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逆风局】
海芯离开了,从地下停车场离开的,没坐电梯,她走了四五米,陆凌想喊住她,让她好歹坐电梯到一楼再走,可她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离他很远。
陆凌盯着她的背影,苦笑摇头,步履缓缓去按电梯。
电梯直达他的楼层,一出来便是家门口。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想起拿钥匙。
然而,浑身上下的口袋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钥匙,于是拿起电话,想着给房东打个电话,翻遍手机通讯录,也没找到房东的电话。
靠着墙闭目养神了好一阵,这才想起他家似乎是密码锁,没有钥匙也行。
密码是多少?他好像从来没按过密码。
终于想起他有中介的微信,于是找出聊天框,发了条语音过去。
中介回得很快:“陆老板,你家里是指纹锁。”
喝酒误事。
就这么在门口耽误了半个小时。
门终于被打开,屋内漆黑一片。
陆凌进了屋,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靠着墙,仰着头,解开最顶上两颗扣子,这才去开灯。
下意识就去找酒柜,然而墙上的立柜是空的,里面一瓶酒也没有。
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他的家,顶多算一个落脚点。
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哦,因为陈海芯。
这个今晚义正言辞跟他说“互不干涉”的女人。
陆凌解开袖扣,挽起袖子,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全是她今晚那些话,还有她说那些话时候的表情。
说实话,她越是冷漠,越是板着脸,陆凌越是觉得,她好看。
海芯的底色从来不是温顺良善,她就应该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每一次她冷脸,她的美貌便会发挥到巅峰的高度。
因此,今晚她说那些话时,陆凌起初觉得生气,但看到她那张脸,又很快什么气都没了。
顶多就是有些无奈。
海芯不好追,这点他是知道的。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在巴黎跟他度过那几天,都会对他有所求。
假如那时候她开口,要钱,或者房子,甚至要一个名分,陆凌想,他都会给她。
因为那几天的体验实在过于美好。
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共享一根冰淇淋,过马路的时候他去牵她的手,她有片刻惊慌却还是任由他牵着,她发丝划过他脸上的酥麻,他们在黑夜里大笑狂奔,他们在蒙马特高地留下唯一一张合影……那种像青春期一样纯粹的怦然心动,他至今都还记得。
后来,他想重温巴黎旧梦,邀约了好几次,可她每一次都拒绝。
那种没有后续的遗憾,也跟他的青春一样。
陆凌有着丰富的情史,他在人生的不同阶段,经历过不同的女人。
她们大部分求财,因为知道他断不可能走入婚姻,于是一心一意捞钱。
这更像是交易,她们付出身体跟青春,而他为此支付。
陆凌其实很欣赏这些目的性强的女伴们,她们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也并不会因为自己只被当成“金主”而感到愤怒,恰恰相反,只要能用钱解决,而不是用感情解决,这让他觉得清爽便捷。
起初他以为,海芯也是那样的女人,为了他的钱而来。
让他意外的是,她不是。
让他更意外的是,这些天,他用金钱利诱,她居然不为所动。
钱打动不了她,那用什么?感情吗?
可她看上去也不像缺爱的样子,假如真要情感勒索,希希会是最好的人质。
她有一张这么好的底牌,却不用。
油盐不进。
陆凌至今三十六年的岁月里,无论是感情还是工作,一路顺风顺水,还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挫败过。
凌晨3点,蒋奇被手机铃声吵醒,他以为是闹钟,伸手按掉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看到短信,蒋奇花了五分钟把自己拾掇好。
半夜三更,他的老板头脑发热,要过澳门。
接上陆凌时已经快4点,他的老板精神抖擞,一点也看不出一夜未睡。
“boss,怎么这个点过澳门?”他今晚喝了不少酒,在家舒舒服服睡一觉不好吗。
陆凌看向窗外:“睡不着。”
语气幽怨,神情恍惚,能让一个不缺钱的男人大半夜失眠的,无非就是那些事。
“失恋啊?”蒋奇笑问。
陆凌面无表情看着他:“好笑吗?”
蒋奇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但一想到老板失恋,自己连觉都没得睡,笑容逐渐消失。
蒋奇对那个未曾见面的女人恨意又加了三分。
在拱北口岸过完关,已经6点半,天已蒙蒙亮。
陆凌对他道:“去永利。”
这个点的赌场人不多,陆凌是熟客,有专门的公关人员接待,直接进VIP室。
一千万的筹码兑换好,蒋奇站在老板身后,看他下注。
陆凌玩的“富贵三公”,一人三张牌,点数大的赢。
这个规则看上去并不复杂,蒋奇看一把便懂了。
第一把陆凌下注50万港币,开出6点,庄家开出7点,庄赢。
也就一个深呼吸的时间,50万没了。
蒋奇心想,这下你今晚应该更睡不着了。
第二把,陆凌下注50万港币,陆凌开出3点,庄家4点,庄赢。
蒋奇默默看着,心里计算着这一千万什么时候输光,又计算着一千万是他几个月的薪资。
陆凌喜欢打逆风局。
一千万的筹码输到只剩下两百万时,他才像是如梦初醒,来了精神。
逆风局的刺激之处在于心理较量。
当桌上的筹码变少,正常人都会感到压力大,而绝境里翻盘,压力里博弈,一点点把劣势掰回来的爽感,是顺风局远不能比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蒋奇见证了一场奇迹般的逆袭。
当陆凌输到只剩下两百万时,他将所有筹码梭哈。
这把陆凌开出了9点,庄3点,陆凌赢。
局面开始逆转。
之后,陆凌的筹码就没下过牌桌,400万一把梭哈,陆凌赢……800万,1600万……
陆凌赢了3000万才收手。
这一天,蒋奇拿到了一百万的奖金。
从永利皇宫出来,陆凌报了个地址,让蒋奇开车到一家粉店。
很小的门头,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还没到饭点,门口的游客排长龙,细数居然有四五十人。
蒋奇咋舌:“这么多人排队,真有那么好吃?”
陆凌道:“我也没吃过。”
“那您怎么知道这家店?”
海芯朋友圈发过。
陆凌没吭声,直接去找老板。
“两碗全家福酸辣粉,打包。”
忙到七彩的老板黑口黑面:“外面排队。”
陆凌拿了三千港币过去:“我能不能插个队?”
老板估摸了一下那叠钱的厚度,翻了个白眼:“那你在一边等一下吧。”钱收下了。
下午一点,海芯吃完午饭,往写字楼里走。
夏季多雨,走没几步路已经有雨珠落下,同事江嘉月抬头看天,叹了口气:“今天刚晒的被子,早上还大太阳,现在又要下暴雨了。”
“这种天气就不适合晒被子。”海芯笑笑,加快了脚步。
“这天气太奇怪,就喜欢下班时间下雨。”
海芯记挂着家里的窗户,也不知道朱阿姨有没有关好。到了写字楼门口,她对江嘉月道:“你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江嘉月离开,海芯刚拿出手机,一抬眼,就看到陆凌正朝她走来。
海芯并不想在这里见他,来往有同事,她一个单身妈妈,多少人等着看她的戏,她不想当主角给人提供乐子。
海芯背过身,刚想走,就被陆凌叫住。
“没带伞?”他声音不高不低。
她身上已经半湿。
海芯站定,看向他。
昨晚那些话说完,她以为短期内陆凌不会再来找她。
没想到他今天跟个没事人一样,又出现了。
“我刚从澳门回来,给你带了碗酸辣粉。”
“我已经吃过饭了。”海芯摇头拒绝。
“之前看你朋友圈,你说你去澳门就专门为了这碗粉。”
海芯定睛一看,居然真是那家老字号。
说来也奇怪,她不是嗜辣的人,但是这家店的汤底特别合她胃口,当初孕反到吃不下饭的时候,这碗粉一度成为她的救命稻草。
“你拿回去当下午茶?”他笑笑。
海芯接过:“你怎么去澳门了?”
“昨晚睡不着,就想着过去放松一下。”他道。
“你的放松方式真别致。”海芯看着手里的粉,心想到今晚再吃肯定都坨了。
“你办公室有没有换洗的衣服?”他问。
海芯摇头。
“你衣服都湿了,下午还怎么上班?”
“回去用吹风机吹一下就行。”她道。
“我看这附近就有女装店,你过去买一套换下来。”
海芯不愿意麻烦。
“你要是感冒了,传染给希希,更麻烦。”
这个理由倒说得过去,湿衣服黏身上总归不舒服。
陆凌撑伞,接过她手里的酸辣粉,问她:“真有那么好吃吗?我看门口起码一百人在排队。”
海芯点头,脱口而出:“之前我孕反,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有吃它不会吐。”
对于她孕期那些事,陆凌实在太想了解,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那时候,吐得很厉害?”
海芯侧过头看他,见他神情严肃,她愣了一下,心想这个话题是不是应该绕过去?
陆凌静静等她回答。
“从三个月吐到生。”海芯叹了口气,走进雨里。
两人不紧不慢走着,他又问:“那时候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止吐?”
“有啊。”海芯说:“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办法只有一个。”
陆凌问:“什么办法?”
“结束妊娠。”海芯淡淡道。
孕吐,是她怀孕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大难关,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后怕。
“所以,我这辈子只会有希希一个孩子。”海芯说。
陆凌点头。
海芯又道:“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有很多孩子,只要你想要,你可以有很多,所以,真的没必要跟我抢希希。”
陆凌垂眸,看着她的发顶:“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应激反应?受到过什么极大的创伤?”
海芯脚步顿住,满脸不解地抬头看他。
“看我给你买碗粉,你心里就想这男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是不是要跟我抢孩子?”
海芯被他噎住。
“从我们重逢到现在,你问问你自己,这个问题你说过多少次了,哪怕我再怎么保证,你还是觉得,我是为了要跟你抢孩子……”陆凌眼神暗了暗:“我在你心里,就是那么一个糟糕的形象?”
海芯见他脾气来得莫名,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想开口,却听到他继续说:“我直白说了,如果希希不是你生的,我压根儿不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