害。
“你成家。”母亲用尽最后一口气对他说:“我才心安。”
人活到他这个年纪,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世,朋友也都走入婚姻,有了自己的家庭。
曾经的陆凌想要绝对的自由,可就在母亲离世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恐惧,恐惧这人生漫长的孤独,找不到支点。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后,他在杭州的老宅逗留了一段时间,老宅坐落于西溪一条小村落,青砖白瓦的小平房里,曾经住过三代人,他的外婆,他的母亲,还有青少年时期的他。
听闻他母亲去世,往日里受过母亲恩惠的人前来吊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这些年陆凌远在国外,全世界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毫无目的,只是乏味的生活让他停不下来。
但是那些风景大同小异,那种酒醉金迷的生活体验多了更是觉得无趣。
在老宅待的那几天,反而让他觉得心定了下来。
某天,他走在河边,看到有人在摆酒,场面很是热闹,红布桌排成长龙,估摸着有四五十桌桌。
见陆凌驻足,一个中年妇女叫住他:“我家儿媳妇生了双胞胎,还是龙凤胎,去我家吃酒啊。”
陆凌递上一个大红包,落座去吃酒。
席间听说这条村里已经许久没有新生儿诞生,这对龙凤胎像是天降祥瑞,连村书记都十分重视。
今天几乎整个村的人都来喝喜酒。
吃完饭,陆凌也跟着人群凑热闹,去看了眼那对新生儿。
在看到那两个粉团子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一年前,海芯那个请求。
陆凌没有犹豫,当即打了通电话。
私家侦探的效率很高,几天后,带来了他女儿的照片。
“三天前在广州妇幼出生,6.6斤,女孩儿。”
陆凌拿着那几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他完全没想到,那个“戏谑”的请求,真的带来了一条生命。
他带着那几张照片去墓园,给母亲还有外婆看。
那天,他在墓园待了很久,他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要不要去看看他的女儿。
他曾经答应过陈海芯,只提供精子,以后互不打扰。
如果他突然变卦,会不会给他带来信任危机?
然而,血缘的召唤,以及这些天日夜笼罩的孤独感,还是让陆凌决定当个失信人。
他给海芯发了条短信试探。
然而,这条短信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音。
陆凌也曾想过放弃,他不知道一个孩子的到来,会对他的人生造成多么巨大的影响。
他的童年并不幸福,父母终日吵架,后来父亲出轨,母亲下定决心离婚,离婚后醉心于工作,并没有分多少时间跟爱给他。
陆凌上大学之前的日子,其实一直都是灰扑扑的,找不出一点闪光点。
因此,他根本没有信心能给他的孩子多少爱。
更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认下这个孩子后,他势必被绑定,再无自由可言。
那几个月里,他的心一直被拉扯,两种思想在他脑子里面来回交战。
直到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外婆,有母亲,还有他的女儿。
外婆牵着孩子,走在石板路上,手上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鱼跟年糕,陆凌跟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回到老宅。
外婆在厨房里忙,他的女儿就在院子里斗蛐蛐,那是陆凌小时候最爱干的事。
很快,黄鱼年糕上桌,那是陆凌最爱吃的一道菜。
他的女儿咬了口年糕,笑起来两个梨涡:“糯叽叽的,好吃。”
他小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
那时候黄鱼并不便宜,过年才能吃上一顿。
陆凌站在一旁,看他们互动,看老外婆给他的女儿扎两根麻花辫,帮她把鱼骨头挑出来,用剪刀把年糕剪成小块……
陆凌看得入了神,突然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还没吃呢吧?”母亲拍了拍他的肩:“给你打包了你最爱的大排面。”
陆凌刚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猛地醒了过来。
醒来后这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他起身,拉开窗帘。
望着窗外的月色,他突然在想,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见到母亲跟外婆,但是他还有女儿。
她会代替她们陪伴他。
“外面太热了,进来吧。”
海芯的话让他回过神来,陆凌如梦初醒,看向她。
他盯着她的侧脸,心想,假如她知道,他其实很贪婪,他就是想把女儿从她身边夺走,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好脾气吗?
其实,按照陆凌以往的作风,他完全可以直接请最好的律师团队跟她争抚养权。
可说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以他对海芯的了解,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怀柔政策,一点点渗透,或许还有机会。
然而,这些天他也算看明白了,陈海芯这人油盐不进。
“尿了好多,妈妈给你换片。”
怀里一空,希希被她抱走。
陆凌倚在阳台栏杆,看她把希希放在尿布台上,动作轻柔给孩子换尿不湿。
这个女人,属于他人生规划里的计划之外。
说实话,到这一刻,他也不知道,海芯是否会在他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感激她那个荒谬的请求,让他的血缘得以延续。
他对她确实有着新鲜感跟挑战欲,自从她出现,他感觉他的生活又开始有意思起来。
可是,这种新鲜感,又能持续多久?
当然,也有一个新的选项,那就是他俩结婚。
可是很明显,对于眼下的他们来说,这个选项会被第一个删除。
又下起了雨,雨丝撇进来,淋了陆凌一身,他转身看了眼天空,落日余晖只剩最后一点光,一道闪电划过,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陆凌收回目光,走进屋内。
刚刚换好尿不湿的希希拉了泡臭气熏天的屎,海芯抱起女儿去浴室,干脆洗个澡好了。
陆凌跟在她们娘俩身后,也进了浴室。
希希出生后一直有阿姨照顾,这还是海芯第一次给孩子洗澡,陆凌从小红书学来的知识有限,也只是纸上谈兵。
“托住她的头。”他一边指导她,一边不断往孩子身上泼水,怕她着凉。
两个新手爸妈第一次给娃洗澡,手忙脚乱,像打了场泼水战,浑身上下湿透,分不出是水还是汗。
“我去给她穿衣服,你洗个澡。”陆凌拿了条浴巾过来,包住孩子,抬头对她道。
海芯低头看了眼自己,白色连衣裙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没跟他客气,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出来,希希已经做完抚触,头发也吹干了。
小屁孩发量惊人,海芯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她剪胎发。
想到这儿便说了出来,说完又后悔,心想这像不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陆凌也觉得女儿头发茂密得惊人,闻言笑道:“不用剪,我小时候就没剪胎发。”
她把孩子从他怀里抱走,淡淡道:“你也去洗个澡吧,全身都湿了。”
陆凌愣了一下。
海芯抱着女儿往主卧走,边走边道:“家里有刚拆封的男士睡衣,不过不是你的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先换上,我给你放在浴室的衣架上了。”
陆凌进了浴室,看到门后衣架上的睡衣,深灰色的,比他穿的小一个码。
她家里居然备着男人的睡衣。
陆凌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
水流打在身上,他抹了把脸,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他们谈恋爱自由,互不干涉。
可假如,她去谈新的男朋友,那他女儿怎么办?
他女儿以后会不会喊别人爸爸?
陆凌不想干涉她的感情问题,可是,他得为他女儿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