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不知道的事
岩糯吃完鲜花饼,又给自己开了瓶鲜啤,吃饱喝足后,在露台的遮阳伞下弹木吉他。
他自学成才,在看谱之前,一些和弦便无师自通了。他很投入,也可能酒精上头,总之当蒋慕和把车开进车库时,他才意识到房主回来了。
“阿哥怎么回了?没赶上飞机?”岩糯用傣语问。
蒋慕和用傣语回:“北京那边有事,他们来不了,我就不去了。”
“啥子事啊,可不打紧?”岩糯问。
蒋慕和摇头,没说话。
岩糯感到惋惜:“好不容易达成和解,我大爹大妈盼了好几年一起过泼水节,这下又泡汤咯!”
他把木吉他送回屋里,下楼的时候还在嘀咕:“怎么连你亲自回克接都这么不顺,是不是你那臭脾气又惹伯父生克了!”他说这句用汉语,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蒋慕和仰躺在藤椅,头枕双臂,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循环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
“等你想通了,再回来。”
他想不通,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没对不起任何人,倒是亲生父亲,那个倔强的老头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职业生涯看得比天都重,亲情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他使劲捏捏眉心,不去琢磨北京的事,问岩糯:“刚才来的那三个人,怎么吵起来了?”
“不晓得。你咋个知道是三个人?”
“看监控。”
岩糯抬头看了看房檐一角的摄像头,呵呵笑说:“对噶!你都看了监控还问我做什么?”
“手机里听不清。”
岩糯自言自语:“那个女的好凶噻,早听说曼勒村的女书记长得靓,还以为是个温柔的俏哆哩,没想到是只母老虎噶!”
说完大笑。
蒋慕和从藤椅上麻利坐起来,弓着背,手交叉,看岩糯的时候,眉毛上挑,额头显出深刻抬头纹。
“咋?”岩糯知道他这个表情不友好。
“花圃该浇水了。”蒋慕和提醒。
岩糯撇撇嘴,这是逐客令,虽然他还没待够,这地方太心旷神怡,谁舍得走呢?
不过他很听蒋慕和的话,几乎言听计从,尤其是那年被蒋慕和爆揍一顿后。他当年是地痞无赖,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舞刀弄枪,崇尚暴力,是周边村镇一大祸害。后来蒋慕和来了,他无端挑衅,在人家面前耍阿昌刀,被赤手空拳的蒋慕和揍进了医院。
多年的相处,他已经把蒋慕和看作亲哥哥了,而且在后山种玫瑰也是蒋慕和的想法。产品除了当鲜花售卖,还给大爹的“盐石”云南菜供货,现在店里的玫瑰鲜花饼已经热销全国,凭借考究的包装和“减糖”的招牌,比那几个老品牌还要火。
岩糯走后,蒋慕和从冰箱拎出一打鲜啤,天气热,这身亚麻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索性回屋脱掉,换成更轻便的笼基裙和缅拖,这还是在缅甸经商的朋友送给他的。
与女子的筒裙不同,男子的笼基更敞阔、简单,套进去,在腰间打个结就穿好了,蒋慕和喜欢它的绸缎质地和民族花纹,亲肤,凉快,仿佛穿上它,自己才是真正的傣家人。
他裸着上身,在遮阳伞下,将鲜啤一瓶一瓶倒进水晶杯,依次喝完。
版纳人无酒不欢,景洪有数不清的酒馆,鲜啤更是多种口味,茉莉花、绿豆沙、牛乳。蒋慕和有时会把乳扇撕碎撒在啤酒泡沫上喝,那是岩恩生前告诉他的,如果再配上一盘拌松尖,那就更完美了。
日光将他的背吻成粉红,肌肉和骨骼的线条宛如苍劲起伏的山峦,那是时间打磨的结果。
如果没有十几年的军旅生涯,以及退役后的自律,也不会有这样迷人的身体。
手机里回放着他来之前的混乱场景,依旧听不清那俩人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以及他有点摸不着自己的心思了,控制不住去琢磨那天在雨林的种种。
比如,为什么这个叫梁幼云的女人会情绪失控对他破口大骂,骂得那样义正严辞,好不可爱!可又为什么,她趴在他背上哭了?
这是她不知道的事。
她是在梦里哭的,边哭边呢喃:妈妈,饭好了没……妈妈,我想你……妈妈,你怎么不来接我……妈妈……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那一晚叫了他无数遍“妈妈”。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蒋慕和莫名觉得,她心事很重,很疲惫、很迷茫,很像现在的自己,进退两难。
他喜欢看她吵架时的样子,犹如一把锋利的刀,不豁开对手一个血口子不罢休,那气势那劲头,充满了生命力。
她是为了他才和张赫吵架的吗?
可是她吵完架就哭了,泪水洒在无人的乡间小路。
倔强又柔软。
心地善良的人惯是如此,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会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真是个矛盾的女人。
怎么办,她在他的心湖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圈圈相扣,腾起细浪,卷起漩涡。
梁幼云打了个冷颤。
妈呀吓死人了!真庆幸后面没有人跟过来!其实自己胆子很小,很多时候是虚张声势。她愿意为人出头,但出头后也忍不住想自己会不会遭报复。
就在她快出曼暖村时,张赫那辆红色小Polo折返回来,在绿树中穿行,如一簇火苗,开到她近前,倏地停下,张赫没熄火就慌乱下车,丧着脸喊她名字。
梁幼云假装没看见、没听见,大步流星往前走,谁叫他故意惹自己生气,他又不是不知道代价。
“我错了我错了!”
张赫失魂落魄跟在她身后,“你别生气了嘛,气大伤身,你刚出院,后天就是泼水节了,好多事等着你拿主意的,可千万别伤元气!”
“滚!”梁幼云头也不回,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我这不滚回来了嘛!”
“再滚回去!”
“这不好吧,好歹我也是个主任。”
幼云停住脚步,回身指着他:“这是认错的第一步,就是要你个态度。”说完继续走。
玉香跟过来:“姐我也错了,我不该因为犯花痴硬扯着姐姐过来,还上了这个恶人的车,没陪姐姐一起走!要不是我在车上大呼小叫,他才不会回来呢!”她也指向张赫。
“嘿,你还倒打一耙!”张赫气呼呼。
眼看梁幼云走远,他长叹一声,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于是当场倒地,真的滚起来。
玉香忙拉住幼云:“姐,你快看,张主任真的在滚呢!”
幼云瞧着他滑稽的样子,悲喜交加,既怒其不争,又心疼他无枝可依,终于朝他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你这么着急找姓蒋的,是有求于人家吧,不惜让我牺牲色相。”
张赫嘟着嘴,像个犯错小学生,拼命点头:“啥都瞒不过你。对不起,是我犯蠢了。”
梁幼云上车,坐副驾继续说:“你不就是想学曼勒村的发展模式吗?村企共建。想通过蒋把岩甩老板忽悠过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岩甩老板从曼暖村走出去这些年,为啥没再回来?”
张赫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曼暖村太偏了,又没有你们村那些开发成熟的旅游项目,什么雨林赶摆啊,房车营地啊,非遗制作啥的,我们这开发有难度,一般企业不想来,咱公司的投资又有限,都快撤资了,怕重复曼勒村模式,搞得同质化,得不偿失。”
“你这个多年驻村主任没白做调研嘛!”
幼云笑了,她怎不知张赫心里的抱负,想了想说:“岩甩老板确实是个好人选,可毕竟是餐饮行业,不是旅游公司,就算过来也只是建饭店、酒店,单纯为了游客,当地人肯定不买账。”
张赫听了,叹气:“还有一点,就是我得知蒋的事迹,好不容易见到真人,想让他也指导指导我嘛,我现在真的黔驴技穷了!”
“滇驴技穷。”幼云纠正。
张赫苦笑:“好好好,你是老大,说啥都对。”
幼云也跟着笑笑,又说:“而且从感情出发,我觉得岩甩夫妇不想回来。这里有太多他们儿子的生活记忆,触景生情,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个做父母的受得了?”
“也对啊!”张赫恍然,方觉女人在同理心上确实比男人更敏感、更强悍。
幼云顺势问出心中疑惑:“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和我交朋友?”
玉香抢答:“他担心你啊,幼云姐!要不是那天那么多媒体在,他不想露脸,不然肯定要等你状况稳定再走的。”
“我觉得不是。”张赫否认,直面梁幼云,问:“你老实讲,你虽然救人未遂,但是不是给了人家啥好处,情感支持啊,精神慰藉啊,定情信物啊?”
“当然没有啊!”幼云知道他是玩笑话,但也急于否认,“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这个节骨眼我最怕出事的,所以在坑底的时候骂他好久。以为他是其中一个大学生。”
“那就是咱姐气场强大,自然散发人格魅力,像金孔雀,一开屏光芒万丈!”玉香表情夸张。
“亲,能开屏的孔雀是公的。”张赫笑话她。
玉香翻个白眼。
“不管怎样,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幼云说,“剩下的时间就专心忙过节,这几个月熬过去我就解放了!可千万千万别再出事啦!”她双手合十。
张赫把两人送到曼勒村委会,见村长岩温坎站在门口,正要打电话,看见车来,忙放下手机,不等梁幼云下车,过来说话:“正好你来了,跟我走趟县城,刀局长出差刚回来,咱俩要钱克!要雨林维护费!”
幼云下车,天空忽然一道白闪,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要不等等吧,要下雨了呢,温坎叔。”
岩温坎很着急:“不能等,这钱必须要到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好姑娘吃亏!雨林是大家的雨林,骂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幼云想哭,在温坎叔的眼里,自己还是小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