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希望
第二天上午,蒋慕和从酒店接了梁幼云,说带她去见见岩恩父母,吃一顿真正的“盐石”。
本来幼云还觉得太过冒昧,首先自己不太习惯去陌生人家做客,其次怕误会是女朋友,再次自己也没带礼物,但蒋慕和完全否定了这些。
他说,岩恩父母非常热情好客,心地善良,尤其喜欢你这么开朗大方的姑娘,他们会做一桌子正宗地道的傣味招待你,有菜有酒,酒是阿妈亲自酿的米酒,家里的院子也很漂亮,你知道杨丽萍老师在大理洱海的月亮宫吧?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在布置上也毫不逊色,阿妈喜欢花,院子里都是她养的花,和耕种的蔬菜、果树。家里几乎没有闲置的角落,全是她做的手工摆件。
幼云被他说动,从心里讲,确实想见见岩恩父母,当然,也是慕和父母,在某种程度上。
她本来对做生意的人家是抱有偏见的,无奸不商,再诚恳的商人最终追求的依旧是金钱利益。
但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可能每个人的分工不同吧,也许商人善良的一面、有同理心的一面属于岩恩父母,而阴险狡诈属于蒋慕和,毕竟之前这家小小糯米饭店差点开不下去,而他嘴里说的“砸钱”“铺关系”肯定不是纯粹的商业运作,多少手腕在里面不得而知。
“你老实说,在你阿爸阿妈踏踏实实做生意的背后,生意场的脏活是不是都让你做了?”
慕和开着车,目视前方,墨镜下的一双眼睛澄亮至极,他喜欢梁幼云这么肆无忌惮地“斥责”,让他觉得亲近。
“哦,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个德行。”
“那你很酷诶,这叫啥?影子杀手?幕后大佬?”幼云抱怀看他。
慕和失笑,温柔说:“这叫高级牛马。”
“还说自己不上网,热词信手拈来。”
“现在很爱上网,怕接不住你的话。”
“你学习能力还挺强,潜力股。”
“……谢谢。”
岩恩父母家在郊区一座独栋别墅。果然如蒋慕和所说,从里到外都非常漂亮,不是那种奢华炫目的漂亮,而是一种亲近田园,鸟语花香的美。
保姆开了门,慕和停好车,带着幼云去厨房。
岩恩父母正在厨房备菜。他们对幼云非常热情,尤其阿妈,穿着一身传统傣泐装,拉着幼云的手,要带她逛院子,说院子里的花啊果啊随便摘。
院子里还养着两只孔雀,一只白色,一只青绿,悠闲在彩色石子路上散步,见幼云来,白色那只飞上柚子树,高歌一曲,青绿那只开了硕大的孔雀屏。
阿妈哈哈大笑,说他们俩都很喜欢你,孔雀最有灵性了,最知道谁不仅长得美,心也美。
蒋慕和对岩恩父母说傣语,他说话时超级稳重、温柔,加上声音低沉,一点也不娘,看上去像个乖乖小男孩,阿妈去摸他的头,他双手合十,很虔诚很恭敬地低了头。
慕和还给幼云介绍室内各个房间。
有一个房间放了好些阿妈手作工艺品,比街边卖的还要精致,尤其是傣族织锦,有的淡雅,有的热烈,还有纯色钩花的毯子、围巾,以及阿爸做的木雕、石刻,收藏的彩色石头,像博物馆的陈列品,样式丰富,看得幼云眼花缭乱。
中午饭食令人惊叹。
幼云驻村两年,傣寨的饭几乎天天吃,傣味差不多也吃遍了。但吃到岩恩父母做的舂鸡脚、野果酸汤鱼、腊排骨汤、菠萝糯米饭,才发现什么叫更胜一筹。同样的食材,差不多的做法,但不知放了什么秘制配方,做出来的菜就是让人一口难忘,吃了还想吃。
阿妈见幼云胃口大开,更加高兴,在饭桌上就着米酒把歌唱,还示意蒋慕和一起唱,幼云以为蒋慕和应该不会唱吧,没想到也拍着节奏,给阿爸阿妈和声,他唱得很轻,但声音蛮好听的,傣语歌跟泰语歌很像,曲调婉转,歌声悠扬,听着气都顺了。
幼云也打着节奏,笑盈盈看蒋慕和,他和阿爸阿妈的关系很亲密,这感觉就是自己的儿子,不见外,也能大大方方表达父母之爱。
吃完饭,阿妈还给幼云看他们的相册。说里面的照片大都是阿慕拍的,有年节的全家福,有亲戚的合影,傣寨风光,糯米饭店从小到大的发展历程……
阿妈看得高兴,抚摸幼云头发,说了几句傣语。
幼云听不懂,眼神瞥向慕和求助。
慕和低头,笑了笑。
幼云迷眼,猜到阿妈应该是在点鸳鸯。
“是说,想看我们的照片,她会放进相册来。”慕和不打算瞒她。
幼云吃惊,忙和阿妈解释:“我和他就只是朋友,而且是认识不久的朋友,不是男女朋友。”
阿妈哈哈笑,拉着她手说普通话:“阿慕从来不带女孩子回家的,他昨天和我们说要带你来,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啊这……”幼云顿时羞红脸,尴尬看向慕和,他也有点难为情。
“阿妈,我们真的是普通朋友,当然我是说,慕和也很好,但我……马上要回北京了,嗯,他对我非常好,我们比较聊得来而已。”她语无伦次,脸也红了。
“你阿妈都叫了。”慕和忍不住逗她。
“不是你让我叫的吗?”幼云瞪他。
“我让你叫你就叫?”
“不然我叫什么?伯母?”
慕和好喜欢看她局促,看她粉白的脸在瞬间微红。
阿妈明白幼云的紧张,只好作罢,笑着说:“就叫阿妈,多好的女儿!缘分可贵,以后你和阿慕要常联系,你也要回来看看阿妈。”
“一定,一定。”幼云礼貌笑笑。
阿爸岩甩去喂孔雀,问幼云要不要看,幼云眼睛一亮,这事她喜欢!忙跟过去。
阿妈拉过慕和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她是喜欢你的,喜欢才会紧张。”
蒋慕和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很快消失不见,像平静湖面被飞鸟的脚划过,不留痕迹。
他拉着阿妈的手,也去院子看孔雀。
要走时,阿妈从首饰柜里取出一方镂花木盒子,在幼云面前打开,是一圈清澈透亮的翡翠手镯,说要送给幼云做礼物。
幼云吓得后退几步,恨不得离这宝贝八丈远:“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再说无功不受禄,我真的是受之有愧啊!”
阿妈一个劲塞给她,说是从缅甸找人做的,虽算不上顶好的东西,但她喜欢这块翡翠成色,纹理细腻,可作收藏用。她执意要给,激动地飙傣语。
梁幼云忙给蒋慕和使眼色,求助,已经管不了翻译的问题了。
慕和笑着接过来,对阿妈说了几句话,阿妈这才罢休,又转身从柜子取出一个类似福袋的小东西,拿出来,是一块缅黄玉佩,焦糖黄色,镂空花纹,仔细看,中间还用傣文刻了字。
“你今天跑不了的,我阿妈就是要送东西给你。”慕和对她皱眉,又舒展。
“不是你安排的吧?”幼云犯愁,纯粹是幼小的心灵被真善美无微不至地呵护,幸福得产生眩晕感。
“不是。”慕和否认。
“可……这个看上去也很贵的啊!”
“还好,云南这边盛产玉石,单价不贵的。”
“加工费贵啊,你看这雕花,多细致,多好看!”
“看来你喜欢。”
慕和微笑着,又对阿妈说了几句傣语,阿妈高兴地把玉佩连同福袋一起塞给幼云。
幼云只好怀着感恩、愧疚,以及未来一定要涌泉相报的决心,收下了这块漂亮的缅黄玉佩。
“这上面是什么字?”她轻声问慕和,指尖点在刻字的地方。
“嗯……”他低头凑近,确认后转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告诉她:“khwam wang,希望。”
希望。梁幼云喜欢这两个字。
不仅因为景洪在傣语中意为“黎明之城”,象征着希望与新的起点。
更因为自她记事以来,这两个字就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撑。
不管日子有多难,有多苦,熬过那一段,未来一定会更好。
对未来满怀希望,自己不断给自己打气,这样的生活信念,让她成为一个看上去还算洒脱的乐观主义者。
但随着年龄增长,那些美好的希望再不是她生活的重心,她与它们渐行渐远。
坐在回勐腊的大巴上,她思绪翩飞,不停想自己上学、毕业、工作、驻村这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有时候觉得,三十多年一晃而过,以为自己很年轻,却发现跟不上真正年轻人的跳跃思维,但说自己老吧,又有点牵强,起码看上去不显老,心态也还算积极,只是很多时候,会故意摈弃一些不属于成年人的幼稚的东西——她曾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比如,一见钟情。
比如,相信纯洁的不掺任何利益杂质的爱情。
她自认为,自己在这上面做的很好,所以,就算自己喜欢上了蒋慕和,也会适可而止。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接通了舅舅兴冲冲打来的电话,说等她回京后,一定要见见他给她物色的“好小伙”。
为了更好证明自己对蒋慕和的断舍离,她欣然答应了舅舅的相亲提议。
毕竟,用舅舅的话说:西三环两套房,独生子,父亲经商,母亲国企高层退休,比你小三岁,知名外企工作,长得好,彬彬有礼的,你嫁过去就做富太太,游手好闲也没人管!
她这个年纪,在明码标价的相亲市场已经非常不讨好,属于“怎么这么大了还没结婚?”的令人匪夷所思的类型。
不过幼云还是觉得好笑,多嘴问舅舅,这么好的条件人家怎么会看上我?喜欢“女大三抱金砖”啊?
舅舅坦言,一是看我的面子,二是算了八字,你俩挺合适的,要知道,人家妈妈首先要的就是八字,八字不合,面都不见!
“看样子我能卖个好价钱!”幼云玩笑着附和。
现实,是湮灭希望的最强武器。
蒋慕和,也终将成为,众多和自己搞过暧昧的男人中的一个。
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梁幼云就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持久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