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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栀 第120章

雾里青 · 言情小说 · 693 KB · 2026-03-15 17:10:12

第120章

  接下来的两周病假, 不再仅仅是养伤,更像是一场迟来的、专属于他们的蜜月,地点是这片广袤、纯净的白色大陆。

  应寒栀的冻伤恢复得比预期要快。红肿日渐消退, 肤色逐渐恢复正常, 只是新生的皮肤格外娇嫩, 对冷热异常敏感。郁士文的照顾也随之升级。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本地特产的、据说对皮肤修复极好的润肤油,每天数次,无比耐心地为她涂抹按摩。他的手法已经相当专业, 力度恰到好处, 从指尖到指根, 从脚背到脚踝,一寸寸仔细呵护。

  “痒……”应寒栀有时会忍不住嘟囔, 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感比疼痛更难熬。

  “忍着点, 别挠。”郁士文总是立刻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小玩意儿分散她的注意力,或者直接各种吻上来磋磨她。

  白天的时光,大多在宿舍里度过。窗外是亘古不变的冰雪, 室内却暖意融融。应寒栀倚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看郁士文处理一些京北那边过来的不得不处理的紧急工作邮件,她则翻看领馆图书室里那些关于北极历史、地理、生态的书籍,或者只是看着他的侧影发呆。

  他工作时极为专注, 眉头微蹙,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偶尔敲击键盘,或对着卫星电话简短沟通。但每当她稍有动静,比如想换个姿势, 或者水杯空了,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过来。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应寒栀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他总是简单回答,帮她调整好靠垫,或添上热水,“你比那些报告重要得多。”

  傍晚,如果天气尚可,风不大,郁士文会全副武装地把她裹成一只圆滚滚的企鹅,然后牵着她,在领馆周围积雪清理出来的小路上慢慢散步。绿白岛的空气清冽得刺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晶的味道。夕阳低垂,将无垠的雪原染成瑰丽的粉金色,巨大的冰川在远处泛着幽蓝的光。

  他们的脚步很慢,应寒栀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揣在他的衣服口袋里。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看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听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进入第二周,应寒栀手上的纱布终于拆掉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些关节处最娇嫩部位的薄敷料。脚上的冻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可以尝试穿着特制的加厚雪地靴短时间行走了。

  “想不想出去看看真正的绿白岛?”一天早餐时,郁士文问她,眼里带着笑意,“不是领馆周围这一小片。”

  应寒栀眼睛瞬间亮了:“可以吗?我的脚……”

  “我问过医生了,短时间、平稳的活动有助于恢复。而且,我们有最好的向导和座驾。”

  他口中的向导,是镇上一家因纽特人经营的雪橇犬基地的主人,纳努克老人。而座驾,则是八只精力充沛、毛发蓬松的阿拉斯加雪橇犬和一辆传统的木制雪橇。

  第一次见到那群毛茸茸的大家伙时,应寒栀又惊喜又有点怯生生。它们个头很大,但性情温顺,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客人,发出友好的呜呜声。纳努克老人有着被北极风霜雕刻出的深刻皱纹,话不多,但动作利落,很快将犬只套好。

  郁士文先扶应寒栀在雪橇上坐稳,用厚重的貂皮毯子将她严严实实裹好,自己则站在她身后的驾驭位上。纳努克老人一声唿哨,名为风暴的领头犬兴奋地吠叫一声,整个队伍便猛地向前冲去。

  冷风瞬间扑面,裹挟着雪粒。应寒栀低呼一声,下意识向后靠,后背立刻抵上郁士文坚实温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稳稳握住前方的横栏,将她护在怀中。

  “怕吗?”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传来。

  “不怕!”应寒栀大声回答,眼睛因为兴奋和寒冷而格外明亮。

  雪橇犬们在无垠的雪原上飞奔,健硕的肌肉在厚实的皮毛下律动,呼出的白气在寒空中拉成长线。雪橇滑过起伏的雪丘,时而腾空,时而俯冲,溅起漫天雪粉。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犬只的喘息声、滑板摩擦雪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贴近的心跳。

  他们穿过寂静的针叶林,树枝挂满晶莹的雾凇,如同童话中的水晶森林。路过冰冻的湖泊,冰层厚达数米,呈现出梦幻的蔚蓝色。纳努克老人偶尔会指向某个方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简短介绍:“这是驯鹿……去年经过的路。”

  “那是老鹰巢……很高的地方。”

  中途在一片背风的冰湖畔休息。郁士文扶应寒栀下来活动腿脚,纳努克老人则给雪橇犬们喂水和小鱼干。应寒栀试着走近那些大家伙,在郁士文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领头犬风暴毛茸茸的脑袋。风暴舒服地眯起眼睛,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你。”纳努克老人露出笑容。

  郁士文用保温壶倒出热可可,递给应寒栀。两人并肩坐在一段倒伏的树干上,看着犬只们在雪地里打滚嬉戏,看着远山沉默的轮廓,看着冰湖对岸偶尔惊起的一小群雪鹀。

  “这里真美。”应寒栀轻声说,呼出的白气袅袅上升,“也真安静。”

  “嗯,能让人忘记很多烦恼。”郁士文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热茶,“也更能看清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冰晶,眼睛却亮如星辰。那一刻,郁士文心中一片宁静满足。什么司局级干部,什么停职审查,什么地缘博弈,都被这纯净的冰雪荡涤得模糊遥远。此刻,他只是一个带着心爱的女人,在世界的尽头感受生命与自然的男人。

  休假的第九天晚上,纳努克老人敲响了领馆宿舍的门,用简短的句子告诉他们:“今晚,很好的机会,天空很干净。”

  他们在老人带领下,乘坐雪地摩托来到一片远离城镇光污染的开阔冰原。支起简易帐篷,升起小型燃气炉取暖,纳努克老人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留下空间给这对年轻人。

  起初,夜空只是深邃的墨蓝,繁星璀璨如碎钻洒满天鹅绒。应寒栀靠在郁士文怀里,身上裹着最厚的御寒装备,兴奋地等待着。

  “会不会看不到?”她小声问。

  “耐心点。”郁士文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然后,仿佛有谁在天幕边缘轻轻抹上了一笔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绿。那绿色极浅,像一缕飘渺的纱。

  “来了!”应寒栀屏住呼吸。

  那抹绿色渐渐清晰,增强,舒展开来,如同一匹被无形之手抖开的、流动的翡翠绸缎,横贯天际。紧接着,更多的光带出现,淡紫、粉红、鹅黄……它们在空中蜿蜒、流淌、跳跃、变幻,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轻纱曼舞,时而如巨大的帘幕缓缓拉开,露出其后深邃的宇宙。

  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极光无声地演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神秘,映照着下方无垠的雪原和冰川,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里。

  应寒栀看得痴了,忘了寒冷,忘了呼吸。她感到郁士文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太美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震撼。

  “嗯。”郁士文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也从天空收回,落在她被极光映亮的侧脸上。冰雪的冷光与极光的幻彩在她脸上交织,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美得惊心动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在这地球的顶端,在这宇宙的奇迹之下,他怀抱着他的星星,他的月亮,他的整个世界。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应寒栀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在变幻的极光下,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也映着漫天流动的光华。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郁士文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她被冷风吹得微凉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极地夜晚的清冽气息,也带着胸腔里奔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应寒栀闭上眼睛,回应着他,感受着他唇上的温暖,和他怀抱的坚实。

  在这天地为证、极光为幕的冰雪圣殿里,他们交换了一个誓言般的吻。无关过去,不畏将来,只确认此刻,确认彼此。

  ……

  两周的假期转眼到了最后一天。

  应寒栀的冻伤已基本痊愈,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粉色印记,需要时间慢慢消退。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重新有了健康的红润,眼睛里的光彩比极地的阳光还要明亮。

  早晨,郁士文没有再早早起来准备复杂的早餐,而是和她一起赖了会儿床。阳光透过冰晶覆盖的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明天就要上班工作了。”应寒栀躺在他臂弯里,轻声说。

  “嗯,积压的工作估计能堆满桌子。”郁士文手臂收拢,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半开玩笑,“要不咱俩一起辞职,环游世界好了。”

  应寒栀噗嗤一笑,翻身用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别闹。郁主任要是辞职了,部里得多少人扼腕叹息,外交部痛失英才。”

  “哦?郁太太这么看好我?”郁士文挑眉,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那是自然,”应寒栀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你可是郁士文。”

  郁士文心头发暖,那些玩笑的心思也收了回去。他知道,也清醒,他们终究不属于闲云野鹤。肩上有责任,心中有抱负,那片更广阔的天地,才是他们的战场。

  “是啊,我是郁士文。你是应寒栀。”他低叹一声,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所以,明天开始,又要回到原来的轨道了。”

  回归工作的第一天,绿白岛总领事馆的氛围与休假前并无太大不同,但又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崔屹见到完全康复、精神饱满的应寒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三等功和先进工作者的表彰文件已经正式下发了,回头给你。不过小应,荣誉是肯定,更是鞭策,以后肩膀上的担子会更重,要有准备。”

  “是,崔馆,我明白。”应寒栀站得笔直,眼神清亮。

  同事们也都热情地打招呼,赵随员拉着她上下打量,直说气色真好,李领事则笑着调侃郁主任的独家疗养院效果显著。王师傅憨厚地笑着,悄悄往她办公桌上放了一罐自家腌制的、据说对恢复有好处的浆果酱。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应寒栀重新投入熟悉又略显生疏的工作,整理积压的侨情资料,跟进之前中断的文化交流项目筹备,处理日常领事咨询。郁士文则以家属身份,继续他低调的辅助工作,整理图书资料,帮忙处理一些技术问题,偶尔驾车接送人员物资。

  日子在忙碌中平稳流淌。绿白岛的春天短暂而珍贵,冰层开始出现裂缝,雪原上冒出星星点点的耐寒植物嫩芽,极昼季节来临,太阳几乎终日悬挂天际。

  回归工作大约三周后的一个下午,郁士文被崔屹叫到了馆长办公室。进去的时间比预期要长。

  应寒栀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北极理事会近期议题的分析报告,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安。

  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郁士文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如常,但应寒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回去再说。

  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关上房门,郁士文才将下午崔屹传达的消息告诉了应寒栀。

  “部里的正式通知,对我的停职审查结束,结论是……没有问题。”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应寒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巨大的喜悦:“太好了!我就知道!”她扑过去抱住他。

  郁士文接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稍微平静,才继续道:“同时,有新的工作安排。”

  应寒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陆一鸣去了卡雷国,你还记得吗?”郁士文问。

  应寒栀点头。

  “他派驻的卡雷国,最近形势急转直下。”郁士文的眉头微微蹙起,“反对派武装在边境地区与政府军冲突升级,首都爆发多次示威游行,且有演变为暴力冲突的趋势。当地华侨华人数量不少,中资企业项目也多,领保压力剧增。”

  应寒栀的心提了起来。

  “陆一鸣在冲突中为了掩护侨胞撤离,受了伤,虽然不致命,但短期内无法再承担高强度工作。”郁士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那边需要立即有人顶上,而且要足够有经验、有决断力、能镇得住场。”

  他顿了顿,看着应寒栀的眼睛:“部里综合评估,认为我最合适。”

  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只有暖气片细微的嗡嗡声。

  “所以……你要去卡雷国?支援陆一鸣?”应寒栀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郁士文点头,“调令已经初步形成,很快就会正式下发。崔馆提前告知我,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问问你的想法。”

  应寒栀心脏猛地一缩。卡雷国那不是一般的驻外国家,那是近年来一直处于动荡边缘、局势诡谲复杂的敏感地区,武装冲突、恐怖袭击时有发生,外交人员的安全风险评级常年居高不下。陆一鸣受伤,就是明证。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慌乱,“那里太危险了!陆一鸣都受伤了,你再去,万一……”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郁士文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

  郁士文看着她瞬间绷紧的小脸和眼底显而易见的恐惧,心中一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他反手握紧她的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安抚她:“寒栀,冷静点。我知道危险,部里也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顶上去。那里的同胞和中资企业需要保护。”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你?”应寒栀的理智知道他说得对,但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部里那么多人,资历老的、有经验的也不少!你现在……你现在还在停职期,他们怎么能……用得找你就让你去,用不着你就停你的职。”

  “正因为我现在是停职状态,没有明确的现任职务,调动起来程序上 更灵活,对现有工作影响最小。”郁士文耐心解释,语气尽量平和,“而且,我熟悉陆一鸣的工作风格和留下的摊子,能最快上手。这是综合考虑后的决定。”

  “那我跟你一起去!”应寒栀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里燃起一股倔强的光,“我可以申请调过去!哪怕做个最普通的随员也行!我在绿白岛也经历过紧急情况,我有经验,我可以帮你!”

  “听话。”郁士文安抚她,“不要任性。绿白岛也需要你。”

  “可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先前那点强撑的气势消散殆尽,只剩下满满的无助和依恋,“我们才刚结婚没多久……你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的……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郁士文没有再说话,因为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衣衫,任由她的颤抖传递到他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应寒栀的哭声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样子有些狼狈,但眼神却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是最初的慌乱和任性,而是染上了一层沉重的、带着痛楚的理解。

  “什么时候走?”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平静了许多。

  “调令正式下来,交接准备,最快……两周后。”郁士文如实回答,手指怜惜地抚过她哭肿的眼皮。

  两周。短暂的缓冲,也是煎熬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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