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仿佛仿佛
“我等会打给你。”
姜棠压低声音, 说完就挂了电话。
姜棠原本是担心主编不安好心,现在看出来只是因为有“贵客”到访,心放下去了一半。
人也自动切换到工作模式, 她挂起笑走过去:“陈律, 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果然认识啊, ”主编乐呵呵地看看陈书林, 又看了看姜棠,故作责备:“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陈书林笑道:“别怪她, 只是之前一起吃过饭。”
又问姜棠:“你不会怪叔叔不请自来吧?”
“那怎么会!”主编先姜棠一步赶紧否认,对姜棠说:“小姜啊, 你真是遇到贵人了。咱们苏城大名鼎鼎的陈律,指名要你为他做专访呢!”
姜棠微怔。
陈书林指名道姓要她做专访?为什么?是因为陈漾吗?
只可能是因为陈漾。
不然以陈书林的咖位, 想要《灼见》做专访, 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主编恨不得亲自鞍前马后给他服务,哪里还轮得上她?
想了这么多只不过是转念间的事,她笑了笑:“能被陈律信任是我的荣幸。只是……”她为难道:“我目前有人物专访再跟,新专栏的项目也在做, 我可能没有时间。”
“这样吧,”姜棠出主意:“我们社里有个程云程记者, 专业能力比我更强,让她来——”
“姜棠!”话还没说完就被主编打断了。
他瞪了姜棠一眼, 对陈书林赔笑:“这年轻人就是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陈律您别介意, 我回头说她。”
陈书林摆摆手:“没事,我也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既然姜记者不愿意专访我,那就当我这次没来过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
主编连忙拉住他:“陈律您别急着走……姜棠!还不过来跟陈律道歉!”
姜棠走过去, 还没来得及说认错的话,就见陈书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秦主编,我跟这小孩开玩笑呢。”他看向姜棠:“今天先不聊这件事。都到饭点了,我做东,先吃饱了再说,好吗?”
主编赶紧说:“哪能让您掏钱,我做东我做东,”他招呼姜棠:“你也一起去。”
姜棠还想拒绝:“我就不——”
“就在楼下商场选个餐厅,”陈书林没有给她拒绝的理由:“姜记者不会连我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主编也看向她,眼里分明写着“你要敢拒绝明天就打包滚蛋”,姜棠只好点了点头。
在坐电梯去楼下餐厅的时候,她偷偷看了眼手机。
全是来自陈漾的消息。
未接来电30个。
未读消息17条。
她滑开对话框,也没来得及看他的消息,快速打字:“陈律师是来我们单位谈工作的,主编也在,我吃完饭就回去了。”
陈漾秒回:“在哪吃?”
姜棠想了下陈漾如果过来的后果,不由头大:“就在单位楼下,你别过来。”想了想,又补充:“我回去给你打电话。”
这次陈漾过了好久才回:“好。”
看似情绪是被她安抚下来了。
姜棠轻轻地松了口气,又给沈西发了条报平安的消息,心里对即将赴的鸿门宴感到烦躁,大脑不停地运转,想着等会怎么应付。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顿饭居然吃得异常轻松。
在饭桌上,陈书林完全没有提到专访的事,就连主编要她给他敬酒都被拦了下来,还责备主编:“本来女孩子出来吃饭就没安全感,你还让她敬酒,不喝啊,今天我们都不喝酒。”
说完亲自给姜棠倒了杯橙汁:“下次要自己拒绝,酒桌文化害人不浅。”
主编连连称是。
姜棠也不好再拂陈书林的好意,喝了口果汁:“陈律说得对。”
陈书林很会调节气氛,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近半百,问姜棠的问题也都很有分寸,十分有边界感,一顿饭吃得如沐春风,主宾尽欢。
饭前那点不愉快也都烟消云散。
陈书林去结账的时候,主编还指点她:“我就说陈律是个好人吧?让你专访他还跟害你似的!对,你现在专访AUG流量是高,但流量只是一时的,权势,”他做了个握拳的动作:“这才是永恒有人买单的!”
他切了一声:“陈漾,陈漾是很厉害,最年轻的三冠王,什么MVP,最有价值的选手,但是在他老子面前,那算个屁啊!”
“主编!”姜棠听不下去了:“我承认您对陈律的看法。但是您最好小点声,保不准门外就有个陈漾的粉丝在听,把您开户了就得不偿失了。”
“什么?”主编被她吓得呛了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棠面无表情地持续加码:“以后去网吧上网都不用带身份证了,报个名字,所有人都把您身份证复印件掏出来了。”
主编惊恐:“……”
姜棠说得也太恐怖了!
姜棠吓完他,对他微微一笑:“其实也没那么恐怖。有可能也只是在网上传播而已啦,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复印机。”
主编:“!”
更恐怖了好吗!
说话间陈书林已经回来了,见主编脸涨得通红,疑惑道:“怎么了秦主编?”
主编摇头干笑:“没、没事。”
他吩咐姜棠:“快送送陈律。”
姜棠忍着笑:“陈律,我送您。”
“不用了,”陈书林说:“坐我的车,我送你。”
姜棠微怔,她委婉拒绝:“我家就在对面小区,不麻烦陈律了。”
“哦?”陈书林笑:“就住对面吗?”
他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既然这么近,就没有让女士一个人回去的道理。我送你。”
姜棠还想拒绝,被主编推了一下:“还不快谢谢陈律!”
“……”姜棠说:“那就麻烦陈律了。”
还好是真不远,走得再慢也就五分钟的路程。一路上陈书林也只是问了些小区环境和物业的问题,直到快到单元楼了,他才漫不经心地提起:“我记得陈漾在这个小区也有房子。”
“啊,对。”姜棠说:“特别巧。”
陈书林淡淡道:“姜记者都不奇怪为什么这么巧吗?”
姜棠还真没想过,她只是觉得自从她要采访陈漾后,她和陈漾就很有缘,连在公交车上都能偶遇,住在同一小区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吧?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陈书林看了她一眼:“你果然很天真。”
姜棠皱眉,她直觉这句话不是什么好话,但她不想跟陈书林太多掰扯:“我到了,谢谢你送回来。专访的事——”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攥住。
她惊讶地看过去。
是陈漾。一米八九的个子极具压迫性,他把她挡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他一头的陈书林,危险的气息外溢出来,让人忍不住发怵。
姜棠轻声:“陈漾……”
“这不是我儿子吗?”也就陈书林的心理素质强大,面对这样危险的陈漾还能笑出来:“怎么,爸爸帮你把喜欢的女生送回家,连声谢谢都不说?”
陈漾攥紧了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陈漾!”姜棠喊道:“你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
反倒是陈书林反应平平:“没事的棠棠,我都习惯了。”
他盯着陈漾:“不要让愤怒裹挟你,你忘了爸爸教你的了吗?因为你的愤怒你害了多少人,现在还想伤害你喜欢的女生吗?”
陈漾的脸色微变,他死死地盯着陈书林:“你什么意思?”
陈书林微微一笑:“心知肚明的事儿要爸爸说出来吗?”
姜棠感受到陈漾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也感受到陈漾外溢的危险气息在变得微弱,逐渐被铺天的愤怒代替,眼见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姜棠反手握住陈漾的手,对陈书林说:“叔叔,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我先进去了。”
她拽了下陈漾:“走啊陈漾。”
陈漾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她身上,他看清她眼中的担忧,心头恍惚了下,反抗的力道也松懈了几分,顺从地跟着她进了单元楼。
按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上行轻微的失重感。
楼层到达。
姜棠心头稍松,轻声说:“陈漾,你如果想听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今天晚上的事说给你听。但是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陈漾抬眼:“冷静?”
姜棠点头。
“冷静?”陈漾轻呵。
他瞳孔微缩,抓住姜棠的手臂忽然用力,把人压到墙上,圈在他和墙的方寸之间,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垂下眼看她,逼问她:“姜棠,你告诉我,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姜棠愣了愣:“什么?”
“陈书林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她:“才一顿饭,你问我为什么那样对他说话。才一顿饭,你就站到了他那边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姜棠推他:“我没有站在他那边,我只是觉得……”
陈漾打断她:“只是觉得他脾气好温柔有教养,所以你觉得他是个好人,我是个不识好歹的不孝子,才跟他吃了一顿饭就迫不及待地想来教训我,是吗?”
说完,他愣了下。
在他的怀里,姜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神情震惊,嘴唇在发抖,似乎被他这一面吓到了。他的心摇晃下,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远离了他,他闭了闭眼,低头笑出了声:“看来他说得也没错。”
他松开姜棠,往后退了两步,语气轻得可以飘起来:“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转身。他想,陈书林说得也没错。
愤怒裹挟了他,让他伤害别人,曾经是,现在也是。
却在这时,有只柔软的小手拉住了他,细腻的肌肤触感温热,他微微一怔,侧过脸,看到姜棠一脸认真地望向他:“陈漾,你误会我了。”
“我没有被你吓到,我也没有站在他那边。”
她咬了咬下唇,皙白娇嫩的手将他的手拢入掌心,安抚般地拍了怕他的手背:“但是我不太了解你们之间的事,你可以讲给我听吗?”
“还有,你怎么会正好在单元楼下?你是担心我,所以一直在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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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的是陈漾家。
因为姜棠认为在熟悉的环境下更容易敞开心扉。
但让姜棠没想到的是,小区居然停电了。她打开物业群才看到物业上午就通知今天要电路维修,晚上才会来电。
接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还是没来电,小区群里正怨声载道说要投诉物业。
陈漾从柜子里拿出一根长蜡烛,点燃放在茶几上。烛火摇曳中,美式复古风格的房子显得更为典雅,姜棠有种在中世纪吃烛光晚餐的错觉。
也挺好。她想,比起灯火通明,这样的氛围也更让人有安全感。
“想喝点什么吗?”她问陈漾。
陈漾说:“白水。”
姜棠给他倒了杯白水,坐到他对面。黑暗让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她甚至有了种错觉,她仿佛听到了陈漾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越跳越快。
到后来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的心跳声,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快,仿佛要跳出胸腔般的速度,在烛火中,让她的心事无所遁形。
好在陈漾很快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姜棠。”
姜棠看向他:“嗯?”
陈漾问:“你觉得陈书林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棠犹豫了下。
陈漾:“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好吧。”姜棠说:“在之前,我觉得他是个很和善、很热心、很温文尔雅的律师。因为他的连线帮助了很多人。后来你跟我说过他,我又觉得他在家庭中是个强硬、望子成龙的父亲。”
“那今天吃完饭呢?”
“今天吃饭,我觉得他风趣幽默,尊重女性,是个很绅士,很有风度的长辈。”姜棠说:“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消解我对他的偏见,跟他相处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姜棠本以为是因为陈漾对陈书林的抗拒,让她连带着对陈书林有偏见。但在今天的饭桌上,她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看法,却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总觉得,在陈书林彬彬有礼的笑容下,还有另外一层面具。
又或许,是陈书林虽然温文尔雅,但言语和行动间总是带着掌控感,那种软性的掌控感让她想要逃离。
陈漾点了点头。
姜棠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的感受没有错,对吗?”
陈漾没说话。
姜棠的心口却酸涩了下,她的眼眶红了:“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对吗?”
陈漾垂下眼:“嗯。”
泪水从眼眶里跌落。
姜棠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完全无法想象,她这个成年人尚且需要理智、需要分析、需要认证才能确定她感到的不舒服。而陈漾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他刚刚说你因为愤怒害了多少人,”姜棠急声问道:“是什么意思?”
陈漾沉默了会儿。
才开口:“小学的时候班级有活动,每人养只小鸡或者小鸭。我一直都想要个宠物,所以买回家的时候很开心。陈书林说我太皮,根本承担不了照顾小鸡的责任,我为了向他证明,我日夜不休地守着小鸡。”
“但我当时太小了,实在困得不行,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对我叹息摇头,说果然跟他想的一样,我就是个不负责任的孩子。”
“我当时特别生气,我跟他大吵了一架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小鸡已经死了。”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倒映在墙上巨大的影子,他不想让气氛太严肃,故作轻松:“陈书林教育我,如果不是我的愤怒,小鸡也不会死。”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掐死了小鸡。”陈漾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跟很多人说,但没有人信我,他们说我是撒谎精,说我辜负了爸爸的期待。”
姜棠说:“而且这样的事,在你的成长过程中随时都会发生,对吗?”
陈漾没有说话。
姜棠忽然想到在高二那年,陈漾很久没来上学后被请家长,他对陈书林吼的那声滚。
她还误会了陈漾,因为在她的眼中,陈漾一向桀骜不驯,而陈书林在外界的形象永远温文尔雅,所以先入为主觉得肯定是陈漾的错。
现在想想,陈书林的手段多高明多可怕。
先用自己的方法逼疯对方,再指责对方是个疯子。
怪不得陈漾不想她和陈书林有接触,怪不得陈漾在单元门口等着她,怪不得陈漾会质问她她对陈书林的态度。
……陈漾把她划进了同一阵营。
姜棠觉得心里软软的,她站起身想走到陈漾身边去,哪儿也不知道脚下突然被什么绊了一脚,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扑去。
“姜棠!”
陈漾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掌心护着她的后脑勺,两个人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停下的时候陈漾刚好压在她的身上。
雪松的清冽变得极具有存在感,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感受到陈漾的呼吸就在毫厘之间,压迫住她的心脏,让她的心头狂跳起来。
血液上涌,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余光里,她看到两人巨大的影子在墙壁上暧昧地交缠着,似乎在做这世间最亲密的事,她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天打游戏她听到的喘息声。
似乎就在耳边,却更加悦耳动听。
无处落脚的目光被陈漾攥住,她望进他眼睛里,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事实,她看见陈漾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在黑暗中放大,放大。
他几乎要贴近她的鼻尖。
仿佛一侧脸,他就会吻上她的唇。
仿佛——
却在这时,整个房间灯光大盛。
来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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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早不来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