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心肝【下】(45) 绝处
最后一圈绷带绕过肩膀, 小米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木乃伊,询问包扎的医生:“姐姐,肩膀脱臼而已, 不至于吧?”
外籍医生摇摇头, 示意听不懂,叽里咕噜交待了些遗嘱, 赵原在旁边翻译:“伤口先冷敷, 等明天的时候的再热敷……唔,你千万别乱动,小心变成习惯性脱臼。”
医生交待完注意事项就出去了,留二人在休息室里, 赵原把冰袋包在毛巾里递过去:“现在还疼不?”
“不疼不疼,我得赶紧回去。”小米说:“孟珂的节目要开始了。”
“那边不碍事的, 你就在这躺着休息一会嘛。”赵原今天的表现无比周到, 端茶送水削苹果,甚至试图弯腰帮小米脱鞋:“我给你把床铺好。”
“我受伤不严重,现在也不需要休息,”毕竟共事多年,小米迅速察觉出了不对劲:“小赵,你什么情况?”
赵原还在装傻:“唔, 你为了救我受伤了嘛,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米不与他周旋,跳下病床往外走:“我得去后台看看。”
“哎,你别去, ”赵原窜过去堵上门:“没什么事,你别添乱了。”
小米已经彻底警觉起来,一记头槌撞在赵原的下巴上:“老实交待!”
赵原捂着下巴一声哀嚎, 却还是牢牢把住房门:“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事情要交待。”
小米看着云淡风轻地后退两步,手上却拿着赵原的对讲机,看都不看就按下按钮:“喂喂喂,老板,在吗?”
对讲机那头无人回应,赵原软软地叹了口气,顺着门缝滑坐在地上。
正僵持间,对讲机那头居然传来安知的声音:“……小米姐姐?”
小米正要开口,赵原已经不要命似的飞身扑上前来,一把夺过对讲机:“没事的安知,你就在后台待着,先别乱跑……阮长风他们到了没有?”
“阮叔叔到了啊,”安知说:“和孟珂在那边讲话——你们没什么事吧?”
赵原一边被小米踩得龇牙咧嘴,一边语气还挺平静:“哦哦那就行,那先挂了。”
然后为了防止打不过负伤的小米,他直接眼疾手快把对讲机的天线折了,小米被他活活气笑了:“你说你至于嘛,咱们之间,有啥事是不能说的。”
“其实我们三个之间……也还是有点秘密的嘛。”赵原小声说:“大家同事一场而已啦……”
小米一只手扶着输液用的铁架子:“要么你老实交代,要么我打到你讲为止,你自己选吧,事务所最后一次委托,咱尽量留点美好回忆。”
赵原把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反正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拖住你别过去添乱,你打吧,别打脸就行。”
小米摆摆手:“你先别讲话,我现在脑子很乱,让我理理。”
赵原安静地看着小米在原地转着圈碎碎念:“正常来讲我是不可能添乱的,除非是要发生不正常的情况,也就是老板他又要瞒着我搞事情……可是现在他的复仇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究竟孟家和我们都亮底牌出来了,还能发生什么变数?我们只需要配合着孟珂把这场最后的魔术演完就行了啊……他总不能待会真把安知推到水里面去吧。”
“嘶……”赵原怯生生地吸了一口气。
小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我靠你们认真的啊!”
赵原紧抿嘴唇,伸手用力地从左到右封住。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季安知!阮长风当亲闺女看的!”即使赵原的反应已经可以印证猜想,小米仍然拒绝相信:“他要动手十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知道宁州那边现在阻力很大,”小米快疯了:“可安知……她懂什么?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当成复仇的工具?”
赵原本来想沉默到底的,闻言却缓缓抬起头:“时妍当年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孩子,连出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又有什么错呢?”
小米想起刚才看到安知,那么认真的小姑娘,一丝不苟地梳拢每一根头发,满心期待作为助手参与一位魔术师的伟大演出,在她眼中一切都那么新奇有趣,可曾想过恶意早已在最信赖的人心中蔓延?
“这不对,这不对,”小米的泪眼婆娑地望向赵原:“这么多年,阮长风对安知那么好……都是演出来的么?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能在一个备受瞩目的舞台上,能让安知言笑晏晏,满怀信赖地让自己被他捆住手脚,然后把命交到他手里,去完成那注定的复仇?
“别天真了小米,他恨孟家每一个人,没有例外,”赵原站起身,冷静地说:“他也恨季唯,所以只要能报复他们,他不惜亲手养大仇人的女儿。”
小米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小米,只有我能理解阮长风,”赵原起身打开门:“因为你没有真正怨恨过什么人,没有体会过心爱之人在眼前被夺走的感觉,所以你永远不会懂我们的感受,复仇是一条赌上人性的不归路。”
“你要去哪里……你一直都知道他的计划……”小米神志恍惚低迷:“你们只是瞒着我,因为我肯定会反对……”
“我要回总控室去,协助他,也帮他分担一些道德压力,”赵原回眸最后看了她一眼,温柔又残酷:“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脏手的复仇,所以……我们都不想弄脏你的手,你要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做一个善良的好人,一如既往。”
然后赵原关门,落锁,把小米和他自己那一小团细弱的良心一起,锁进了那间小小的医务室里。
无论各位当事人抱着何等心思,参加这场谢幕演出的三个人终究是在后台聚齐了。
阮长风和杨伯在最后一轮检查魔术道具,孟珂蹲在地上帮安知绑舞鞋的缎带:“热身都做好了没?”
“没问题了。”安知说着,轻轻松松就把右腿掰到肩头,手腕在半空中翻了个灵巧的花。
“你脚受过伤,待会跳舞的时候一定量力而行知道吗?有些动作做不来就混一混,没人能看出来的。”孟珂把安知扶正:“要是再受伤就麻烦了。”
“嗯,我知道,会小心的。”
“真乖。”孟珂摸摸安知的脑袋:“准备上台了,我去看看阮长风。”
阮长风现在正站在水箱顶上:“杨伯,递一下螺丝刀给我,铰链这里稍微有点松。”
后台嘈杂,杨伯正在往水箱里面注水,没听清他说什么,孟珂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捡起螺丝刀递上去:“还要什么?”
“锉刀也给我吧,”阮长风说:“这里有点铁刺我磨一下”
孟珂扒着水箱边缘,三两步爬了上去:“台上真拖不了太久了,你抓紧时间呐。”
“嗯。”阮长风表情僵硬,一下一下地锉着水箱略显锋利的边缘:“很快。”
可他的动作却看不出什么停下来的迹象。
“哥们,跟你商量个事儿?”孟珂戳了下阮长风。
“你说。”
“如果这个故事非要再死一个人才能收场的话,”孟珂语气随和,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觉得应该是我。”
阮长风手里的锉刀突然停了下来。
“我老爹是个心肠很硬的人,无论你杀掉他哪个女儿他都不会伤心的,但如果你想让我妈难过,”孟珂笑着指了指自己:“那我肯定比安知合适吧。”
“……”
“一切罪孽由我而始,也应该由我终结,”孟珂眼中生死看淡:“长风,你所有的愤怒,我来偿还。”
“你早就一心寻死了,不过是在我身上求解脱。”
“不是这样的,我现在也并没有很想死,”孟珂说:“之前夜来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随他而去,连我自己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大家好像都觉得一个母亲在儿子夭折之后心碎而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不一样,因为我还是孟夜来的爸爸。”
孟珂笑容中有几分释然:“当爹的好像比较容易从丧子之痛里面走出来。”
“你的心态很矛盾。”
“因为安知比我更值得一个未来,你说呢?”孟珂拽着阮长风的衣角摇了摇,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风霜,娇憨明媚一如当年:“求求你啦,再放过季安知小朋友一次吧?给她一个机会长大吧,就让她这么一无所知地幸福下去,她真的是个很贴心很乖巧的好孩子。”
阮长风无言低下头,水箱里已经放了货真价实的满满一缸水,水波清澈潋滟,并没有如徐莫野之前猜测的那样的透明圆形夹层,不难想象如果待会真的是安知被绑住手脚推进这个水箱里,会有多么绝望。
“真是个了不起的刑具啊。”孟珂敲了敲水箱厚实的玻璃壁,扬起头对阮长风说:“我会尽力逃脱的。”
“你不可能逃得掉,这个水箱没有任何魔术机关,只是一个杀人的道具。”
“我会逃掉的,”孟珂双手叉腰,骄傲地说:“因为我是当代最伟大的魔术师。”
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孟珂和安知手拉手站在猩红的幕布后面,听到外面观众的掌声,孟珂挠了挠安知的掌心。
安知不理她,孟珂又调皮地挠了挠。
“干什么呀。”
“商量个事儿安知,”孟珂笑嘻嘻地对女孩说:“最后水箱逃生的时候,能不能还改回我们以前那样,换回我来跳水箱?”
“你是说你要临时改节目流程?”安知大惊:“这肯定不行啊,你不要任性了。”
“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嘛小姑娘,”孟珂软绵绵地求她,眼睛里面亮晶晶的:“这是我的谢幕演出了,能不能让我来出这个风头?我就是想当绝对的主角呀。”
安知被孟珂气得说不出话。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哦,”孟珂扶着安知的前额亲了一下,然后又捏了捏她的气鼓鼓的脸颊:“哎呀生气的表情也好可爱哦……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我的心肝。”
没有时间再给她们道别了,幕布已经缓缓拉开,台下掌声如雷鸣,聚光灯照亮了她们的身影——这一场终幕的魔术,开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