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星光夜市
蒋慕和鞋子湿了,不能开车,他从车里取出一双备用缅拖穿上,坐到后座。
张赫坐到驾驶位,梁幼云想了想,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上车的时候,两人视线撞一起,幼云稍稍避开,没说话,嘴角却翘了翘,慕和也没说话,有股热流从心头涌到喉口。
张赫先开回酒店,幼云要回房间换衣服,换好后再下来,他们一起去晚上的星光夜市。
趁着幼云上楼间隙,蒋慕和在车里问张赫,语气犹豫,但能听出来,他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上次在河岸酒吧,听你说幼云交过……很多男朋友?”
张赫一听便知他的意思,一个男人问女人的过往,多少是对她有好感,所以才会介意前任。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摸着、捏着,作为幼云最好的朋友,他有责任帮她挡烂桃花。
“我记得有五六个吧!还行,毕竟她都三十多了。”
“哦。”
蒋慕和看着窗外降临的夜幕,天空是灰蓝色,有缎带般的彩云,她也是一朵漂亮的云,那么可爱,那么善良,没人追是不可能的。
“你是不是想问,梁幼云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张赫笑了笑。
慕和也跟着笑了笑,并不隐瞒,说:“是。”
张赫叹口气,带着调侃说:“实话告诉你,她的前男友们对你没有任何借鉴意义。种类太杂了,来自各行各业,甚至可以这么说,你和他们都不是一个类型。”
蒋慕和皱眉,犹豫道:“看来她喜欢尝试新东西。”
“她确实喜欢。”张赫叹道:“只可惜总是受害的一方。”
“受害?”
“对。她眼光太差,情感又丰富,还屡次三番遇渣男。”
“她知道你这么评价她吗?”慕和很好奇。
“知道。但没用,说了还犯。”
张赫举例子:“比如,她的初恋在大二,暗恋一个大四学长,鼓起勇气和人家表白,学长也同意了,结果俩人还没有实质性进展,那学长就和签约单位的女上司搞在一起,把她甩了!工作后认识了一个体大的老师,她同学介绍的,梁幼云想先培养感情,那男的嫌她慢热,等不及,然后就劈腿了。梁幼云当时哭得啊,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魅力?”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个,我们单位同事,同期入职,说对她一见钟情,追了她很久,她后来同意了,但很快有女同事告诉她,那男的在追她的时候也追别人,只不过她先得手。她倒是硬气了一回,用项目书抽人家脸,结果新打印的纸太锋利,差点把人毁容,还去了局子调解。”
“……那这个她也哭了吗?”蒋慕和越听越有意思,真是个活人感超强的女子。
“哭了。事后问我是不是自己太暴力,没女人味。”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怎么不把他打死!”
慕和轻轻笑了下。
“她这人心直口快,不给人面子,事后却要反省自己,不断复盘,甚至后悔。”
张赫话里蕴有怒气:“我有时不理解她,为什么一个在生活中、工作中都还不错的女人,却频频被爱情所累,总是那么轻易地接受一段感情,而且男人一次不如一次,这不合理。”
一次不如一次?
好吧。
蒋慕和沉默了会。
看看酒店门口,依旧没有幼云身影,于是对张赫说:“我看到一个说法,受情伤的人,会不断用新恋情治愈自己,就像死了宠物的人,再养一只,心就没那么痛了。”
“有道理。”
张赫觉得蒋慕和够稳重,不是那种对女人垂涎三尺,旁敲侧击打探的油腻男,于是敞开心扉,对他说:
“梁幼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和她妈妈来北京投靠舅舅,只可惜她妈妈没几年就生病去世了。她那时硕士快毕业,已经拿到我们公司的offer,还没来得及告诉妈妈。”
张赫并不觉得自己多愁善感,但讲到这里,突然哽咽,吸吸鼻子,继续说:
“她心里苦啊……总想着得到别人的认可,得到异性的爱,来证明自己并不孤单……只可惜,命运老是捉弄她。”
“你知道她怎么来的云南吗?她在总经办工作十年,勤勤恳恳,升职在望,结果集团突击检查,发现会议纪要有问题,可她经手的所有会议纪要都是上司签过字的,公司甚至有人传她收合作方好处,她去集团把上司告了,结果两个上司都有人保,没办法,她只能做替死鬼。”
“好在,公司有驻村项目,其实说白了,就是贬谪,很少有人主动去,去也是为了积攒基层经验,调到更重要的部门,但她,没办法,她要不抵上这个名额,就得走人。”
车里空气沉闷,夜色暗下来,酒店外围的灯光稀稀落落打进来,在两个男人的脸上显出不规则的阴影。
蒋慕和没有说话,但他清楚自己心里的感受,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再次袭来,如一条毒蛇释放出毒液,迅速麻痹紧绷的神经,他下意识攥了拳,又松开,深深呼吸。
张赫感受到他的情绪,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却还没说到重点,对着车窗外风景笑笑:
“我希望她下一段恋情,是长久的,美满的,不会因为男人做了丑事而分手,更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走进没有结果的关系中。”
有车从旁边经过,锐利的光线刺破车内的沉闷。
张赫缓和了情绪,笑说:“好在,梁幼云性格乐观,就算受伤、吃苦,也不耽误她吃饭,一眼就能识别好吃的。你看她多健康,看上去能比同龄人年轻七八岁呢!”
蒋慕和很轻微地,笑了笑。
张赫在点他,他知道。但他依旧不回应,只是因为,自己没必要和他人袒露心声,也没有责任立即表明立场和态度,有些事不是根据个人分析就能有结果,要看时机,看变化,看命。
静默片刻,他转了话题,对张赫说:“你如果对盐石还有合作意向,我愿意尝试。”
这句话犹如惊天霹雳,张赫万万没想到,自己用好朋友的信息换来他的松口,虽然他本意不是这样。
当然,这么想太阴暗,也有可能,是自己软磨硬泡很长时间,加上上午的会议推动,让蒋慕和重新审视了现在的情况,用他的话说,时机到了。
还没容得张赫回答,玻璃车窗被人敲了几下,梁幼云不知何时站在车外,给蒋慕和一个大大的微笑,拉车门上了车。
“你们俩聊什么呢?”幼云坐慕和旁边,吸口气:“嗯,一股子男人味儿。”
慕和以为自己身上有味道,毕竟在花卉园蹚水了,忙低头左右闻闻:“很臭吗?”
张赫不屑:“我们又不是臭男人!”
幼云被逗笑,凑近慕和,眨眨眼,小声说:“熏香的味道。”
慕和看着她,她在暗影里是那么生动,让他心软软的。
“走吧,去星光夜市!”幼云搓手,很兴奋,夜市上肯定有好多好吃的!
张赫扭头看看两人,不知是哪里的冲动让他觉得自己待下去不合适,可能觉得蒋慕和还算靠谱,或者因为他主动说出合作意向,再或者,是因为自己确实该启程回家了。
他笑笑,说:“星光夜市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太晚了,我得回家喽!”
示意幼云:“你来开吧,把蒋总陪好。”
“应该的,蒋总可是我们的潜在大客户。”幼云说着,下了车。
蒋慕和扶额笑笑,也跟她下车,坐到副驾。
星光夜市就在澜沧江畔。夜幕降临,这里成了灯火璀璨的童话世界。
夜市人太多了,车不好停,停了半天才妥当,幼云下车抱怨:“早知道咱们打车来,是不是全国的人都在这里啦?”
蒋慕和耸耸肩:“毕竟是亚洲第一夜市。”
“我听说这里东西小贵。”
“这里游客最多,钱好赚,确实比外面价格要贵,但东西还可以,本地人有时也会去江边夜市。你要能多留一天,我就带你去。”
幼云笑笑:“不行啦,我工作很忙的!”
慕和陪她左右,在进门处扫码实名入园,他总有冲动,想去牵她的手。
不是出于男女之爱,只是觉得牵着手会比较好逛街。勇气像泉水,不断上涌,却迟迟没有行动。有时候男女间的关系很奇怪,明明背也背了,抱也抱了,可简单的牵手却不敢了。
彼此手臂会不经意碰在一起,但很快分开,她的肌肤凉凉的,触到时,把他点热,他攥了拳又松开,还是决定把那份勇气藏在心里。
夜市里的建筑都是尖顶傣式建筑,点灯后通体金黄,舒缓的音乐声环绕左右,好多傣式元素的打卡点。
著名的景洪市大金塔就在夜市最高处,夜晚亮了灯,金塔轮廓被勾勒出来,越发气派恢弘。好多旅拍的姑娘或站在桥边,或坐在台阶,穿靓丽的傣服,撑把小伞,被摄影师指挥着摆pose。
“还有热气球呢!”幼云兴奋,步子快,在人群里穿梭。
蒋慕和始终紧跟在她后面,恰到好处挡住了那些挤撞过来的人。
“先吃点东西吧?”慕和说:“有没有想吃的?”
幼云指了指最近的摊位:“那就这个吧,越南小卷粉。”
慕和点头,对她笑:“张赫说的没错,你一眼就知道什么好吃。”
“张赫这个大嘴巴,毁我形象。”幼云嗤笑。
“来份全家福套餐。”慕和和老板说,他很熟悉这里的样子。
吃完又接着逛,蒋慕和指着昆虫摊问她吃不吃虫子,她赶紧摇头,说我害怕。
慕和还买了老挝冰咖啡,冰咖啡放在手提纸袋里,用塑料袋装着,插吸管喝。
幼云还点了份舂鸡脚,说没有寨子里的好吃,更比不上玉喃阿姨做的!
又去泰国街,好多泰国人。
泰国菜的口味偏甜辣,不像版纳这边偏酸辣。
幼云吃着香蕉榴莲巴拉达,看着那一个个牌子上弯弯曲曲的泰国字,问慕和认不认识?
慕和说,基本都能认得,和傣语很像,有七八成词汇是共通的,只是有些词的用法、发音不同。
两人又到一家布朗族糯米饭团的摊位,慕和说这应该是夜市最好吃的饭团。
虽然已经很撑,但幼云胃口大开,对着菜单说:“我要花生芝麻海苔打底,三色糯米饭,还有腊肠豆角酸笋,以及这个茄子喃咪!”
“要两份。”慕和说。
摊位前人多,他的手一直虚虚护在幼云肩头,幼云能感受他手掌的热度,身体的香味,莫名的,她的心也热起来。
有时候她会想,一个熟女,经历过爱情和性,为什么还有这样强烈的心动呢?不应该是刀枪不入的年纪吗,或者不相信爱情的年纪?
她看过一个采访,有位漂亮的老妇人说自己不能没有爱情,就算频繁换恋人,离婚,结婚,她也愿意再次相信爱。幼云觉得她好傻,除了爱情,还有太多令人神往的、有意义的事情要做,怎么能把自己困在这上面呢?
可是,可是,她在心里呐喊:我亲爱的朋友们,这种心脏微微发颤,热流一阵一阵,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觉,真的好美妙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仔细想想,可能从未有过。
这不同于暗恋,暗恋是一个人独自吃相思的苦。这是一种心照不宣,可为了某种责任,又必须要克制,装作不在意,装作没关系,而对彼此的喜欢却从眼里、呼吸里、触碰里,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每一根毛孔都是甜的,痒的。
恋爱、失恋、再恋爱、再失恋,她之前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到头来,不过是自己虐自己,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心灵共鸣。
没想到,在西双版纳,她遇见了这样的男人。也才知道,自己对蒋慕和有多上瘾。他的关心,保护,陪伴,甚至偶尔逗她笑,都会让她回味无穷。
好烦。
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蒋慕和?
为什么他要住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现在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