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1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 脸红到几乎滴血。
护士推车要走,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们俩注意点啊,床都是公用的,可比不上家里。”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门关上那一刻, 林知夏捂住脸, 终于忍不住, 骂了一句:“沈砚舟你有病!”
沈砚舟却靠近,俯身,气息落在她耳边, 坏得理直气壮:“嗯,有喜欢你的病。”
“走吧, 下去。”他突然替她拿起外套,对她说道。
林知夏虽然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却已经跟着他走了出去,她身体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吊针也不需要打了。
直到被沈砚舟带着下楼, 走到住院部后面, 她才发现, 那里有个小花园里,他是要带着她来散步。
花园不大, 种着几丛山茶和常青树,长椅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几个老人坐在旁边聊天,还有一个小男孩举着泡泡枪到处跑,肥皂泡在阳光底下浮起来, 一闪一闪的。
林知夏走得不算快。
虽然身体虽然缓过来了, 可胃里那种虚空过后的钝感还没完全退干净, 步子稍微迈大一点,腰腹深处就会泛起一点轻微的不适。
她穿着宽松的浅蓝色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米白针织外套,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色还没恢复到平时那种清冷有力的样子,反而被阳光照得有几分少见的柔软。
沈砚舟就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冷白结实的手腕,掌心偶尔虚虚扶一下她的后腰,动作很克制,像只是防着她走不稳,却又把那种无声的照顾放得很明显。
她们绕着花园转了一圈,又准备坐着晒会儿太阳,石桌前,他们却忽然听见一个很轻快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姐姐,你们要不要来插花呀?”
林知夏脚步一顿,循声看过去。石桌旁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鹅黄色的小开衫。
她面前摆着几个浅口花篮,花篮里满满都是花——向日葵、洋桔梗、橙色小玫瑰、雏菊、风铃草,还有几枝颜色很亮的非洲菊,热热闹闹地堆在一起,像是谁把一整片春天都搬到了石桌上。
一旁还站着个年轻护士,正笑着帮她修剪花枝。
小女孩眼睛很亮,脸有点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有种和病房、药水、输液架都不搭的生气,望着人的时候,像一捧干净的光。
护士看见她们,也跟着笑了笑:“林小姐,要不要坐下来玩一会儿?今天儿童病区做小活动,花多,正好分一点出来。”
林知夏下意识想说“不用了”,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做这种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小事了。
插花、发呆、晒太阳,这些东西在她过去的人生里,通常都属于“等有空再说”的范围。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女孩却抱着一枝向日葵,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插出来的花肯定也很漂亮。”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得有点可爱。
林知夏怔了一下,唇角很轻地动了动。
下一秒,沈砚舟低头看她,淡声问了一句:“坐会儿?”
她转头看去,阳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那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温柔。
他站在她身边,没有替她回答,也没有催她,只是把选择放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试试。
林知夏看着那一桌热烈得近乎张扬的花,忽然轻轻点了下头:“好。”
——
石桌有点凉,护士立刻给她垫了一块折起来的薄毯。
小女孩很高兴,立刻把手边一只空花篮推给她:“姐姐,这个给你!”
然后她又仰头看向沈砚舟,眼睛更亮了:“哥哥也一起!”
沈砚舟显然很少被这样的小孩子点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石桌上那些颜色鲜亮、枝叶纷杂的花,神情有一瞬间堪称生疏。
林知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人平时在会议室里谈上百亿项目的时候,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在董事会当着一桌人的面收权限、砍人脉的时候,更是连停顿都没有。
可现在,他站在一桌向日葵和洋桔梗面前,竟然莫名显得有点无从下手。
那种不适应,和他那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撞在一起,竟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反差。
林知夏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怎么了,沈总不会这个?”
沈砚舟侧眸看她,淡淡道:“我看起来像会这种事?”
“确实不像。”林知夏唇角弯了一点,难得顺着他往下说,“你比较像会把整个花店买下来。”
小女孩没听懂她们话里的调侃,只很认真地把一把小雏菊塞到沈砚舟手里:“哥哥,你也可以现在学的。”
沈砚舟垂眼看着手里那把细小又轻软的花,沉默两秒,竟真的在石桌另一边坐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肩上,男人穿着黑衬衫,手里却拿着一把浅黄色的小雏菊,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违和,可偏偏他坐得又很稳,违和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林知夏看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护士递过来一把花剪和花泥,教了几句最基本的固定方式,便去旁边陪别的小朋友了。
小女孩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往自己花篮里插花,动作横冲直撞,颜色混得乱七八糟,可那种乱糟糟的热闹又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天真,看着竟也不难看。
林知夏伸手拿起一枝向日葵,低头修剪长度,她做这种事时,动作很稳也很利落。
沈砚舟看着她,低声问:“你以前学过?”
林知夏指尖顿了顿。
阳光很暖,花香里带着一点青草和水汽的清新,可就在这一刻,她脑海里却突然掠过另一间病房的光线——
更安静,更白,更空,也更像生命快走到尽头时,努力留住的一点温柔。
她慢慢低下眼,轻声说:“学过一次,顾行知教我的。”
回忆如同潮水,慢慢漫上她心头。
沈砚舟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
“姐姐?”一道稚嫩的声音,兀然把林知夏从回忆里轻轻拉了回来。
她睫毛颤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手里那枝橙色小玫瑰已经停在半空很久。
小女孩趴在石桌边,好奇地看她:“姐姐,你怎么不动了呀?”
林知夏回过神,轻轻笑了下:“在想怎么插更好看。”
小女孩立刻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向日葵要站中间,因为它最像太阳。”
“那旁边呢?”林知夏顺着她问。
“旁边就放会笑的花。”小女孩一边说一边指着那些雏菊和非洲菊,“这些都会笑。”
童言童语,天真又无忧。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却一下戳到了林知夏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低头,把向日葵轻轻插在花泥正中,像真的给它留出了一块可以发光的位置。
旁边,沈砚舟还在和他那把雏菊较劲。
男人骨节修长的手握着花剪,动作不算笨,可也绝对谈不上熟练,修出来的长度总有点奇怪,不是太长就是太短。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说一句“不弄了”,只是沉着眉眼,一枝一枝往里试。
林知夏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伸手过去帮忙:“不是这么插。”
沈砚舟抬眼看她:“那怎么插?”
“你留太满了。”她把他手里那枝花轻轻往外挪了一点,“中间要有呼吸感,适当留空,不能什么都塞进去。”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因为这明明就是顾行知曾经教她的话。
沈砚舟垂眸看着她替自己调整花枝,忽然低声问:“你以前也被人这么说过吗?”
林知夏动作一顿:“什么?”
“什么都往里塞,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不肯空。”
林知夏抬眼看他。
阳光照在他肩头,男人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冷的脸,此刻却安静得近乎温柔。他明明说得很平静,却一下把她这些年最深的惯性点透了。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为答案是,是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
把责任塞满,把工作塞满,把节奏塞满,把野心塞满,甚至连情绪都不肯留一点空,怕自己一旦松开,就会输,就会掉下去,就会再也站不起来。
可现在,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花园的石桌边,身上还有些疲惫,身边是一个明明不会插花却还是笨拙陪着她做这件事的男人。
这一刻,林知夏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在此之前,她似乎真的在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顾行知。
不仅仅是能力上的像,事业上的像。
而是一样把自己往前推,一样把所有时间和生命都填满,一样忘了给“生活”本身留位置。
她曾经看着顾行知在病房里插花、晒太阳、笑着说“做个普通人其实很简单”,那时她还只是心酸,只是难过,只是觉得命运不公平。
可现在她才真正明白,顾行知那番话,不是在感叹自己要失去生活,而是在提醒她——别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别只想着赢、别把自己活成一把锋利却不幸福的刀。别等到躺进医院、身体报警、所爱之人站在病床边时,才想起来,原来人是要生活的。
林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眼眶忽然很轻地热了一下。不是那种要掉眼泪的酸,而是一种更深、更钝、也更清楚的醒悟。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病房里醒来,看见沈砚舟在给她削苹果时,会那么难受;
为什么他收走她电脑的时候,她嘴上还想反抗,心里却早就松了;
为什么他陪她在花园里闲逛、坐着晒太阳、喝温牛奶、什么都不做时,她会觉得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安稳。
因为她其实早就累了。
不是身体先累,是灵魂先累。是那种一直赶路、一直咬牙、一直不敢停下来的疲惫。
而此刻,沈砚舟坐在她身边,阳光落在他衬衫袖口,花枝在他指间显得那么不搭,却又那么认真。
他不会插花,却还是因为她坐在这里,就愿意陪着她做这种在他人生里也许根本没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