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0
医院里急诊灯光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头顶的灯光,令林知夏有些恍惚,莫名想起, 她陪顾行知住院的那段时间。
沈砚舟扶着她, 走进诊室以后, 医生开始快速开检查单、查血、输液。
医生告知结果以后,他们两人都暂时松了一口气,不算什么大问题——急性胃炎伴胃痉挛, 轻度脱水。
但医生表情却没放松下来,反而皱着眉, 问林知夏:“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很大?熬夜了?饮食也不规律?你这不是水土不服,是把自己逼到极限了。”
“什么工作能有身体重要?钱是赚不完的。”
医生的话落下以后,诊室里安静了两秒,那种安静很短,却像有人把一面镜子, 忽然竖到了她面前。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 眼睛发涩, 忽然发现,自己在见客户、谈工作上再伶牙俐齿, 此刻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医生。
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医生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不是一次突然的意外,是她把自己逼到这里的。
顾行知走后,她一边处理遗产与后事,一边接住对方留给她的那点信念;
进了顾呈公司以后, 她又像一个刚被扔进风暴眼里的战士, 忙着立规矩、压局面、挡暗箭;
顾行知计划推进、慈善晚宴、媒体发布会、舆论、徐鸿……一件接着一件, 她忙得像陀螺几乎没有留给自己喘气的空隙。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能扛,可原来,她的身体早就不是这么认为的了。
医生低头在病历上写字,语气还是不算客气:“先住院,把液输完,胃痉挛止住再说。”
“这几天清淡饮食,少量多餐,不能熬夜,不能喝咖啡,不能空腹,更不能带着电脑在病床上办公。要是再折腾,后面胃黏膜伤了,恢复时间只会更长。”
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
沈砚舟高大的身影一直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扶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接过医生递来的住院单,低声应了一句:“好。”
只一个字,却很稳。
不像在答医生,更像是在替她把这几天的所有安排,一起应下来了。
——
私人病房在住院部高层,环境比急诊安静很多,也好很多。
护士推着她往病房走的时候,走廊灯光柔白,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林知夏靠在病床上,整个人还有些虚,胃里那股绞痛虽然被药压下去一点,却仍然留着余韵,像钝钝的一团,沉在腹部深处。
她偏过头,透过输液架看向身旁的沈砚舟。
男人还穿着深夜赶来时的那身衣服,黑色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有些乱,眼底也带着明显的红,像这一整夜根本没停过。
可他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疲态,只有一种压得极深的沉静。
病房门开了,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替她调好输液速度,才离开。
门一关,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空调风很轻,窗帘半合着,病房里带着医院特有的、清洁过头的冷气味。
林知夏躺在床上,喉咙有点干,刚想抬手去拿水杯,沈砚舟已经先一步把杯子拿起来,插上吸管,递到了她唇边。
“慢点。”他说。
林知夏低头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发紧的喉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胃疼到现在,几乎没真正缓过来,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在沈砚舟递过来的这一口温水里,塌下去了一点。
她抬眼看他,声音因为脱水而有些轻哑:“你不用一直站着的,多累啊,刚刚还开了那么久的车。”
沈砚舟没接这句,只把水放回去,抬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已经这样照顾过她很多很多次。
可偏偏林知夏心里清楚,真正这样无微不至、不留缝隙地被人照顾,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
陌生到会让她心口发酸。
“胃还疼?”沈砚舟低头看她,问得很淡。
林知夏本能想说“不怎么疼了”,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打给他的那个电话,想起自己蜷在沙发上,冷汗都出来了,却还习惯性地说“我没事”。
而电话那端,沈砚舟几乎是立刻就打断了她——别对我说没事。
于是她闭了闭眼,终于再也不在他面前伪装,她轻轻点头:“还有一点。”
沈砚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再问,只是转身去按了护士铃,让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药液和止痛情况。
整个过程他都极有耐心,冷静地确认:她是不是还难受,药有没有起效,还有没有别的风险。
这种冷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林知夏觉得安心。
等护士来把输液针重新扎进去那一刻,林知夏有些疼,白皙的手背抖了一下。
而沈砚舟就坐在她旁边,从她打针开始,就握着她的手心。
他掌心很宽大,也很暖,她指尖却还冰着。
他就这样一下一下给她回温,像把她从那种“硬撑到崩”的边缘,慢慢拉回来。
林知夏忽然轻声叫了他一声:“沈砚舟。”
“嗯。”他看向她。
她睫毛颤着,声音有些发哑:“我是不是很麻烦?”
沈砚舟低头看她,眼神沉得要命,只说了四个字:“一点也不。”
林知夏眼眶发热,从小到大,她其实最怕的事情,就是变成别人的麻烦。
更不必提是变成她从高中开始暗恋,一直放在心里,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的麻烦。
而现在,这个人却对她说,他一点也不觉得她是个麻烦。
————
输液的过程中,林知夏虚弱的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一会儿,等她再醒过来时,京州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而沈砚舟仍然坐在她病床边,掌心将她指尖攥得很紧。
她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一整晚都没有睡好吧,是我的电话把你吵醒了。”
沈砚舟语气平平:“嗯。”
她一怔,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开车赶过来五点多,又连夜送你到医院。”
沈砚舟看着她,嗓音很低,眼下有一小片乌青,那一点疲惫根本掩饰不住。
林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
可那股热意还是从心口一路漫了上来,漫到鼻尖,漫到眼眶,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麻。
她以前总觉得,成年人的在意要靠很多东西来证明——时间、代价、选择、站队、反复确认。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些东西其实很简单。
比如她半夜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就真的会连夜开车,从江州赶到京州。
比如她胃疼得站不稳的时候,他抱起她就走,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比如现在,他坐在她病床边,衬衫上明明还带着夜路赶来的冷意,眼底都是没休息好的红,却依旧稳稳地守在这里。
林知夏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沈砚舟抬眼看她:“哪样?”
“这样……把所有事都放下。”她轻轻攥着被角,声音也轻,“你明明还有自己的集团要管,自己的董事会,江州那边的事也还没彻底平。”
她说这些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带着一种“我不值得你这样”的谨慎与些许自卑感。
可沈砚舟却看着她,语气很稳:“我只是把轻重排清楚了,哪件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林知夏微微一怔。
沈砚舟继续说:“董事会也好,工作也好,这些都比不上你。”
这一句落下来,林知夏彻底安静了。
像所有她原本准备好的“你不必”“不用这样”“我自己可以”,都在这句话面前,被轻轻放下了。
她看着他,眼睛有点热,轻轻握紧他手指。
——
住院的第一天,因为胃不舒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林知夏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药液里带着止痉和镇静成分,胃里的痛被压下去以后,整个人像被从紧绷到极致的弦上卸下来,疲惫一下子翻涌上来。
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一会儿是在医院,一会儿是在会议室,一会儿是夏桃和继父、继弟来闹事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媒体厅里密密麻麻的镜头,像黑洞一样对着她。
而她皱眉时,总会感觉到有人在旁边。
那个人有时替她掖一下被角,有时摸一摸她额头的温度,有时在她手背上扎针的位置旁边,很轻地按一按,确认输液有没有回血。
有一次她迷迷糊糊醒来,病房里光线昏黄,已经到了傍晚。
她一睁眼,就看见沈砚舟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腿边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却拿着一只削到一半的苹果。
那画面有些荒谬。
一个平日里在资本市场和董事会上说一不二的人,穿着衬衫西裤,坐在医院病房里削苹果,削得很认真,苹果皮却断了三次,歪歪扭扭搭在垃圾桶边。
林知夏看着看着,唇角没忍住,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舟立刻抬眼。
“醒了?”他把水果刀放下,起身走过来,先摸了下她额头,再去看床头的输液速度,“胃还难受吗?”
林知夏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哑:“好多了。”
沈砚舟看了她几秒,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逞强。
最后,他把那只削得不太好看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先吃一点苹果吧。”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