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是死……
阿声本来想折上大理和丽江玩几天,但住宿要登记身份证,她怕罗伟强跟催收公司有关系,能即时定位到她,决定先去大城市落脚。再怎样说,大城市也比小地方治安好,起码不用担心半夜十二点逃跑时的交通问题。
她刚刚逃出生天,全然没有享乐的心情,只有打破旧秩序和奔向新生活的迷惘。
阿声也不敢直飞,一路搭乘无需身份证的城际和省际班车,从茶乡到昆明,昆明到南宁,南宁再到海城。
折腾几天,踏上海城的土地那一刻,她满面菜色,但比上一次“偷渡”来此更为松快。
这一次,她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自由而无拘。
天已擦黑,阿声打车到了当初医院旁的酒店,开了间房洗澡。
一路南下,海拔节节下降,气温同步升高。班车就像一个封闭的发酵坛,她快要闷成一条酸菜。
相对熟悉的环境能唤醒她的安全感,她人生地不熟,需要以此作为开启新生活的导航。
阿声像上次一样,从外卖App下单了几件换洗衣服,给手机和充电宝插上电,才进浴室。
洗了起码有半个小时,她隐约听见门铃声。
印象中上一次机器人送外卖上门,响的不是门铃,而是客房电话。
难道外卖员直接送上门?
阿声用毛巾包了头,穿上酒店的浴袍,出来凑猫眼往外看。
她吓一跳。
门口站着两个穿了天蓝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又伸手按了一下门铃:“你好,派出所办案的,麻烦开下门,了解点情况。”
等了一会,没反应,按铃的跟另一个说:“人没出去吧?”
“刚进来不久。”
阿声的心跳咚咚加速。警察出现的地方意味着麻烦和纠纷。她紧急罗列了几种上门的可能:有人冒充警察?大城市管控严格,例行抽查?有人报警或投诉这间房的前任客人?还是老家出事了……
无论哪一种,她现在的衣着也不适合见客。
阿声只得披上臭烘烘的薄外套,拉上拉链,才打开门。
外面两人一个民警,一个辅警,见多识广,对她的打扮见怪不怪,只多打量一眼俏丽的面庞。
民警出示挂脖证件:“我们是翠田派出所的民警,请问你是赵阿声,赵女士对吗?”
阿声双手抱胸,说:“我是。”
民警又跟她对了身份证号码,说:“那就没错了。你跟罗伟强是什么关系?”
阿声的双眼微妙地张大,瞳孔微震,惊讶与防备写在脸上。
“他出什么事了?”
民警:“先回答我的问题。”
阿声:“是我的干爹。”
民警:“关于他的案子,我们需要你来派出所配合调查。”
这一天来得太快,阿声还在默默地消化新闻。
走廊新加入的声音打破这份异样的安静:“大家好,我要去送东西啦,请让一让。”
机器人想挤到她的房门口。
两个制服人士不得不退开一步。
阿声指着半人高的“机器柜”,说:“我先换个衣服再去,可以吗?”
几日后,阿声像当初造访水蛇老家,从海城飞回昆明,再搭班车回到茶乡。
她按当初周律师的建议,把该说的说了,手里掌握的资料都交了——店铺流水和监控视频,包括从李娇娇的美容院“顺走”的部分,还有相关录音。
她名下没有任何资产,护照白本,无出入境记录。警方排查了她的社会关系,除了同样一无所有的养母,唯一可能帮她代持资产的只有李娇娇或罗晓天。但以三人跟罗伟强的关系亲疏来看,情人和儿子让义女代持资产的可能性更高。
最可疑的那一笔五万的白银板料的流水,阿声也如实解释了原因。至于罗伟强在边境贩毒一事,她一问三不知。
警方暂时没发现她帮罗伟强洗钱的证据,想关她也没有正当名头,熬了一天一夜,先放她出去。
李娇娇嫌疑更大,直接逃出国了,警方晚了一步。她买了去泰国机票,但是没从昆明飞,来了一招调虎离山,到了长水机场折返,直接从陆路偷渡出国。临走前,她骗走了罗晓天的护照,让他被迫滞留机场,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罗伟强对唯一的儿子比较仁慈,没有让他染指生意。罗晓天的流水比阿声的还干净,他的形象纯粹是一个只懂享乐的富二代。但罗伟强肯定在境外给他留了资产。
罗晓天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联系阿声,在他看来,她第一个逃走,应该做足了准备,总有应对方法。
阿声的手机取消飞行模式后,第一条进来的就是罗晓天的电话。
她听完他语无伦次的描述,才知道所有人都出事了。
罗晓天追问她在哪里,能不能见面详谈。
阿声让他给罗伟强找个好律师,推说有事,先挂断电话。她第二次打了另一个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她偷偷溜回去看过,短短几日,云樾居的房子和抚云作银已经贴上了封条。
阿丽在微信上找她,她把差的几日工资转过去,没再多说。
原来银店的微信号还没封,阿声用koe的私号加了朱云峰。
民警可能有反诈任务,需要多添加好友,朱云峰的账号没设置门槛,直接加上了。
阿声开门见山,自报家门,问他什么时候在所里。
朱云峰的回复倒有了门槛,一天不见动静。不知忙忘了,还是避嫌不搭理。
抚云作银在步行街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内,朱云峰应该也知道罗伟强的案子。
阿声直接到步行街派出所蹲守,值班民警说朱警官去巡街,应该快回来了。
阿声谢过值班民警,准备坐到一边等一会,瞥见小民警玩起手机,屏幕隐约是微信群聊界面。
她涌起一股微妙的预感,小民警该不会像出租车司机一样,接到一个特别一点的客人,就用方言在司机群里叭叭讨论。
小民警大概在给朱云峰通风报信。
阿声等了约莫一个小时,到了饭点,还是没见朱云峰的身影。
小民警去吃饭前,好心过来周知她,朱警官有事,暂时回不来了。
以前总能不经意偶遇,现在有事相求,对方却蒸发似的。
阿声第二次学聪明了,没进派出所大厅等,在斜对面一家咖啡店落地窗边等。等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她便扑过去。
“云峰哥!”她叫停了两个穿天蓝警服的男人。
两人也是一警一辅的配置,辅警隐约还是之前跟朱云峰搭档那一个,认出了阿声,指着派出所方向,说先回去。
阿声说:“好久不见。”
朱云峰满脸尴尬,整了整帽子,应了声“是啊”。
阿声:“早上去你们单位没碰上你,还以为今天见不上你了。”
警察捉坏人在行,女人捉坏男人在行。朱云峰以前蓄意接近,现在有心逃避,可不也算坏男人。
朱云峰讪讪一笑,“最近有点忙,经常不在所里。”
这点他倒没说谎。
前几天上面突然调集大量警力,赶往边境参与一起跨境贩毒案的抓捕行动。事后他才清楚头目嫌犯跟他曾心动的银店老板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抚云作银的封条还是他亲手贴的。
阿声还能自由行动,说明没有参与犯案,暂时清白,但总归是嫌犯的亲属,让人看到他们往来,不太合适。
阿声忽然说:“忙我干爹的案子是么?”
朱云峰怔了下,败给了她的磊落和尖锐。
阿声连日奔波,即便特意化了妆,双眼还是难掩疲惫。她惨然一笑,料着朱云峰不可能跟她坐下详谈,往旁边巷口示意一眼,“能不能借一步讲话,不会让你太为难,十分钟?”
她抱着胳膊,很轻很柔地“嗯?”了一声,眼有渴求,又叫了他一声“云峰哥”。
一般男人哪能抵挡漂亮女人的撒娇,何况还跟阳光一样免费。
阿声边走边回首,看着他跟过来。
朱云峰提防着周围是否有熟人,问:“什么事?”
阿声:“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关在哪。”
她看他表情,应该猜到了答案。
她低头掏出手机,解锁给他看了一张身份证的照片:“这个人,陈嘉放,我们一般叫他水蛇。那天他跟我干爹一起去边境,应该也一起出事了。但我问过海城那边联系我的警察,他们说不清楚。”
朱云峰叹气,说:“这个案子挺大,他如果也在现场,估计回不来。你又何必?”
一两个关键词命中记忆中的片段,阿声缺觉的脑袋隐隐作痛,水蛇临别前那句话不断敲打着她的太阳穴。
他说“你等不到我回来”。
阿声:“我知道,我只想知道他在哪,是死是活。”
朱云峰还真听说死了一个,“知道又能怎样呢?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我都要劝你开始新生活,你还年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谁没情场失意过?”
阿声抿了抿嘴,轻叹:“是啊,可是孩子怎么办呢?”
朱云峰一愣,“什么孩子?”
阿声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摸了下肚子。
朱云峰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下巴,深深蹙眉,陷入沉思,似乎动摇了。
在他垂手之际,阿声忽然双手捉住他的右手,用力握着摇了摇,仰头楚楚地看着他。
“云峰哥,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可以帮我。”
朱云峰双眼渐渐瞪圆,看着阿声轻拍他的手背,说了声“我等你消息”,抽手转身离去。
他又提防一眼周围,没有熟人路过。
朱云峰转身背对马路,悄悄摊开右手。
掌心的金条在夕阳里泛着黄澄澄的光,没他的食指宽,有他食指的一半长,刻着20g字样,市值约五千多,抵他一个月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