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刚开始联系上朱晚筝时, 郁雪非没想到她会那么爽快地答应见面,毕竟她们之前仅有的交集实在算不得美好。
可眼下局势如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试一次。
朱晚筝约她在一个餐吧见面, 黄金地段, 有一个广阔的露台, 可以俯瞰CBD的都市天际线, 驻唱歌手的声线慵懒迷人,氛围极佳。
“吃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我说完就走。”
朱晚筝半倚着,端详眼前人, “出去一趟, 你变化确实很大,刚刚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你也是。”并非寒暄,这次一见郁雪非的确觉得朱晚筝的气质变了不少, 明媚、大方、自信,“听说你最近工作很忙,没打扰到你吧?”
朱晚筝笑,“也还没忙到见个人的时间也没有。让我猜猜,你是为了川哥的事情来的,对不对?”
郁雪非点了点头,“我们之间的交集好像也只剩他了。”
有一瞬间, 朱晚筝的眼眸忽暗, 却又迅速消失不见。
她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如同所有高门贵女一般,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度,“他家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没想到的是你会找到我。”
朱晚筝抿了口咖啡, “说吧,打算跟我谈什么条件?”
见她如此直接爽利,郁雪非反而觉得轻松,“我知道之前因为我的存在,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次去加拿大,我和商斯有已经谈好了和平分手,从今往后,我可以离开北京,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打住。”朱晚筝比了个停的手势,“你怎么还觉得我想嫁给他?”
郁雪非愣了下,徒然地眨眨眼,话卡在嗓子里。
“看见这个餐吧了吗?是我投资的项目。”朱晚筝继续说,“以前呢,我老想着该像从小见识的那些大人一样,当个贤内助、好妻子,为自己的丈夫运筹帷幄,可是这次出来创业,像是突然来到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感觉以前那些想法都太过时了。”
“我的确喜欢川哥,因为他有风度有原则,而且待人不薄,可是这不意味着我一生都要绑在他身上。”
一番侃侃发言,让郁雪非的心凉了半截。
是啊,朱小姐有那么多选择,何必非要栽在一个男人身上呢?
她的父辈将她托举到这个高度,就是为了提高容错限度的。
未来的人生有大把的可能,拘泥于此,实在是太过狭隘了。
“对不起,是我贸然揣测,只是现在走投无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说着,郁雪非收拾手包起身,“今天打扰你了。”
朱晚筝看她那扫兴的样子,促狭的劲头到此为止,轻笑道,“急什么?我也没说不帮啊。”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朱晚筝一双明眸善睐的眼扑闪着,“我看上去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你这么怕上当受骗。”
郁雪非攥紧包带,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信她一次——毕竟如果朱晚筝嫌她烦,想就此打发了也未可知。郁雪非想不明白朱晚筝以什么立场帮她。
两厢沉默中,身后的爵士乐声衬得这个蓝调时刻愈发梦幻,像是一个被泡泡托起的梦,让郁雪非有些恍然。
朱晚筝却在仔细观摩她的眉眼,确实很像她的母亲,带着内敛含蓄的书卷气,却又更冷、更出尘,如观音垂目、菩萨低眉。
“你忘了?之前在别院,你放了我一马。”片刻后,朱晚筝启口,“我是知恩图报的人,放心吧。”
郁雪非微颦的眉这才舒开些许,“那只是一件小事……”
“但是是很重要的小事,至少没让我当着那么多人下不来台。”
她的声音很轻,却永远住进了郁雪非心里,“你的善良是注定会交好运的,或早或迟而已。”
在回鸦儿胡同的路上,郁雪非反复回想朱晚筝的话,心里还是不踏实。
从十七岁开始,她的人生剧本像是被人掉了包,从此走上下坡路,所有际遇只有糟糕与更糟糕的区别,因此不敢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朱晚筝不计前嫌,仅仅因为当时她没有回敬那杯酒,就愿意在这样的大事上劳心劳力,真的有可能吗?
*
约莫在年节前夕,调查的事情有了风声,传到谢清渠耳朵里,总算松了口气。
姐姐谢盛藻看她这几日食不下咽,脸色都不比从前,如今终于大石落地,难免高兴,“嘴上说不管他们家,真出了事,你还不是提心吊胆的?现在踏实了吧?”
“那还不是因为牵连到我,对咱家来说也不是好事。”谢清渠嘴硬,“商问鸿就盼着这次提拔,遭了这样一出,虽然不至于降职,但向上走肯定难了。要我说,也是报应。”
“得了,你就耍耍嘴皮子威风,那几日还不是三顾茅庐地去拜访朱麟正?”
谢盛藻给她递过一盏燕窝,“要说起来,这回朱麟正可帮了不少忙,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谢清渠一怔,“什么?”
明明那几日她去朱家拜访吃了个软钉子,三两句话被打发出来,连面都没见上。
“难道,不是因为你?”谢盛藻也颇讶异,咦了一声,“那是怎么回事?”
“我得再去找一趟朱麟正。”谢清渠心慌意乱,险些把燕窝碗打翻,“之前因为儿女婚事闹得不愉快,如今承了人家的情,还不知道怎么个意思,哪有这种道理?”
她急匆匆赶到朱家,这次终于见上了朱麟正。
从前轻视的人,如今再见已需高攀。谢清渠一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然而作为这个家当下的主心骨,不得不忍辱负重。
朱麟正待她依旧客气,可已不复当年的尊重。两盏茶后,知她登门的目的,朱麟正直言,“真要谢的话,你就谢川儿那个小女朋友。”
说得谢清渠一头雾水,“跟她有什么关系?”
朱麟正笑了两声,调整个更舒服的坐姿,“说来也巧,之前筝筝了解到她的一些背景,说来给我听,才知道原来跟我们家也沾亲带故。当年三线建设,大伯代替我父亲去了大后方,后来就在那边扎了根。”
那个年代支援后方,无疑于断送了回京的路。
朱氏夫妇因为劳累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她在林城出生、长大,并不知道与北京的渊源,但是父母的栽培让她鹤立鸡群,也正因此,曲高和寡的痛苦使得她在一念之间犯了错,然后整个人生剧本改写,酿成苦果。
朱麟正拿出一张褪色的老照片,递给谢清渠,“你看看,是不是跟那姑娘还挺像的?”
她垂眸,正觑见相片右下角处“朱琼庚午之秋留念”的字样,心头一颤。
“这是她的母亲?”
“没错。”
朱麟正目光深沉,“其实我找了他们很多年,但始终没下落。如果不是大伯让步,哪能有我今日?”
“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报答的机会,哪知我这位堂妹早已兰摧玉折,只剩她的女儿郁雪非。正巧遇上这件事,筝筝说她难得求人,让我务必帮一把。”
一件件往事让谢清渠听得指尖发凉,想起自己对郁雪非的所作所为,一切都被朱晚筝看在了眼里。
那时以为她这样做是表明商家的重视,殊不知也令朱家看清了她。
如此一来,郁雪非成了一家的救命恩人,她这个棒打鸳鸯的主力,又能落得什么好?
见谢清渠讷然无言,朱麟正又似喟叹,“甭说你了,连我都有局限,单凭出身就判定一个人的人品优劣,本身就是一种偏见。筝筝也跟我说了之前她在夜店那事儿,是为了救董家那闺女才出此下策,人小姑娘心地善良,压根不是以讹传讹那样。”
“这是我们这代人的通病,你不要太自责,但是往后儿女事上,还是多放手吧。”
……
当晚,谢清渠罕见地回了府右街大院,立在檐廊下看那株丁香树,恍惚间,似乎看见树下抚琴的伶仃身影。
她是真的恨郁雪非吗?
还是在这个无辜的女孩儿身上,投射了自己过多的恩怨?
不曾想,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哪怕她刻意让郁雪非与朱晚筝敌视彼此,到头来却是她们两人救商家于水火。
明明是与她当时相类的处境,可故事中的人换了,结果也截然不同,这一对比,倒显得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私丑陋,荒诞不经。
真奇怪,明明以前她也是知书达礼的谢二小姐,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久久凝望着丁香树,直至月上枝头,一阵寒意由内而外地浸透了她,谢清渠才忽然下定决心,来到商问鸿的书桌前,随便取了张便笺,洋洋洒洒写下四字:离婚协议。
*
“离婚?就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么?”
“我没有闹。”
“那你这是做什么?”
才到前院,商斯有就听到父母的争吵声,似乎有魔力般穿透了长长的回廊。他摘下围巾手套交给一旁的管家冯伯,眉心稍拢,“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夫人前阵子回娘家,这两天来了大院儿,还以为和好了,不曾想一来就提离婚。”老人叹了口气,“才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现在离婚,别人要怎么看?也难怪主席会不高兴。”
在维护家族利益上,谢清渠是一个合格的辅佐,除了最开始因为商问鸿私生子的事情气得厉害,其余时间都能最大程度地抛开个人情绪,做当下最有利的选择。
在家事上,商问鸿一向扮演的是好好先生的角色,而谢清渠操持上下,难免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所以今儿这一出连冯伯都觉得新奇——怎么反而是谢清渠从容不迫,商问鸿暴跳如雷?
“刚好您来了,我去报告一声,也好叫他俩歇歇。”
商斯有拦住他,“不用了,他们矛盾由来已久,吵吵也是好事。哪有夫妻一辈子不红脸的?我一会儿进去劝劝。”
老冯只好点点头,应了两声退下。
商斯有站在外面,下意识想点一支烟,又想起郁雪非的叮咛,笑着将烟盒收了回去。
当初离开时生怕牵连到她,商斯有一个字也没有说,不料这场风波过去后,她居然是第一个迎接他的人。
那一刻,郁雪非眼中喜悦的泪让他无比确信,他们之间并非全无感情,正因为有情,才为彼此几度妥协。
这次他不能再退步了。
经历了一次权力地震,他成了这个家中最能依靠的顶梁柱,从今往后不必再受掣肘,第一步,就是要留住他最珍视的人。
他走到书房外,正欲叩门入内时,却听到谢清渠在说,“商问鸿,你这个假好人还没做够吗?明明藏着最阴狠的心,却支使我去当这个坏人。你知不知道,这次朱麟正肯捞一把,不是因为你这张老脸,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郁雪非!”
商斯有呼吸一窒。
“你说什么胡话?她怎么可能——”
“她是朱家去三线建设那一支的后代,朱麟正惋惜她的际遇,总想着怎么弥补,结果正好出这档子事情,人家小姑娘不计前嫌去找朱晚筝求救,你才能平稳度过这一劫!”
“不可能,是郁雪非说给你听的?”
“是朱麟正亲口说的。”谢清渠冷笑,“当时为了逼她离开,是你说什么乐伎在古代也不过是下九流,叫我让她认清身份和现实。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但是把我变成这样的,是你,是这段吃人的婚姻!”
“那天太阳很大,她就这么坐在院子里,一首接一首地弹曲儿,汗如雨下,却不敢流一滴眼泪。你当我看不见吗?可是我想啊,为什么人家对川儿那么死心塌地,裴秋芷却能说走就走,还不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心?”
“啪!”
一记耳光声让话音戛然而止,响动太大,甚至惊落了枝梢上累累的白雪。
“你……你还敢打我?”谢清渠的声线颤抖着,“好啊,今天这个婚离定了!”
后面还有争吵与砸东西的声音,嘈杂得令人心烦意乱,可夹杂的咒骂还是被商斯有听进了心里。
谢清渠一边诉苦自己多年的隐忍,一边物伤其类,为郁雪非鸣冤,“要不是你们父子都一样的自私,我和她何至于此?甚至连最后,我还要去做那柄伤人的刀,好让你,风清气正的商主席,不沾半点血腥!”
所以,郁雪非在这段关系里到底得到了什么?
她不图名利,不好钱财,就连离开也不曾带走什么,可他还一直要求她爱他。
她的喜欢是割肉饲鹰,默默承受着一切,把最温柔的一面留给他,才让他的心枯木逢春,一点点长出血肉,拥有反哺爱的能力。
商斯有从不知道,故事的背后、磁带的B面,竟悲怆得啼笑皆非。
他一直以为给予她足够的感情与尊重,重新审视自己,改掉她不喜欢的毛病,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爱人,却不知在无形中亏欠她那样多。
他觉得自己在付出,然而事实却是索取,当了强盗还不知足,要招摇过市宣称自己凭努力取之。
何其可笑。
很突然地,商斯有想到江烈,想到他们最后一次见时,桀骜的少年唯一一刻的沮丧。
“我一直挺后悔,要不是我,她才不用受那么多委屈。”
现在他也后悔了。
……
郁雪非跟郁友明通完电话后,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然而,华灯掩映的四九城似乎永远不眠不休,时刻都那么热闹。
郁友明问她今年要不要回家过年,她说不确定。商斯有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她想多陪陪他。
听到他们和好的事,郁友明喜笑颜开,才把她离开的半年多里,商斯有一次次往返于林城与北京的事说给她听。
“我觉得小商这孩子,虽然身份不凡,但对你的心是真的。哪怕知道劝不回你,他也依旧每个月来一次,看看我和你何阿姨,陪我喝喝酒聊聊天,爸爸觉得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一番话说得郁雪非有些脸热,“爸,一码归一码,他对我好,可是婚姻大事,还是要家里同意才行。不说了,我挂了。”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突突直跳,好半天才缓过来,想起给商斯有去个电话。
他接受的审计调查没出半分纰漏,得益于离开前对京元的架构调整与严格把控。正因此,集团还押着他的辞呈没有批复,随时可以坐回原来的位置。
相较而言,商问鸿则因为作风等问题受了处分,虽非大过,却也不能再肖想一步登天。
因为地位大洗牌,商斯有决定正式和父母谈自己的婚事,如今没了朱晚筝的坚持,商问鸿又寥落于此,理应十分顺利。
他们说好今晚吃得隆重些,就当庆功宴,可樊姨把菜热了又热,也没见主角凯旋。
郁雪非一通通电话拨过去都是关机,心下忽然生起不好的预感。
直至夜深还未见人来时,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府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