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花舟翅桐
晚上到达西双版纳尚勇镇,这是个处在中老边境的小镇,也是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五大子片区之一,是亚洲象的重要栖息地和活动区域,也是亚洲象保护与跨境生态廊道建设的重点区域。
尚勇镇离勐腊县城较远,磨憨口岸就在镇子上,团队在镇上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梁幼云和小吴分到一个房间。
幼云进门时有种穿越到本世纪初的感觉。室内布置偏东南亚风格,听小吴说,尚勇片区由于太过偏远,游客相对勐腊其他景点少,但民风民俗更加朴素,这里除了傣族,还有哈尼族、拉祜族等其他少数民族,收入来源主要是和老挝的跨境贸易。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热带雨林完全是最原始的状态,除了科研和护林工作外,法律禁止开发和限制进入。而在这大片的原始雨林里,不仅有亚洲象,还有白掌长臂猿、大花舟翅桐等珍稀动植物品种。
小吴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发光,她本职工作就是研究雨林生态,能在云南扎根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她觉得非常幸福。
“我们明天进到雨林深处会有危险吗?”幼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唐突,明明已经通过培训,曾经也亲自拜访过雨林,该懂的都懂,可能是第一次跟科研人员进入无人之境,本能畏惧吧。
“不会啊,跟着队伍走就行,别掉队。”
小吴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放心梁老师,雨林可有意思了,到时候我给你讲我们研究所发现的神奇物种!”
“好呀!”幼云听她这样说,心里也升腾起莫名兴奋,就像马上要与一位老朋友久别重逢。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香,梦境里有南腊河潺潺的流水声,和糯米饭的香味。
第二天吃过早饭,团队坐两辆吉普车出发。
一共八人,只有梁幼云和小吴是女生。除了幼云,还有三人来自集团,一个负责摄像,一个负责操控无人机,一个负责检测设备。
大家都穿着统一的透气工作服、翻毛牛皮马丁靴,背着装有干粮和救援用品的双肩包。
开始进入雨林还算顺利,当地铺了马路,设有警示牌。
幼云看见水泥牌子上写着“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未经批准,禁止进入”的标识,忽然就有种神圣感,肩上使命重要,未来如果实现雨林智能化覆盖,那她也算为环保和科研事业贡献了力量,虽然是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力量。
她笑笑,其实她这个人蛮虚荣的,还怀揣这种为人类服务的美好理想。
她紧跟团队脚步,天气热,衣服厚,徒步刚刚开始,浑身就出透了汗。
经过几个设备监测点,技术人员查看红外相机后,高兴说有收获,拍到了小鼷鹿。
在自然保护区架设红外相机很普遍,有利于更好观测雨林中的动植物。幼云抬头,看见某棵树上也有相机,这些设备都是集团技术研发部门的成果。
越往雨林深处,景色越壮观。没有道路和设施,找不到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溪流密布,多属于南腊河水系和汇入澜沧江的支流。
清晨的薄雾笼罩在林间,抬头看不见阳光,只有高低错落的热带树木。
带队的是研究院正高级工程师沈老师,研究野象的专家,行进到象道时,提醒大家把鞋带系紧,否则蚂蝗会进鞋子里。
象道狭窄,地表湿滑,而且和梁幼云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宽敞平坦的路,而是十分陡峭的山路。中途还要蹚水,水没过膝盖,团队成员们的鞋子都被浸湿了。
大家手里拿着用竹竿做成的拐杖,河水流速湍急,水深且凉,摄像老师差点滑倒进水里,小吴扶着他,小心翼翼过了河。
梁幼云不禁环顾四周,心里惊叹,这才是真正的热带雨林,即便见惯了热带树种的自己也会觉得这些树和草十分陌生,完全不认识,眼前是望不到边的绿色,树叶交叉层叠,密不透风,如果不是跟着科研团队,根本不知路在哪里。
耳边除了河水哗啦声,偶尔的鸟鸣,再无其他声响,幽静得可怕。
他们沿着河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区域,沈老师让大家停下来。
走了这么久的路,加上天热,集团已经有人吃不消。
沈老师皮肤黝黑,体力很足,见这个情景,只好停下来说:“咱们分三组吧,再往前就是象群活动区域,人太多也怕惊扰它们,这样,小吴,你陪着梁老师和摄像老师在后面,剩下人分成两个先遣队,大家保持对讲机畅通,距离不能太远,有情况及时预警。大家在上次的观测点集合。”
小吴虽然是个女生,但力气很大,摄像老师今天不知怎么,肚子不太舒服,头晕,小吴背过他身上重重的器材,轻车熟路往前走。
只是,山路陡峭,每走一步,脚都有扭断的风险。梁幼云也开始感觉腿脚不太利索。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
小吴收到消息,说沈老师让大家暂时歇脚,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他们在河边的几块大石头边坐下来,从背包取出早就备好的糯米饭。
吃糯米饭的时候,梁幼云感觉非常幸福,她喜欢吃糯糯的东西,尤其在山野间享用美味,别有一番滋味。
可是吃了几口,忽然眼眶发热,此情此景,让她想起自己与蒋慕和第一次遇见的那天。
人的感情真是谜一样。梁幼云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因何而起,离他近的时候,不敢爱他,而离他远了,却总是想起他。
尤其这两天,会偶尔想起两个人在版纳生活的日子,想起那时的快乐、自在。
版纳可真好啊,雨林可真好啊,好像什么烦心琐事在大自然面前都消解了,只剩下简单纯粹的快乐。
幼云嚼着糯米饭,嚼着嚼着就笑了,笑得一行泪静静淌下来。
她在想,不然等考察差不多了就联系他,他们确实好久没联系了,她甚至脑补出蒋慕和会因为自己不主动联系他而生闷气的样子。她还爱着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份爱是不掺假的。如果那个时候他还在等她,她就不再犹豫,不再考虑家庭、过往,和自己谨小慎微的顾虑,义无反顾奔向他。
“怎么了梁老师?”小吴腮帮子鼓鼓的,一捧糯米饭就那样被她塞入口中,说话都含糊了。
“没事,有点触景生情!想起我在版纳驻村的日子。”幼云笑着低头,继续吃糯米饭。
“哦。”小吴点点头,可能为了证明自己更了解雨林,也让梁幼云更加信任自己,便顺着这个话题说:“曼勒村那边开发得好,很商业化了,不像雨林,哪像这里,完全原生态!我敢打赌,待会你肯定大开眼界!”
小吴站起来,抻长脖子往远处看,忽而惊讶笑了声:“咱这地方好啊,再往前走就能看见大花舟翅桐了!我记得路!梁老师你不知道,这个树种是2023年首次在尚勇片区发现的哦,意义重大,是这一属植物在中国分布的新记录!”
幼云听了很感兴趣,她在培训时了解到,这种树造型优美,开橘黄橘红的花,花量巨大,如一株突出绿色重围的橘伞。它的果实更美,上面生出一只像小船一样的翅膀。
小吴看梁幼云吃好了,便拉着她赶路:“就在那边,我带你去看看。”
幼云看了眼倚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摄像老师,有些犹豫。
“没事,你俩去吧,正好我休息休息。”摄像老师眼睛眯起来,他听见刚才两人的对话,打趣道:“记得回来找我就好!”
小吴带着幼云拐进旁边的灌木丛,幼云有些吃力,小吴却脚步轻快起来,端起挂在脖子上的单反相机,走几步就要咔嚓拍几张,嘴里也不闲着。
“梁老师,看这个毛毛虫,灰不溜秋的,俗称‘吊死鬼’,经常从树上掉根丝下来!”
“它毛好长啊!”幼云凑近看,毛毛虫在望天树的板根上慢慢爬。
“可以摸呢,没毒!”
幼云用食指去摸那长长灰白分明的毛毛,就像抚摸包包上的小挂件。
往前走,一颗硕大的竹子被从中间折断,很突兀地躺在地上。
小吴走过去,蹲下身,指着地上一坨青绿色粪便,说:“天,这有野象来过,粑粑还是新鲜的!”
亚洲象食草,会吃竹叶竹笋野芭蕉,甚至树干,所以拉出的粪便也不臭,有股鲜草味。
小吴沿着这个方向找到了大象的脚印,幼云看过去,像个大扇子似的踏在凹陷的泥地里。
小吴兴奋极了,嘟囔说:“沈老师他们在前面探路,还说今天估计碰不上象群了呢,没想到被我找见了!”
“跟我来!”小吴愈加兴奋,招呼幼云。
“你不是说带我去看大花舟翅桐吗?”幼云怕走太远迷路。
“一个方向!”小吴非常自信。
说实话在版纳两年,幼云还没看见过真的野象,公园里演出的大象倒是看了不少。
她跟上小吴脚步,旁边河道的流水声大起来,像是落差很大,水花砸上岩石,嘈嘈切切。
小吴往水流方向走,恰此时,天空开始落雨。
雨季的雨说下就下,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好在这边树木高大,枝叶连城一片,遮住天空,漏下来的雨被稀释了些,两个人还能应付。
幼云戴好防水的鸭舌帽,扯了扯小吴衣角:“要不咱们回去吧!”
“机会难得啊梁老师,下雨怕什么,一会就过去了!”小吴意志坚定,初心不改,硬要往前走。
等走到一处高陡的土坡,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河道能瞥见四大三小野象群,它们正在河里嬉戏。
小吴忙和沈老师报告位置,说完指着远处一株树干笔直修长,叶片繁茂如伞状撑开,比其他树种的绿色稍微偏黄的高树,说:“看,那就是大花舟翅桐!这片区唯一一棵!”
小吴忙打开相机拍照,为了能照得清晰,特意往河岸边缘走几步,抱怨:“可惜不在花期,要不然更漂亮!”
幼云看着那棵树,听着瀑布的流水声,感受着细密的雨珠,有种置身仙境的的错觉。
太美了!她有点懵,不自觉跟着往前。
只是,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忽发奇想,可怜那棵树孤零零站在那,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是怎么熬过无尽春秋的?想到这不免悲切,她竟然在共情大花舟翅桐。
“呀!糟了!”小吴擦拭单反:“可千万别进水啊,这可是个老古董,虽说是淘汰到我们部门的!”
就在她摘下相机,小心擦拭镜头的时候,头顶树冠上掉来个东西,重重砸在她手上,那是望天树的种子,只剩一片叶子的种子,所以掉的太快,跟石头一样,但她已经来不及辨认了,如见了蛇般,吓得手一松,相机滑落出去——
梁幼云手急眼快去接,接是接到了,只是她不小心崴了脚,身子一扭,向侧后跌倒,更不幸的是,她踩的那块地方,由于下雨湿滑泥泞,如踩到泥石流般,身子就那样顺着烂泥飞速滑下河道!
“梁老师!”小吴惊恐嘶吼!
梁幼云在天旋地转的翻滚中用仅存的理智把相机扔出去,但自己却被惯性推搡着,被泥水冲刷着,无能为力地掉进河中……
她嘴巴耳朵里都灌了水,借着水的推力浮浮沉沉,隐约听见小吴声嘶力竭地呐喊,她对着对讲机呼救,沿着河岸奔跑。
只可惜水流太急了,梁幼云翻下那处不算高的瀑布后,就不见了踪影。
雨越下越大,本以为几分钟就会停掉的雨,却故意作对似的,没完没了地下,天也越来越暗,视野被遮挡,小吴追到路尽头,被垂下的藤蔓缠住,划破了衣衫,自责地嚎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