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苏明月一愣，下意识上前两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二嫂王艳红是出了名的要强爱面子，嫁给苏建兴六年，家里人从来没有见她这样撒泼的一面，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要抬着头走，哪里这样狼狈过？
“你！你！我是管不了你们了！既然你觉得我们苏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那你就带着嫁妆回娘家去吧！”
这话一出，苏家人齐齐变了脸，就是一向跟闷葫芦一样的苏建设也忍不住出声劝解。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不是在戳弟妹的心窝子吗！”
“说！就让妈说好了！”
王艳红抹了把泪站起来，把无声落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苏二壮护在身后，抬着脸对上李兰花，赤红着眼拍打着自己的胸脯。
“我知道你怨什么，你怨二壮放走了你的二儿子，你怕他出去鬼混吃枪子，连累了你们整个苏家。
可你也不想想，建民是二壮的亲爹，就被你们像畜牲一样绑在床上拉吃拉喝，哪有儿子不心疼亲爹的？
同样都是妈的儿子，小叔子一封电报就把家里人全都叫走了，而建民呢？你们走之前谁想过建民？谁想过把建民放出来？
一个半月啊，建民被锁在家里一个半月连床都没下过，他是你们的亲儿子不是畜牲，你们想过建民的想法？
二壮年纪小他懂得什么？家里仅有的大人都去上地，他在家里看着家，建民把二壮叫过去让他去妈的屋子里翻钥匙，亲爹开口了二壮能说什么？
他才四岁啊，他只知道自己的亲爹不舒服，吃不饱饭也睡不好觉，做儿子都心疼爹，他知道放开建民建民就会走吗？
妈，你拍着胸脯自己问问自己，你能想到建民会走吗？他会离开咱们这个家，丢下我和二壮孤儿寡母在苏家受欺辱，饿的走路都直不起腰也要离开这个家吗！”
“弟妹，你胡说什么，家里人哪有人欺辱你们？”
陈丽娟注意到李兰花脸色难看，连忙开口制止。
可王艳红早已气昏了头，哪里听得出好赖话？
她冷笑一声，转头冲出屋子，跑到仓房把苏建民从当初从省城邮回来的两个包裹拖到屋子里，用力撕扯开，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个干净。
鲜亮的衣服和板正的皮鞋滚在地上沾满了灰，王艳红一把抓起一件米色的羊毛大衣，哽咽着质问李兰花。
“妈，你说建民出去一趟心野了，说他不学好就知道瞎混，不如大哥省心，不如三弟老实，也没有四弟能干。
可是妈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看看建民去省城一趟带回来的是什么？这都是给家里人买的衣服，是城里的新款式，是体面人才穿的起的羊毛大衣和皮鞋。
建民在外处处想着家，想着家里的每一个人，他给全家人都买了好衣服，自己回来前落魄的像个乞丐，那裤子破的洞都露出半拉屁股蛋，他想着家里人，可谁想着他了！”
看着满地凌乱的衣服，李兰花干瘪的嘴唇颤动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染脏衣服的灰尘似乎也蒙住了李兰花的眼睛，她颓然的踉跄几步似乎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
王艳红从从一件纯毛料的灰色中山装，从口袋里摸出一条上海牌手表和一张自行车票，哽咽着看向苏长民。
“爸，建民说你是当官的，衣服洗的发白不体面，手表戴了十几年该换了，总是坐牛车去镇上开会不符合你的身份。
他跟我说省城当官的都穿这中山装，都是当官的别人有的爸也得有，还有这手表，这自行车票，都是建民废了大力气给家里倒腾的，可是你们谁看的着建民的好？
爸，你们可是亲父子啊，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要那么作践建民，他给家里买的这些东西甚至都没人看一眼，建民也是人他的心也会难受啊！”
不锈钢的手表表链晃花了苏长民的眼睛，他拿着烟杆嗫嚅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艳红把手表和自行车票拍在桌子上，把苏家人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看向苏明月。
苏明月的身子一僵，她有点怕现在的王艳红，小声都开口叫了她一声：
“二嫂……”
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王艳红扭过头没有理睬苏明月，把那张纸重重扔在桌子上。
“我是个小学都没读完的农妇，知道投机倒把不对，也知道爸妈是为了建民好，可建民是你们的亲儿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或者，或者爸妈去省城的时候把建民放开也好啊，你们都不知道，建民的手腕被麻绳磨烂了，臭的都没法闻，你们不心疼建民，我和二壮心疼。”
王艳红抹了把泪，抱起苏二壮就往外走。
她停在门前，透过红肿的眼睛看向苏家二老，咧开嘴惨笑一声。
“妈，建民是我和二壮的天，他是家里的顶梁柱，难道我希望建民离开家过着不知道多久能回来的日子吗？
你和爸总说建民不着调，不识物，是个没能耐整日厮混的二混子，可我知道建民脑袋瓜好使，他比家里的所有人都聪明，他只是干不了农活，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
建民干不了农活没关系，我能干，我多干点工分供一家人花，可建民为什么还是走了呢？”
王艳红离开家之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狠狠砸在苏家人身上。
“你们是建民最亲的人，可你们都看不起建民，觉得他游手好闲没能耐，但我相信建民能混出个好歹来。
这个家的黄泥巴门困不住建民，我不怪建民走，只怪我自己没能耐拴住建民的心。”
王艳红走了，留下苏家的一地狼藉。
谁都没想到苏建民寄回家里的包裹装的是这些东西，李兰花没想到，苏明月也没想到。
她今天刚回家，也是才知道苏建民走了的事，原本这些日子她没有参与其中，却觉得自己也是赶走苏建民的人之一。
是啊，他们当初走得急，却也知道要离开家一个月，怎么就不能抽时间和苏建民好好谈谈，把他先放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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