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点眼熟的男人
梁幼云真是快被这通电话整崩溃了。
裙子没兜,手机放在包里,无奈蹦迪音乐声太大,根本听不见铃响,一时半会没接到。
等意识到包里有响动,打开手机一看,有8条未接来电,先是两个陌生号码,最后六个是张赫打来的。
她赶紧播回去,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出酒吧。
外面夜风徐徐,夹着些许雨丝,滑在脸上,冲淡反复上涌的酒精。
“哎呦姐姐啊,胡总和他秘书都快急疯了,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说明天要去集团做汇报,想让你提供一些驻村工作的材料,哦,要体现当地特色、民族情怀,还有,重点把党建工作好好写写,包括你自己的心得。”张赫一口气说完。
“不是,这大过节的领导怎么还派活啊?”幼云心烦。
“北京又不过泼水节!”
“之前怎么不联系我,非这时候加班加点写材料。”
“领导事多,行程安排随机性大,人家要啥,你就随时standby就行了。”
“可我不在勐腊,我出来玩了!”
“你去哪儿了?”
“景洪。”
“那么远!”
“我和玉香来蹦迪了,蹦到半截,才意识到有电话!我现在上哪搞材料?”
“你们蹦迪竟然不带我!”
张赫叹惋:“那你回来也得俩小时呢,而且勐腊这边下大雨,这怎么整……行吧,我帮你写,你就把曼勒村的村企共建大体内容发给我,剩下的我现编。”
幼云松口气,心里的烦躁一扫而光,窃喜道:“还得是你啊,姐妹!感谢感谢!”
挂了电话,幼云在微信里搜寻着之前传输的工作文件,选了三篇比较有代表性的,以及自己的两篇论文,统统发给张赫。
雨丝渐大,她浑身轻松,这才抬头去欣赏版纳的夜景。
酒吧这边处在一个高坡,向下俯瞰,能把半个版纳的灯火尽收眼底,璀璨中带着虚幻,如天国在举办一场盛世庆典。
她不禁往前几步,扶住大理石栏杆,驻足眺望。
蒋慕和在距她不远的地方,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出来见朋友会习惯性带上,气氛到了也会享受那种烟雾缭绕的感觉。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视线紧跟梁幼云的背影,她打电话烦躁的样子,挂电话轻松的样子太生动了,他轻轻笑了下,无意识的。
烟圈从口中和鼻腔缓缓嘘出,模糊了眼前风景。
蒋慕和感到久违的悸动,想起自己大学入伍那天,有种对未来不确定的好奇和兴奋。
也许是尼古丁作怪。
梁幼云看了会风景,回身往酒吧方向走,在蒋慕和面前轻轻掠过。
蒋慕和的眼睛随着她的步伐转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无视自己,潇洒地推门而入了。
可能自己只是众多路人中的一个?
呵,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猛吸几口,本就瘦削的脸颊凹陷进去,只剩半截的烟瞬间烧得通红,烟灰掉落,融进雨丝里。
梁幼云出去了大概十五分钟,酒吧的音乐已经换成了民谣,本地乐队表演,象脚鼓的鼓点欢快动听。
幼云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走秀的型男那,可舞台上没有型男,舞台附近也没有玉香,于是回自己的卡座看看,还是没有她的影子。
正踌躇着,隔壁卡座有一女子用傣语嚷嚷了一声:“拿酒来~我要喝酒~~”
声音绵绵软软,明显是喝大了丧失掉意识的样子。
这声音不是玉香还能是谁?
梁幼云原地叹气,知道今晚别想带她回勐腊了。
她转身,这才发现隔壁桌除了玉香,还有三个长相粗野的男人,纹身、络腮胡、花衬衣、木手串。
其中一个男人的手已经搂到玉香的蛮腰,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摩挲,低头与她耳语,另两位叫服务员再上一打啤酒。
火气一下子蹿上来!梁幼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一下打在那个乱摸男人的头上:“你干什么?”
男人霎时愣住,瞪大眼睛瞅着她,回过味来,“噌”一下起身,质问:“你谁啊?敢他妈和我动手?”
“你先动的手,这我妹妹!”
幼云气愤,把已经醉倒在桌上的玉香往外拉,“醒醒,我们回去了!”
玉香哼哼唧唧,抬起头又垂下,完全没有力气,只说要喝酒。
可刹那间,三个男人已经把梁幼云团团围住,说玉香猜拳输了,输了就要喝酒,她酒量不行喝醉了找谁?
而那位被打的男人更是一步步上前,去扯幼云的衣服:“老子看你皮痒,给你松松!今天你要不道歉,不把这打啤酒全喝了,别他妈想出酒吧!”
幼云一步步后退,胡乱挥开这人伸过来的手:“滚开,你要敢动我,我就报警!”
“你报啊,尽管报!这片警察都是我熟人,他妈你先动手还有理了,到了局子也是你先道歉!”
“这有监控,明明就是你们骚扰在先!”
幼云心底发虚,不是理亏,而是三个男人太过高大凶猛,自己难以应付,但她必须为自己壮胆:“那什么,警察是你熟人又怎样,我告诉你,他官不一定有我大!”
“你什么官啊?”
“我什么官?说出来怕吓死你!”
三个男人顿时大笑,嘴里吐出几句非常淫荡的词汇。
幼云忙去掏手机,按开相机录像,对着他们,故意大声说:“看见了没有,这仨男的性骚扰我们女同胞,言语侮辱,行为恶劣,这得判刑啊!”
“你干什么,别录了!”
男人抢过她手机,没等删掉视频,幼云跳着高扑过去,试图把手机抢回来,结果被男人大掌一推,她不受力,急急向后打了个趔趄。
——就在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靠上了一堵墙。
忙回头看,是个有点眼熟的男人。
眼睛和目光,眼熟。
等她站稳,回身再看他,这身型和姿态——大脑“叮”一下,突然想起是谁了!
可她不敢确认,只木然看着,一时语塞。
蒋慕和绕过梁幼云,在那个抢了手机的人面前停住,还算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好意思啊,这我朋友,大家都是来玩的,别动气。”
“你他妈又是谁?”男人口气明显弱了些,上下打量着眼前人,高个子,中短发,眉眼深刻,黑衬衣扎进牛仔裤,直挺挺的腰板,衬衣该是丝质的,柔软贴在男人身上,隐约显出饱满的肌肉轮廓,袖子挽到了手肘,小臂看上去很有力量。
有人偷偷咳嗽了声,含糊说了句:“这人练过,哥。”
蒋慕和笑着说:“酒吧经理是我哥们儿,要不这样,我让他给您免单,再送您两瓶洋酒。”
他说话的时候,手顺着男人的大花臂不经意游走,到了手腕处猛地一折,男人听到骨头“咯吱”一声脆响,浑身发麻,霎时愣头青般看着他。
蒋慕和依旧笑意盈盈,对他点头示意。
男人觉得这笑容极为瘆人,浑身冒冷汗,只好尴尬笑了笑,把手机还给梁幼云。
这个动作异常细微,在场的各位都没注意到,还以为两人达成和解。
蒋慕和这才松了手,在男人的衣服上轻掸两下:“不好意思哈,给您衣服弄皱了。”
而蒋慕和的朋友们也正好过来,他们人多势众,一个个看上去不太好惹,在蒋慕和的身后,站成一排。
一直趴在桌子上的玉香忽然抬起脸,迷糊说了句:“酒呢……”
没用的东西!梁幼云咬咬牙,趁着局势扭转,把她从座位上薅起来,“走啦,我们回家啦!”
这边动静大,酒吧经理也过来了,气氛稍微缓和下来,双方都表示是个误会,几个大老爷们握手言和。
幼云扶着玉香走了几步,想了想,回头看一眼。
蒋慕和迎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复杂,说不出要表达什么。
玉香干呕几下,幼云来不及多想,绝不能让这厮吐在她身上,得赶紧出去!
酒吧门口的椰子树下,玉香一股脑把秽物吐出来。
“不能喝就别喝,被人骗过去都不知道,真是傻!”幼云一边责备,一边翻包里的纸巾。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一只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关微凸,指节修长,手里递着一沓纸巾。纯白细腻的纸面上有细碎的花纹,雨丝打上去,留下阴湿的痕迹。
幼云抬头,是他。
“谢谢。”她接过,除了谢谢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把他当作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谢谢您帮了我们,嗯……刚才的酒钱,我赔给您吧!”
“不用,小事。”
玉香扶着椰子树站起来,头不那么晕了,但依旧有点迷糊,对梁幼云说:“阿姐,我们回勐腊吧,我好困……”
“好、好,我这就叫车。”梁幼云拿出手机。
蒋慕和抬头看天,雨点大起来。
“节日期间不好打车,这么晚了,又下雨,不如在景洪住一夜吧。”
“呃……我先打打试试,说不定能打到……”幼云依旧低着头。
“你们要回勐腊吗?正好我也去那,要不坐我车,顺路捎上你们。”蒋慕和抢在她前面说。
他这话让梁幼云不安,她假装萍水相逢,而他却像个旧友。
可不知为何,她虽未回答,但心里已然同意他的请求,在无意识中,卸下对他的防备。
她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男人,在吃了那么多次亏以后。
后来的日子里,每当她想起这一幕,就会莫名心悸,也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些心动比她预想的要早。
蒋慕和的车就停在酒吧门口,走几步就到。
他拉开后车门,梁幼云扶着玉香上车,可玉香上了座位后就直接躺下来,舒服得如睡在自家床上,一脸幸福。
幼云无语了,她这样,自己根本没法上车。
“坐副驾吧。”蒋慕和说,音色低沉,他就站在她身后,彼此离得很近。
“好吧。”幼云说。
蒋慕和把后车门关好,拉开前车门,准备坐上去。
而梁幼云却挪不动脚了,她不喜欢躲躲藏藏,更没办法假模假样地演戏。
“请等一等。”
她叫住他,见他回身,与她相对。
“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她启唇,心里忐忑,不知道第一句解释该如何说出口,“那个在雨林救人的……蒋先生?”
蒋慕和看着她,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雨丝落下来,在她裸露的肩头起了一层薄雾。
他心里也起了一层薄雾。
他浅浅笑了下,主动伸过手:“是我。蒋慕和,羡慕的‘慕’,和睦的‘和’。”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介绍自己,坦率,洒脱,还有点……
总之,梁幼云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异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抚过她的心脏,就像这一刻的小雨,无声无息落下,密密麻麻,让人心痒。
她轻轻呼气,伸出右手,介绍自己:“我是梁幼云,栋梁的‘梁’,‘幼’是……”
“知道。”他声音很轻,嘴角向上勾起,“雨大了,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