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整个走廊里, 只剩下血,呼吸,哭声和越来越近的救护车鸣笛。
“放心,我不会死。”言聿闭了一下眼, 像在蓄力, 随后又勉强睁开, 视线落到她脸上, “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文既白几乎崩溃。她手上全是他的血, 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快断了, 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说这种话。她低头看着他, 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言聿, 求你了,省省力气, 你别说话了, 你一直在流血。”
他看着她,眼底居然有点很淡的笑意:“你叫我的名字, 很好听。”
“言聿!”文既白差点哭出声来,她以为言聿已经意识模糊到开始说胡话了。
她手上按着伤口根本不敢动, 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像这样就能把他往清醒里拽回来:“医生就来了。”
言聿大概真的开始有点撑不住了。他说话越来越轻, 气也越来越短, 胸腔里那口气好像随时会接不上。可他眼睛还盯着文既白,喉结动了动,低声开口:“既白……不要自责。”
文既白整个人僵住。
言聿本以为不至于,可他再一次感受到车祸时类似回光返照的感觉。于是此刻真的开始思考,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这件事。
如果他真的死了……
如果他就此阖眼,他要文既白刻骨铭心地记得他一辈子。不要再去想什么徐其言王其言。他变成厉鬼, 也想要纠缠着这只小鸟。
然后言聿气若游丝:“作为你的,普通朋友。”他停了下,呼吸变的虚弱短促,“我认为徐先生身为你的恋人——”
后半句像被胸口那口气猛地卡住了。
他轻喘,眉心终于控制不住地收紧。
“很不称职。”
这四个字落下,走廊尽头终于传来担架轮子和急救箱滚过地面的声音。
救护车的人到了,酒店楼层保安忙不迭把路让开,医护一路冲进来,担架全都在最短时间内铺开。医护蹲下,动作飞快地戴手套检查瞳孔、压脉搏、剪掉更多碍事的衣料。李想立刻往旁边让了让位置,又把刚找来的干净毛巾下意识递过去。
秦朗也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他是电梯乘了一半从楼梯间直接跑上来的,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被夜风吹乱。
一拐进走廊,先闻到那股浓得呛人的血腥味,再往里走两步,视线里是地毯上大片大片的血、被按在地上的私生、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文既白,还有被医护围在中间、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言聿。
秦朗那张平时总带着一点散漫和不耐的脸,几乎是一瞬间沉到了底。
文既白仍旧跪在地上,手掌和手臂上全是血,针织衫团成的止血布还死死压在言聿肋骨下,眼睛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她甚至没看到突然出现的秦朗,在医护接手将人转移到担架的时候,手还下意识不肯松开:“小白。松一点,让医生来压。”
文既白这时候才像突然回神。她双手已经按得发僵,掌心和手腕都麻了,死死不肯松。
直到秦朗的手落在她肩上,她才回过神。低头看见医护拿着新的止血敷料和绷带顶上来,这才一点点把自己被血泡透的手从言聿肋骨挪开。
挪开的一瞬,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秦朗扶住了她。
她手心里还带着言聿的温度和血的湿滑,摊开看时,整只手都红得刺眼。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秒。
言聿被抬进电梯,担架边缘擦过电梯门,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文既白下意识往前跟了一步,膝盖却软得厉害。她手心里还全是血,指缝间的红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到走廊地毯上。
她甚至分辨出那里面混着自己的眼泪。刚才慌乱到极致的时候,她的眼泪砸在言聿脸侧,也砸在自己手背上,和那些滚烫的血融到一起。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言聿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让人心惊。医护举着输液袋,另一个人按着止血垫,周骞弯腰跟在担架旁,电梯站不进去别的人,文既白不敢耽误言聿的抢救时间。
文既白想叫叫言聿,可喉咙像被血腥气堵住了。她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即将合上的门,直到电梯门把里面那张苍白的脸彻底隔开。
秦朗扶着她的肩:“小白,我们先去医院。”
文既白像听见了,又像隔着一层水听见的。她动了一下,眼神终于从电梯门上移开,落到走廊另一端。
那名私生还在地上挣扎。
两个安保按着她的肩膀和胳膊,警察已经给她扣上了束缚。可她仍然在扭动,嘴里还在骂。口罩掉在一旁,脸上全是汗和泪,披头散发,眼睛红得吓人。她被按得半边脸贴着地毯,仍旧歪着头朝文既白这边看。
“贱人!”她嗓子已经哑了,尖叫却仍旧刺耳,“都是你!都是你毁了他!”
秦朗脸色阴沉:“把她带走。”
警察正要把人拖起来。
可文既白忽然动了,她从秦朗手下挣开,往前走了一步。
“小白。”秦朗皱眉,伸手拦她,“你冷静点。”
“哥。”文既白声音发哑,“让我过去。”
文既白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地毯吸饱了血,踩上去时有一点发黏。她身上的针织衫已经脱下来按过言聿的伤口,此刻只剩里面一件薄薄的打底衫,手臂上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变暗,掌心却还是鲜红。
那名私生见她靠近,挣扎得更厉害:“你还敢过来?你怎么还敢过来!”
“你过来干什么?你还敢过来?”她喘着气,笑得狰狞,“你这种女人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你凭什么?”
那名私生仍旧在骂,骂得毫无逻辑。徐其言、文既白、陈澄,三个人的名字杂乱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烂的脏水。她说文既白抢资源,说她靠男人,说她害徐其言被骂,说她这种女人就该去死。
文既白终于蹲下去。她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自己恨什么吗?”
私生一愣,喘着粗气,眼睛仍旧死死瞪着她:“我当然知道。”
文既白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扭曲着宛如蛆虫的人:“你恨徐其言塌房,恨你喜欢的人没有按照你幻想里的样子活着。你连自己恨谁都分不清,就寄快递来威胁我,拿刀来找我。”
私生像被戳到痛处,猛地往前挣,两个警察立刻把她按回去。
“你闭嘴!你懂什么!你和陈澄两个千金小姐你们这些人什么都有!你们随便谈恋爱,随便毁掉他的事业!你知道他有多辛苦吗?你知道他走到今天多难吗?”
徐其言辛苦,她当然知道。徐其言家里出事,她陪着跑医院,安顿他妹妹,给他转钱,忍着热搜,忍着声明,忍着他的粉丝把污水泼到自己身上。她甚至因为徐其言母亲病重,把分手的话一次次吞回去。
可凭什么。
文既白安静地看着她,忽然抬手,一手薅住了私生脑后的散发往后死死扯去。
“啊——!你干什么!!!”
几天的担惊受怕,言聿的生死不明,徐其言的糊弄了事。
“你给我闭嘴。”
她是什么软柿子吗?
文既白拼尽全力抡圆的一巴掌清脆地落在私生脸上,把那人叫嚣的嘴脸抽歪。
走廊里瞬间静了。
那名私生被巨大的力道打得脸偏过去,片刻,鼻血从鼻孔缓缓流出。整个人都怔住。
言聿雇佣的安保人员和港城警察也愣了半秒,秦朗联系港城警局局长的电话还没接通,看见此情此景眉梢轻轻一抬,李想见状倒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的手心全是血,这一巴掌下去,那名私生脸上也沾了一掌宽度的红。
文既白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不止。
“这一巴掌,是我还你的开始。”她声音哑得厉害,“你拿刀冲着我来的,我的朋友替我受伤生死未卜,我打得一点都不亏心。”
私生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作势好似想要用全身只有自由的嘴去撕咬她:“你敢打我!”
文既白起身,睥睨着地上扭动的人,胸口起伏得厉害,怒不可遏:“我当然敢。”
“你喜欢谁,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今天拿刀伤人,和你喜欢的人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把自己的疯病说得这么深情。”
“这些都不是你拿刀捅人的理由。”
“也不是你们这些王八蛋把我当成出气筒的理由。”
“寄快递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要,你就赔上你剩下的人生吧。”
文既白目眦欲裂,复又蹲下,浑身沾血仿若地狱修罗:“你最好从此刻开始祈祷我的朋友没有生命危险。否则哪怕我赔上我的人生,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私生被按在地上,嘴唇颤着,还想骂。可文既白已经不想听了。
言聿生死未卜,文既白无心和她周旋。
文既白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察,声音还因为愤怒而震颤,大脑的条理却因为被惊惧逼到悬崖边而变得无比清楚:“我要报警,要验伤。走廊监控、酒店消防通道监控、她进楼前的所有街道监控,麻烦全部调取。我的律师会来取证。除了今天,她之前给我寄过威胁快递,里面有动物尸体。我在这间酒店的旧套房门被泼油漆,也和她有关。我要追加报案。”
“还有。”文既白看向酒店经理,“今晚这一层工作人员名单我都需要知道。她穿的是清洁员工的衣服,这是谁的工作服,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拿到的?我的团队会配合警方取证也会找律师。我会一并起诉你们酒店。”
酒店经理脸色惨白。
安宁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姐……”
文既白回头看她,眼神软下来。
她朝安宁走过去,刚走两步,膝盖一软。李想和秦朗同时伸手扶了她一把。文既白站在原地,缓了口气,最后还是走到安宁面前,抬起没那么脏的手背碰了碰安宁的脸。
“你没受伤吧?别哭。”文既白声音哑得厉害,“你擦擦眼泪,帮我联系清姐说这件事。然后记得跟清姐说立刻联系我家里人,让我父母找相熟的律师来这里帮我。”
警察已经把那名私生从地上拉起来。她经过文既白身边时,还想扭头骂。文既白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秦朗不欲阻拦,只扶着文既白摇摇欲坠的身躯,她已经开口:“你最好记住我的脸。”
私生喘着粗气瞪她。
文既白站得很直,眼神平静下来,语气却像淬了火。
“因为接下来,我会让你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付出代价。”
她看着便衣把人带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走廊里仍然一片狼藉,地上的血、掉落的刀鞘、被踩乱的水果、医护剪下来的碎布,全都摊在灯光底下。血腥气还没有散,混着酒店走廊惯有的香氛,难闻到让人反胃。
文既白抬头看向秦朗,失魂落魄,气若游丝,刚才要杀人似的气势全然不见:“哥,刚刚来接走言聿的是什么医院?我怎么过去?”
秦朗看着她:“隔壁,你先换身衣服,总归言聿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你这样出去再吓着别人。”
“我换。”文既白愣怔地重新回到血迹中心刷开房门随手套了件外套,:“好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秦朗点头。
文既白忽然看见自己掌心的血,动作停住。
“小白,走了。”
“好。”
作者有话说:
言: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
白:怒气+100
1:
白:言聿要是出事,我要你给他陪葬!!!!
言:恨自己不在现场直播观看心爱女孩怒发冲冠为自己
2:
言聿住院期间秦朗作为探病礼物送上了走廊监控视频:“祝你早日康复。”
言聿垂眸打开视频,文既白沉静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你最好从此刻开始祈祷我的朋友没有生命危险。否则哪怕我赔上我的人生,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秦朗看着发小的脸上露出恶心的微笑,在鸡皮疙瘩淹没自己san值前离开病房。
3:
因为言聿不知道第多少次小心眼乱吃醋,文既白生了好大的气:“言聿你气死我算了。” 然后扭头就走。
言聿跟在文既白屁股后察言观色一整天,终于在睡前小心翼翼地拉过正在闭眼酝酿睡意的文既白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文既白隔着昂贵的真丝睡衣抚到了言聿后背凹凸不平的疤痕,还是心软了。闭着眼睛钻进了言聿怀里,那只被放在言聿腰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后背。
言聿察觉文既白还醒着,全身僵硬。
文既白幽幽开口:“又卖惨。”
言聿从文既白的语气听出她不再生气,把人完全地抱进怀里:“但很有用。”
“哼。”文既白在卖惨人士的胸口恶狠狠地留下一圈牙印。
卖惨人士感受着胸口的啃咬,祈祷最好留下一个无可消弭的印记,心满意足地关掉了夜灯:“晚安,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