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1
江州的天色一向薄, 初春更是。
清晨六点半,林知夏到公司时,电梯里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消毒水味,灯光冷得像一层薄霜, 落在镜面上, 把人照得更加清醒。
她抬手刷卡, 门禁“滴”一声,组织效能与流程改革中心这一层比别处安静——安静不是因为没人。
而是因为这里新、权责新、规则也新,所有人都在观望——这个空降的总经理, 到底是来“讲道理”,还是来“动刀子”的。
走廊尽头, 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低的笑声和纸张翻动声。
林知夏脚步没停,直接推门进去。
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男的居多,衬衫领口敞着, 手腕上不是佛珠就是金链;桌面上摆着矿泉水和烟盒, 像一场尚未结束的酒局延伸进了白天的办公室。
她扫了一眼——销售拓展、项目交付、外联、采购、信息化, 几乎都是顾呈近三个月快速扩张时“拉进来”的骨干。
骨干也分两种:一种做事,一种做局。
坐在主位的是徐鸿, 四十出头,眉毛浓,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一副“哥们义气”写在脸上的样子。
看见林知夏进来,徐鸿站起身, 伸手就想跟她握:“林总, 早啊——我正带兄弟们熟悉流程呢, 你来得正好,咱把这个新项目今天就拍板。”
林知夏没握。她把电脑包放在桌边,开机,插上投影线,动作不紧不慢,连一丝尴尬都不给对方。
“徐总。”她叫得很稳,“拍板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
徐鸿笑得更大:“你问。”
林知夏转过身,投影亮起——不是PPT,而是一张表:项目名称、合同金额、付款节点、交付里程碑、责任人、风险点、审批链。
她的手指落在最下面一行空白处:“这个项目,谁是第一责任人?”
会议室里静了半秒。
徐鸿咳了一声:“那当然是项目经理啊,咱这边安排的。”
“项目经理是谁?”林知夏问。
徐鸿旁边一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我。”
林知夏点头,没急着继续:“你签过责任书吗?”
年轻人一怔:“责任书?”
“责任矩阵。”林知夏说,“RACI。谁负责(R),谁最终负责(A),谁需要被咨询(C),谁需要被告知(I)。你们做项目没写过?”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带点轻蔑:“林总,这种表格写了也没人看,咱们做事靠兄弟情——”
“兄弟情”三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男人都笑。
林知夏也笑了下,她笑得很淡,却像把刀尖轻轻在手心转了一圈。
“兄弟情可以喝酒,不能签合同。”她说,“合同里写的是责任,不是情义。项目一旦爆雷,谁背?”
没人接话。
林知夏把鼠标一点,下一页出现一条红色标注——异常通道未定义;付款节点与交付节点不对等;交付验收标准缺失;外联承诺未留痕。
她的语速依旧不快,字字像钉子钉进桌面。
“你们今天来,是要我给你们‘拍板’,让你们拿着我的名字去对接、去签、去收款。”她抬眼,看着徐鸿,“对吗?”
徐鸿脸色微变,仍强撑着笑:“林总,你这话就见外了——大家一个公司,互相支持嘛。”
“支持可以。”林知夏说,“按流程支持。”
她把表格放大到审批链那一栏——原本应该是“项目经理—部门负责人—法务—财务—总经理”,现在却被人画了一个箭头,直接从“项目经理”跳到“总经理”。
赤裸裸的越级。
林知夏的目光像冷水一样泼过去:“谁改的?”
没人承认。
徐鸿沉下了脸:“林总,你刚来,可能不懂我们这边节奏。江州现在这市场,抢的就是速度,流程太慢,项目就丢了。”
“节奏可以快。”林知夏点头,“但必须留痕。”
她把桌上的矿泉水往旁边推了一点,露出下面一沓纸——他们刚才在讨论的合同草案,页脚居然连版本号都没有。
“这份合同谁出的?”她问。
外联部一个男人翘着腿:“合作方发来的,我们就照着改了改。”
“改了改。”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复核一个数字,“改了哪里?”
那男人不耐烦:“就改了点措辞——林总,您别太较真,咱们这里都这么干。”
“都这么干。”林知夏点头,“那我更要较真。”
她把合同翻到关键条款,抬手指给所有人看:“这里写的是乙方承诺在三十日内完成全部交付’,后面没有验收标准,没有甲方配合义务,没有异常处理机制。你们签了,就是把锅背在自己身上。”
徐鸿皱眉:“那怎么搞?客户就要这句承诺。”
“客户要承诺,你们给机制。”林知夏说,“机制是承诺的底盘。没有底盘,承诺就是坑。”
她停顿一秒,声音更冷:“我不拍板。”
会议室里空气一紧。
有人拍桌:“林总!你不拍板,我们今天怎么出去做事?”
林知夏看向那个人,目光没有一丝波动:“你可以出去做事。但出事的时候,也请你别来找我背。”
那人张口欲骂,被徐鸿抬手按住。
徐鸿脸色彻底沉了,语气带着威胁:“林总,你这样搞,会得罪很多人。顾总把你请来,是让你帮公司赚钱,不是让你当审计的。”
林知夏终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开口:“顾总请我来,是让公司在扩张的时候不翻车。”
“你们要赚钱,我不拦。”她把投影切到最后一页,但你们必须遵循这些规则——
【合同必须有版本号与责任矩阵;付款节点必须绑定交付验收标准;异常通道必须可追责。】
会议室里瞬时安静了下来。
“从今天开始,任何项目不符合这三条,流程改革中心不出签字。”
她说,“不服可以去找顾呈。要么他撤了我,要么你们学会按规则做事。”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投影仪风扇的嗡鸣。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没躲,也没硬撑着抬高音量,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条从容的警戒线。
徐鸿盯着她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更多像不甘心:“行,林总。你狠。”
林知夏同样笑了一下:“谢谢夸奖。”
她关掉投影,合上电脑,抬眼:“散会。项目经理留下,半小时把责任矩阵补齐。外联部把客户承诺改成机制条款,我给你们一套模板。”
她说完,没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冷,她的背影却很直。
直到走进自己偌大的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合上的那一刻,林知夏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累。
这种累并不是体力上的消耗,而是你必须在一群“靠惯了野路子”的人面前,用规则一步步把自己立起来的累。
她按了按眉心,此时手机震了一下。
【Lynn:林总,您今晚有事约我见面?】
她回得很快。
【林知夏:对,晚上八点,咖啡厅见。】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面,目光落在抽屉里那本笔记上,封面上写着——顾行知贫困女性人才投资计划。
目光触及那行字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心内变得柔软了一些,忽然不觉得那么累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够倒下,她下班后,她还要推进这个,她以顾行知的留下的遗产作为基础与依托的计划。
而她不打算在公司里借势,更不打算拿这个计划当资本。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要走得干净,也要走得稳。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进。”
助理探头:“林总,顾总让您中午过去一趟。”
林知夏点头:“好。”
——
中午十二点五十,顾呈办公室。
顾呈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见她进来,眉梢一挑:“听说你早上把徐鸿那帮人狠狠干了一顿?”
林知夏把文件放到他桌上:“没干。只是跟他们把规则讲清楚了。”
顾呈笑:“讲清楚对他们来说就是挨打。”
他翻了翻她递来的模板,目光里有点难得的认真:“做得对,公司扩张期最怕的不是慢,是乱。乱了就会出事。”
林知夏没接这句话,只问:“你找我什么事?”
顾呈抬眼,似笑非笑:“提醒你一件事。你把他们摁住了,他们那些人未必服。他们最爱试探边界——试你胆子,试你后台,试你是不是一个人。”
林知夏的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压了一下,语气仍稳:“我不是一个人。”
顾呈笑得更明显:“你当然不是。”
他顿了顿,像随口又不像随口:“你背后有公司,也有沈砚舟。”
林知夏的眼神瞬间冷了半寸:“顾总?”
她虽然来到顾呈公司后就有所耳闻,江州国投之所以能接下那么多单子,拉下沈氏的大笔投资和生意,原因就在于他和沈砚舟两人关系很好——是发小。
但她还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查到她和沈砚舟的交集,并很快把她往她是沈砚舟的人这个方向想。
顾呈却像没看见她那点停顿,忽然说:“老沈总当年其实走得很突然——是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