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次年初夏, 天气渐凉。
北城入夏入得有些反常,几场雨从五月尾连到六月初,空气里总浮着一点潮意。街边梧桐叶子已经长开,路面积水迟迟晒不干, 到了傍晚, 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吹到人身上, 居然还要多披一件薄外套。
文既白刚回北城的两天里, 安宁总是在工作室念叨天气邪门:“姐, 你看这天, 像不像世界末日前奏?”
文既白坐在沙发上翻基金会的资料, 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得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蓝布, 楼下车流缓慢,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她把手里的纸页翻过去, 认真想了一下:“世界末日之前, 应该先去一趟超市,我家没薯片了。”
安宁表情立刻扭曲:“姐, 你变了。你以前会安慰我的。”
“我现在也在安慰你。”文既白低下头,在一行备注旁边画了个圈, “你看, 这个圈, 我花的多圆。”
安宁抱着文件夹, 深受打击地飘出办公室。文既白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维持太久。
她把笔帽抵在唇边,目光落回纸上。基金会的章程草案已经被法务团队修了第三版,李清约了公益领域的顾问,蓝岚也替她联系了几位做乡村教育研究的教授。文衡更直接给她列了一份供应商审查名单,从财务托管到项目审计, 密密麻麻排了两页。
文既白想做一件具体的事。
在西北拍戏的后半程,她跟着剧组去了附近一所乡镇中学取景。那天风沙大,贺成安站在监视器后,半张脸都被围巾遮住。因为等学生放假才能拍摄,故而学校一片寂静。操场上的旗杆被吹得铮铮响,教室窗户关得并不严,粉笔灰和沙一起落在讲台上。
那场戏拍完以后,文既白在走廊里又遇见之前见过的其中一个说要去县城打工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试卷。她从教室门口探出头,看见文既白,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害羞地缩回去。
文既白当时摘了围巾,蹲下来问她:“你是学校的学生吗?你们不是放假了?”
小姑娘摇头,又点头,最后把那张试卷递过来:“我来替我弟弟拿他落在学校的假期作业。”
“为什么是你来?你弟弟呢?”
“妈妈让我来,弟弟在睡觉。”
文既白愣了好几秒。那天收工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贺成安以为她还在戏里,制片以为她被马背颠得难受,安宁则以为她又在琢磨表演。
其实她是想起了自己高考的时候,那天的天本来阴霾,等她走出考场,天光大亮。拨云见日。
艺考的合格证已经拿到。
保底是出国,最好是过了传媒大学的文化课分数线。
她有家人托底,没往死里学习过,蓝岚和文衡更希望她找到喜欢做的事情。
但千万人里也只有一个她。
幸存者偏差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文既白第一次听说安宁拿着五千的工资还要给家里交两千五替她哥哥付房贷的时候,难受的半天说不出话。
很多人都需要拨开云吧。
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有些肉麻,文既白选了既这个字,用完成时向世界发愿,祈祷所有需要帮助的小女孩能因为这个基金会拥有一个明亮的未来。
蓝岚看见这个名字以后,问她:“你清楚这牵扯许多精力吧?可不允许你喜新厌旧。”
“知道。”文既白剧组过年放一周假,回北城的第一天抱着抱枕坐在家里沙发上,声音有点轻,“所以我想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出钱,只参与方向和监督。”
蓝岚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就去做。”
文衡坐在旁边剥橙子,把一瓣橙肉递给她:“钱不够跟爸爸说。”
文既白立刻把橙子接过去,皱着鼻子:“老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太像暴发户了。”
文衡完全没有被女儿的嫌弃伤到,顺手把剩下的橙子全放进她手里:“那你要不要?”
文既白嚼着橙子,含糊说:“要的。”
在西北顺利杀青那天,天色清朗得近乎透明。
最后一场戏拍伊杨骑着马从旧马场外离开。镜头里没有眼泪和大段台词。她从围栏边牵过马,手指擦过粗糙木桩,看了一眼已经荒废的马厩,然后翻身上马。
黑马替拍了部分近景,远景换了剧组挑好的深色马。整整七个月,文既白已经能够在马上完成慢跑和简单转向,虽然距离真正的熟练骑手仍差许多,可镜头需要的那种从生涩到自由的变化,恰好不偏不倚地被她完整演绎。
贺成安站在监视器后,风从旷野另一端卷过来,吹起伊杨的外套下摆。
她坐在马背上回头,眸色清亮,眼底仿佛一整片辽阔的荒原。
贺成安开口:“过。”
剧组里响起掌声。
安宁从人群外跑过来,贺成安手里捧着一束花:“小白,杀青快乐!”
文既白下了马,接过花时还有点恍惚。她拍了将近一年戏,从北城到西北,从害怕马到能在镜头里与它一起完成一段人物命运。
身上晒黑了一点,手掌起了薄茧,腰背被马鞍和威压磨出过青紫,最难熬的时候,夜里躺在酒店床上,身体像散了架,第二天又裹着厚外套去片场。
她原以为如此难熬。自己会在杀青那天大哭一场。
结果真到了这一刻,她只是抱着花,对所有人傻笑。
贺成安半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仍然不算和善,说出口的话却比以前温和许多:“我有预感,你会在影坛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文既白立刻弯了弯眼睛:“导演,这已经算您对我最高规格的夸奖了吧。”
贺成安哼了一声:“别得意,后期进录音棚别给我掉链子。”
“收到。”文既白笑眯眯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晚上剧组吃杀青饭。西北的夜色来得晚,天边残留着一线橙红,远处山影像被风吹成了薄薄的剪纸。
大家喝了酒,贺成安难得说了许多话,老姜在年后又被请来作指导,所以也在,坐在文既白旁边,给她讲霜雪最近胃口怎样,小栗子有没有想她。
文既白知道老姜为什么会出现在剧组,她没有发问任何。
整个西北拍摄期间,她极少主动提起言聿。
除了向阳隔三差五发来一些没有营养的表情包。
文既白一开始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得惊天动地,真正工作起来,却发现人如果被压进高强度的日程里,情绪会被一点一点磨成碎片。像肉进了碎肉机,由不得自己反应。
她没有力气一直恨。
更准确地说,她主观上从来没有那么想恨言聿。
三观不同而已,这种事情无法强求。
她气他怨他,无法接受他在还未担任她人生的重要角色前,随意把她人生里的重要节点任他心意摆布打扮。
可她在漫长的西北风里想了许久,慢慢发现自己最难面对的地方,并不是言聿的步步为营,而是她明明知晓他心机深沉不好继续,仍旧会在听见他住院的消息时心口发紧痛苦难忍到偷偷去看望。
文既白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坏人。
她客观认为言聿算不上好人。因为想要满足自己的需求,搅弄着倒霉蛋徐其言的人生和工作;于是她反应过来,自己在知晓了这些,在极度的愤怒之下竟然还会不可救药地喜欢他。
念头冒出时,文既白正在马场外等下一场戏。她穿着戏服,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红枣姜茶。远处的风一阵一阵掠过,老姜牵着马从她眼前过去,马蹄踩在沙地上,声音闷而规律。
她看着老姜倏然想到,言聿以前是怎样的人呢。
那时他的身体完整,骄傲漂亮,能随心所欲地穿过训练场,能够让烈马只听他的指令。
所以,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想抓住点什么呢。
文既白垂眸,不得不缴械。
她又在心疼。
可她这样多年坚守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让她既无法把言聿的痛苦当成赦免,也无法把他的可怜当成答案。
爱不讲道理,不会因为列出一二三四条错误就自动消失。
对待世界和他人底层的分歧无法消弭,它像沙粒一样藏在衣缝里,每次让她想要重走回他身边时就磨一下,提醒她现实价值观的分歧还在那里。
像公主床垫下的豌豆,让她彻夜难眠,无法休憩。
后来她看着西北常年冰封的雪山终于明白。
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没有办法再用愤怒去面对言聿。
她仍然喜欢他,喜欢到觉得自己没出息,喜欢到在西北夜里看见月亮,都能想到澜湾主卧落地窗外那片漂亮的灯。
她喜欢的是那个会在火锅店里低头听她手舞足蹈说剧本的人;是听闻她有需要就清出马场请出资深马术教练姜珉,然后亲自给她穿戴护具的人;是夜里轻声哄她睡觉的人;是站在她身后想要把全部奉上也把全世界都隔开的言聿。
但能做到她喜欢的这些,也就意味着这个人得有顶级的社会资源和人脉手段。
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八风不动,是因为提前布局谋划。
而她一早就知晓,言聿会占有欲强到把她悄无声息围起来。
一体两面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她不能只承认其中一面。享受着言聿带给她的一切,然后责备同体的另一面。
喜恶同因。
命运已经这样对他不起,她不能这样欺负他。
那不公平。
杀青饭结束后,文既白回到酒店把花插进玻璃瓶里。西北的酒店条件有限,花瓶也是安宁瓶盖盖不紧的旧水壶,摆在窗边有点滑稽。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地坐在床边翻手机。
李清发来基金会顾问团队新一版名单,蓝岚发来几篇关于女童教育的论文,文衡发来一条语音,说他让财务那边准备了专项资金账户,让她回北城之后抽时间看。
文既白一条条回完,手指留在消息列表上。
言聿的对话框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下被她压到了很下面。
最后一条还停在三个月前,她在病房里坐了一宿,最后没忍住,捂住言聿埋着留置针冰凉的手想给他暖暖。
双手轻轻覆上的瞬间,她看到了言聿的眼皮颤动,但她强撑着没走,于是他也尽力配合着没有睁开眼睛。
大概两人都不知道四目相对后药说点什么,于是只好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文既白坐到天光大亮,还有两个小时飞机要起飞,她必须得走。
坐上在医院楼下等待已久的商务车瞬间,熬了一宿眼前都重影的她收到了这条微信。
Yan:【既白,对不起。】
文既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风声像旷野里有人哭嚎。
坏人,文既白对自己说,你们俩真是绝配。
回北城那天,雨停。
安宁拖着两只大箱子,累得像刚打完一场仗。李清来机场接她,一见面就把一杯热饮塞进她手里,上下打量一圈,眉头皱起来:“瘦了。”
文既白捧着杯子,语气轻快:“那不挺好,你不用让我控制饮食了。”
李清看着她晒深了一点的肤色:“后面先休息几天,杂志拍摄都排到下周。基金会那边我已经把人约好了,周四下午开第一次线下会。明天你去一趟美容院,你这样拍杂志出不来效果。”
文既白点头:“好。”
安宁在旁边哀嚎:“姐,你刚杀青就开会啊。”
文既白抿了一口热饮:“那你周四可以选择不来。”
安宁立刻坐直:“我来,我爱开会,会议使我快乐。”
李清看俩人一唱一和,露出一点笑。
车驶出机场高速,北城阴云低垂,路边绿化带被雨洗得发亮。文既白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退后的街景,心里慢慢升起一种久违的归属感。她在西北待了太久,久到看见商场巨幅广告和拥挤高架桥,居然生出一点亲切。
向阳得知她回北城,第一时间约她逛街。
“给个面子。”电话里,向阳语气夸张,“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活的女明星了。”
文既白正在家里收拾行李,把一件被风沙吹得皱巴巴的外套拎出来,闻言笑了:“活的女明星明天下午要开会。”
“那上午。”向阳迅速调整,“我可以为你牺牲睡懒觉的宝贵人生。”
“居然这么伟大?以你的加班强度?”
“主要是想让你陪我买生日礼物。”向阳说,“我妈生日,我已经逛得眼睛发直,看什么都拿不定主意。”
文既白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午,北城难得出了太阳。向阳戴着墨镜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拎着咖啡,一见文既白就啧了一声:“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文既白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果茶:“李清姐昨天已经批评过了,你排队取号吧。”
向阳围着她看了一圈:“你们导演是不是虐待演员?”
“没有。最多精神折磨。”
“那你这部戏播了以后最好拿奖。”向阳搂住她的胳膊,“不然白遭罪。”
文既白笑得肩膀轻轻发抖:“经常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总台主播还是更辛苦一点哈。”
两个人一路从一楼逛到四楼。
向阳给妈妈挑礼物挑得极其认真,试了丝巾,看了包,又在珠宝柜台犹豫了半小时。
文既白站在旁边替她参谋,偶尔被柜姐认出来,也都笑着点头。她今天穿得简单,浅粉衬衫配浅蓝牛仔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妆容极淡,十分低调。
向阳挑到最后,终于定下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只包。
“我妈应该会喜欢。”向阳刷完卡,长出一口气,“如果她不喜欢,我就说这是你挑的。”
文既白震惊看她:“你礼貌吗?”
“礼貌啊,我为了这个破包配了这么多的货,够礼貌了。”
“你真的十几年如一日的没有素质。”
“你了解我。”
两个人拎着东西出来,向阳看了眼手机,表情变了变。
文既白察觉到:“怎么了?”
“说是我爸妈朋友的孩子来北城让我去机场接一下?”向阳把礼盒塞进包里,“我可能得先走。”
“朋友的孩子吗?相亲啊?”
“妈啊,不能吧……但发来的航班都快落地了,我恐怕得先遵旨。”向阳皱眉,“你下午不是还要去工作室?要不我送你到停车场?”
“不用,改日子了。”文既白把喝干净的果茶杯丢进垃圾桶,“我自己转一会儿,晚点直接回家了。”
向阳有些犹豫:“你一个人可以吗?”
文既白挑眉:“懒羊羊一个人可以的,美羊羊你去吧。”
“行行。”向阳朝她摆摆手,“那我走了。晚上发消息。”
“好。”
向阳匆匆离开后,文既白一个人在商场里慢慢逛。
她其实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刚从西北回来,对城市里一切精致且无用的装饰都产生了新鲜感。甜品店门口摆着粉色菜单,香水专柜的试香纸插的银色杯子,楼下中庭有儿童乐园,三两个小朋友趴在透明围栏边,吵闹声一直飘到扶梯上。
文既白走到一家家居店门口,低头看了会儿香薰蜡烛。
拿起一只木质香调的闻了闻,忽然想起言聿身上那点檀木味。
联想来得突然,文既白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把蜡烛放回去,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有人叫她。
“小白?”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白: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