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雷镜的怀抱是夏引之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与安全。
他坚实的臂膀仿佛一道隔绝惊涛骇浪的堤坝, 将她从汹涌的回忆漩涡中紧紧地锚定在当下。
她埋首在他胸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数十年间对她来说如此清晰的回忆已然足够折磨,却依然不敌万分之一方才一眼看到那场景时的冲击大。
那个曾经让他们饱受分别五年之苦的, 甚至差点让他们天人永隔的夜晚,那声带着稚嫩依赖的“阿镜哥哥”, 穿越了漫长而沉重的时光,此刻喊出来,是求救,也是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安然无恙地抱着她。
夏引之用坚强开朗伪装起来的“释怀”, 在这一刻功亏一篑。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了什么而站在这里, 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然距离那个十四岁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好多好多年, 被她强行压抑着的恐惧、后怕和深入骨髓的痛苦都化作滚烫的泪水, 瞬间浸透了雷镜胸前的衣料。
雷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灵魂褶皱的力量,一遍遍在她的耳边重复着什么。仍留在门外的夏篱虽然听不清楚, 却能看到父亲修长温暖的手掌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道。
在场的十多个人里,除了夏篱他们四个小辈和唐简父母之外, 余下就连当时才七岁的乔桥都是亲眼见证过那天的混乱咒骂和血腥的。
那天的意外对于他们当时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致命的打击。
徐静宜和夏天各自埋在自己丈夫胸前,因为记起儿子和视为亲儿子疼的雷镜奋不顾身护夏引之周全的场景而低声抽泣, 索桃亦是被丈夫乔巍然抱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连一向吊儿郎当没个成形的乔桥眼眶都红了……只是他和自己母亲一样, 眼里除了有对夏引之的心疼外还有无法错认的愧疚。
因为造成那场意外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些和他们拥有直系血缘原本应该是他们至亲的“亲人”。
而云昭昭和唐峥虽然并没亲眼目睹过那场事故,却亲眼见证过短短五年的时间,夏引之从一个活泼可爱的小话唠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甚至连话都不爱说的人。
门外,夏篱曾想到可能会看到母亲崩溃的模样, 但此时真的看到了,巨大的自责还是几近将她淹没。尤其身边长辈们同样无尽的悲伤,更是让她的心都快碎掉了。
雷砚的手臂有力地支撑在她肩膀两侧,唐简站在他们稍后半步,目光紧紧锁在夏篱苍白的侧脸上,喉结滚动,却无法再上前一步。
乔玵乖巧地贴在妈妈身边,大人们的悲伤她其实并不太能感受得懂,只是看着他们伤心,她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很伤心。此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蓄满了泪,但她总在它们流下来的那一刹就抬手用手背抹掉了。
姑父头上有三条被头发覆盖着的狰狞的伤疤,在她好奇问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其他有的大人一样要不敷衍她没事,要不会斥责她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而是认真告诉她那是被东西砸伤做手术而留下来的。
只不过当时姑父并没告诉她害他受伤让他从鬼门关走过好几遭的始作俑者是谁,但慢慢后来,通过大人们偶尔闲聊时随口难免会提及的一两句,她猜到了。
……
时间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夏引之那令人心碎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下去,紧绷的身体也在雷镜无言的守护和心跳的证实下,一点点放松下来。但随即,冷静下来后在想到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又为何会如此,甚至这间“包厢”杰作是谁她都在脑袋里想得一清二楚。
她自然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但回过神来之后仍然对这种“以毒攻毒”甚至于“粗暴”的方式而生气,尤其是想到自己丈夫的反应,她更是确信这件事他是知情的。
但无论是说她逃避现实也好胆小不敢面对也罢,哪怕到现在她仍旧会为那天而梦魇,她就是不想再看到这一切。
这么多年,她知道雷镜偷偷尝试过很多种方式想让自己能够真正释怀那一切,多年前,他甚至使诈将自己又带回了那个她曾经出生的地方,但很可惜的是,那饭馆已经不在了——被规划成生态住宅区的地方甚至分辨不清当时包厢门朝的方向。
察觉到怀里夏引之原本放松下来的身子又紧绷起来,早已对她一呼一吸都了若指掌的雷镜便瞬间明白过来,他知道自己妻子此时是生气的,但从她仍旧紧紧抱着自己的动作,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拯救”的机会的。
雷镜低头在怀里因为生气而不肯抬头的夏引之发顶亲了亲,然后抱着她偏过身子给在身后的宝贝女儿使了个眼色,然而这个“眼色”却好巧不巧地被正低头擦眼泪的夏篱给错过了。
幸好一旁的唐简反应极快,他一手捉住她手腕一手在她腰后轻推了把,靠近她耳边小声提醒,“到你了。”
夏篱虽然被耳边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
她看了唐简一眼,见他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吸吸鼻子轻手轻脚地从门边溜进去,小心打开了那个散发着静谧蓝光的、造型奇特的仪器上。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父亲轻声细语哄着自己母亲抬起头来,她唇边忍不住缓缓染起一抹笑。自有记事开始,她就知道她有一对无比恩爱的父母。他们那么爱彼此,也那么的爱自己和哥哥。这一点,不止很多小朋友羡慕,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羡慕自己。
所以她总觉得她未来会喜欢的人肯定也会是像爸爸这样温柔耐心的人。
——和谁?
——程愈吗?
昨晚唐简突如其来的问话毫无征兆地在夏篱耳边响起,那声音让她心猛地一跳,从自己的遐思清醒过来,这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早已抬起脸看了过来。
泪眼朦胧中,夏引之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包厢内。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惊惧地扫过那些逼真的陈设,而是被头顶那片缓缓流淌的、深邃浩瀚的星空所吸引。
深邃的夜幕上,星辰点点,星云如纱。不再是记忆中破碎吊灯刺眼的白光,不再是飞溅的瓷片和刺目的猩红,而是宇宙亘古的宁静与壮美。银河如一条璀璨的光带横贯天际,静谧无声,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夏引之轻易注意到随着星幕缓缓移动的一小串数字——那是她的生辰日期和经纬坐标……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正殷殷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看着她那双和自己七八分相像的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夏引之眼角滑落,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然而这一次,眼泪无关恐惧害怕和气恼,而是被巨大的、温柔的暖流冲击后,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释然。
她没有让那双充满自责却也暗含期待不安和心疼的眼睛的主人失望,夏引之几步上前,将夏篱紧紧拥在怀里。
她在她耳侧轻轻亲了亲,“谢谢。谢谢你,宝贝。”
门外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脸上渐渐才都露出了笑容。
乔玵更是开心地拍起了小手。
笼罩在“包厢”上空的沉重阴霾,在这一刻,被那片静谧的星空和温暖的拥抱彻底驱散了。那份深埋心底三十余年的创痛,终于找到了一个被温柔接纳、郑重告别的契机。
夕阳熔金,将甘棠庄园临海的那片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草坪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落日余晖温柔地笼罩着海岸线,海浪轻拍着不远处的沙滩,带来咸湿而清爽的气息。
不同于“包厢”的沉重,这里的气氛是轻松、热烈而充满烟火气的。
巨大的白色天幕下,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暖黄色的串灯和星星灯,如同将银河摘到了人间,与远处真正海天相接处的点点渔火遥相呼应。
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和酒水。
新鲜捕捞的、用冰块镇着的各色海鲜,色泽诱人的腌制好的肉串,还有甘棠当地特色的蔬菜瓜果,各种甜品和水果塔……
几个大型的烧烤架炭火正旺,唐峥雷镜和乔桥这三位“主力烤官”正手法娴熟地翻动着烤串,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混合着孜然、辣椒粉和各种酱料的浓郁香气,随着海风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唐简和雷砚则负责跑腿的任务招呼大家,将四舍五入的爹们烤好的食物源源不断地送到餐桌上。
夏引之换了一身舒服的亚麻长裙,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中央的编藤沙发上,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虽然她的眼睛还有些微肿,但那份光彩比头顶的星光更动人。
作为今天这场派对庆祝的主人公之一的雷镜,原本是有优待可以像女士们一样歇着的,但架不住主人公自己非要干活啊!
而这当中最开心的莫过于唯一的小人儿乔玵了。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似的,兴奋地在人群和餐桌间穿梭,一会儿跑外公宋欧阳那里要刚烤好的玉米,一会儿又凑到奶奶徐静宜身边慷慨分享她最爱的栗子蛋糕,总之,小嘴里时时刻刻都塞得鼓鼓囊囊。
“来来来,今天的主角,我们最美丽可爱大方的寿星,必须来一串‘金玉满堂’!”乔桥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过来,上面是几串烤得金黄、点缀着彩椒和菠萝的鸡翅,摆盘颇有艺术感,“我乔大师亲自监工出品,保证吃了烦恼全消,青春永驻!”
众人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夏篱配合地拿起一串忙递给身边的夏引之:“妈咪那你快多吃点,争取明天就返老还童。”
话音落,惹得众人笑声不断。
“……”乔桥作势要弹她脑崩,嘴里也忍不住“啧”了声,“哎我说你这小鬼!”
气氛热烈而融洽。
雷镜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妻子,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笑容刻进心底的最深处。
唐峥烤完一轮,在炭火上浇了层水,在和好友雷镜一个眼神示意下走到儿子唐简身边。唐简正安静地站在烤架稍远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人群,实则焦点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穿着简单T恤和牛仔短裤,正帮外婆分拣水果的纤细身影。
“怎么不去那边?”唐峥顺着儿子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子和干女儿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跟成年那些“男女有别”的距离无关。这种微妙的“疏离”在他们从小形影不离的相处模式中,尤其在今晚其乐融融、亲密无间的家庭聚会中显得格外突兀。
唐简闻言僵了半秒,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仰头灌了口冰凉的啤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佯装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边凉快,顺便帮你们看看火候。”他避开父亲探究的眼神,拿起架子,故作专注地翻动着烤架上几串快要好的大虾。
唐峥:“……”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已经年满二十岁的儿子跟自己说火架子旁边凉快……这个诡异观点了。
少顷,唐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在唐简提起一颗心时……转身走了,并没有追问。
年轻人的心事,有时候是需要自己去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