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4(2/4)
同样的一声“嘀——”。
同样的白床单,同样的冷光,同样的“节哀”。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站在床尾的小女孩。
她坐在床边,她握着顾行知的手。
她亲眼看着那条线变直,看着一个人从世界里抽离。
她突然明白了——
原来那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变强了,变得能扛了,变得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可其实她只是学会了把崩溃压到最深处。
压到没人看得见。压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怎么哭。
这一刻,所有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像被同一把钥匙打开,如同潮水一般瞬间袭来。
父亲的病房,顾行知的病房。
那一年她的无助,这一年她的强撑。两段记忆重叠在一起,像两层透明的玻璃在同一处碎裂。
“顾行知——!”
林知夏的声音忽然炸开。不是哽咽,不是强行忍住的抽泣,是彻底失控的、撕裂般的放声大哭。
她把顾行知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滚烫,一滴一滴砸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像在用自己的温度去换回她。
“你别走……你别走……”
她哭得说不清字,胸腔里像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她不是在求顾行知。
她是在求命运。
求它别总是这样,给她一个人,再把人拿走。
求它别让她每一次刚学会依赖,就被迫再一次长成凌厉的刀。
护士和医生都安静下来,动作放轻,像怕打扰这场突然崩塌的悲伤。
有人轻声说:“我们去外面。”
脚步声渐远,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林知夏的哭声,像一场终于迟来的暴雨。
她趴在床沿,肩膀剧烈颤抖,手却仍死死握着顾行知的手——不肯放,像放开就会被世界判定“你输了”。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兀然从她背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她纤薄的肩背,力道很重,重到几乎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收拢,掌心却很暖。
林知夏猛地一僵。
她以为是护士,以为是医生,以为是任何人来劝她“节哀”。
可下一秒,那只手却更用力地把她拉过去,把她整个人一把拥进怀里。
林知夏震惊得连哭声都停了一瞬,然后她闻到了那股雪松和薄荷的熟悉冷香味道。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视线像被水洗过,整个世界都在晃。
她看见一截深色大衣的衣领,看见男人漆黑的眉骨,喉结的线条,看见那道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下颌线。
她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眼泪又滚了下来。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是沈砚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医院的,在门口站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病房的。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骨节修长的手掌扣在她瘦削后背,扣得很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极深的情绪,把所有话都吞进胸腔,只剩下动作。
紧到她的脸被按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沉、稳、重,压在她耳膜上。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沈砚舟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哭出来。”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他也被什么划伤了。
林知夏的眼泪瞬间更汹涌,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崩塌的地方。
她抓住他的衣襟,浑身都在发抖,哭得喘不过气:“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要把快碎掉的她,连同灵魂一起整个揉进他的骨血里,替她挡住身后那条冰冷的直线。
林知夏在他怀里哭到发软,哭到喉咙发痛,哭到浑身发冷,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衣,连带着他的胸口也变得湿热。
沈砚舟从来没有见过,她在自己面前这样崩溃,这样大声哭出来。
太多时候,她连哭也不愿意大声,害怕人看见,只会把自己关起来,默默宣泄情绪。
而在这一刻,他的心疼几乎到达了顶点。
原来——她不是不需要人。
她只是太习惯一个人,习惯到连崩溃都要先把门反锁。
可今天,她终于没再把自己关起来。
她把所有撑着的那口气、所有咬着牙的体面、所有“我可以”的伪装,都在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林知夏哭得发抖,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明明答应她的……我答应她……我会珍惜……”
沈砚舟的指腹在她后颈处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她紧绷到发疼的神经。
他仍不说话。
可他的怀抱却像一道结实的墙,挡在她和世界的裂缝之间。
林知夏终于缓过来了一些,在他怀里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她盯着他,声音颤得厉害:“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很黑,很深,里面有压得极低的情绪,像海底的暗流。
他开口,嗓音依旧哑:“今天早上就来了。”
林知夏怔住。
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那一刻,林知夏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失控——
他从不解释。
他也从不需要理由。
可他来了,而且没有告诉她,没有打扰她。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不是那种崩溃的哭,而是一种突然涌上的酸。
沈砚舟的手抬起,粗糙指腹擦过她发红的眼尾,动作很克制,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我在。”他说。
短短两个字,却令林知夏的胸腔瞬间发紧,张了张嘴,却连拒绝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句——慢也没关系,你就往前走,别回头。
可她走了这么久。
走到今天,还是会被一声“嘀——”击穿。
她终于明白——往前走不是不哭。往前走,是你哭完,还能继续活。
而此刻,沈砚舟抱着她,是让她在“继续活”之前,第一次允许自己彻底崩溃。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和他沉稳的呼吸。他抱得太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没有推开。她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像终于找到了一处能够暂时停靠的地方。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一点点亮起。
而沈砚舟抱着她的力道,却在无声地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
至少此刻,不是。
————
第二天,江州下起了雨,雨不大,却绵密,像一层冷灰色的网罩住城市。
林知夏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握着一张死亡证明。
纸很薄,薄得像一张玩笑。可它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胸腔发疼。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着,像突然被抽走了某个支点,世界一下子变得空。
护士来叫她:“林小姐,顾女士的遗物需要您签字领取。”
林知夏点头。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发抖,字却很工整。
——她不允许自己乱,因为顾行知最讨厌乱。
三天后,顾行知的私人律师联系了她,地点就定在她生前的办公室。
沈氏大楼外的天空依旧阴沉,玻璃幕墙映出林知夏的影子——黑色大衣,头发一丝不乱。
她推开那间办公室门时,尘埃在光里浮着。办公桌上还放着顾行知惯用的钢笔、文件夹,书架上是她标满便签的管理书。
一切都像她只是出差了,而不是永远离开了。
林知夏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麻。
律师先开口:“林小姐,节哀。”
他身侧还坐着两个人,公证处工作人员,桌上放着一个密封文件袋。
林知夏坐了下来,背脊挺直。
她没有问“为什么找她”,因为她知道,顾行知做任何事情都有理由。
律师拆开文件袋,取出遗嘱,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划过空气。
“顾行知女士于xx日……立下遗嘱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