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很多年后郁雪非还记得那个秋天。
北京的气候干爽, 秋天尤甚。与林城的潮闷不太一样,过了夏天,北京就很少下雨, 她的头疼也得以逃过一劫。
那天她闷了一小杯白酒, 饭桌上没事, 一出门吹吹风, 后劲全涌了上来,看着身形就有些斜, 商斯有不由搀着她,生怕一个跟头栽下去。
他问, “还能不能走?”
郁雪非点点头, “我挺清醒的。”
“第一次看你喝酒,说实话,有点意外。”
她一回头, 刚好对上商斯有的目光,像看女中豪杰一样带着点讶异和钦佩。郁雪非心间的阴云散了些,噗嗤一笑,“深藏不露吧?以前家里开酒厂,三岁的时候我爸就会拿筷子蘸白酒给我尝。”
说话时她的脸上有点孩童式的天真,眼睛亮亮的,很灵动, 让人挪不开眼。
哪怕朝夕相伴这么久, 商斯有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心也像孟祁那儿梁下的风铃一样叮当乱撞。
他软着声附和,“我们非非这么厉害啊?”
“是啊,而且我小时候也……”
郁雪非足下一顿,错愕地盯着他, “你叫我什么?”
非非,我们非非。
他对她的称谓不少,大部分时候叫全名,有时候兴致好,会喊宝贝。再出格的也没有了,毕竟他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大概就是用那样的方式得到她。
遇见她之前,他确实是十足君子,光风霁月。
商斯有牵着她继续走,“我们非非,这个名字怎么了?不喜欢?”
她讷然,酒醒了,原本想说的话也忘了,满脑子都是不久前涂幸的嘲讽,还有乔瞒气急时脱口而出的“那种女人”。
此刻她不是那些被蔑视的角色,而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我们非非”。
如果说这是一出戏,他不必做得如此全面。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她心里全都有数,商斯有真的挺喜欢她——至少装也用了心,足够动摇她坚持了那么久的信念。
郁雪非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眨了好几下,商斯有靠近,托起她的脸,小心看进她眼里,“怎么,进沙子了?我给你吹吹。”
泪水瞬间决堤。
她试着推他,但是没有推动。不像是以前他倾轧过来时那样极力的挣扎,这次郁雪非并没有太用力,是不是某个刹那,她也不希望他离开呢?
明明知道他们中间隔着太多,最初不顾一切的掠夺,形如天堑的阶级差距,还有随时会被引爆的信任危机。
然而在这个秋意沉醉的夜里,她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只想面对自己的心意,暂时放纵一次。
适才的推搡中,商斯有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与第一次吃饭时在走廊上的动作相类,只是他再也不敢握紧,却也不敢放松。
他依旧怕她离开,却必须考量到她白皙的皮肤上不该有那些钳制的、耀眼的红。
趁他不备,郁雪非踮起脚,轻轻吻了下他的唇。
柔若无物地覆过,如一粒雪、一片叶,转瞬即逝,纯洁得仿若情窦初开时不能见天光的悸动。
正因此,她像个早恋的学生,吻完装没事人一样,抽出手往前走,胸膛下心跳却直逼一百八。
这是各种意义上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主动献吻,之前或多或少带着一点对商斯有的讨好,是她觉得作为商先生的情人该有的职责。她很敬业,尽量把这个角色扮演好,缺少了点该有的情动。
今天弥偿上缺憾后,这个吻变得格外特别,带着点盖棺定论的郑重,仿佛在宣告:从今以后,这个人是我的了。
商斯有的脚似乎钉在原处,迟迟没跟上郁雪非的步伐,还是她停下来,带着点赧然地问,“……怎么了?”
下一秒,她被他托臀抱起,双脚腾空的失重感吓得兀然心颤,只好抓紧他的衣襟,“干嘛呀?吓我一跳!”
明明中秋已经过了许久,为什么天边月还是那么圆?还是说,其实他根本没有好好看过月亮,直至今日,才看清它的起伏与斑驳。
都不重要了。现在温柔的月光落下来,吻过他的侧脸。风中隐约漾开金桂的甜香。
商斯有就这么抬着头看她,锱铢必较,“那你亲我干嘛?”
“……”更亲密的事儿都做了,怎么偏要在这个蜻蜓点水的吻上计较?她蹬了蹬腿,想要商斯有把自己放下来,“你不喜欢下次就不亲了。”
“谁说我不喜欢。”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吻我?还那么做贼心虚。”
为什么?因为那句我们非非,还是因为更早前他做的那些事呢?
大概是这辈子,郁雪非都不能堂而皇之地爱他,无法馈送太多,只能把一时情迷与意动,都藏在这个带着点酒味的吻里。
她费神想了想,还真编出个理由,“奖励你有原则,不为美色折腰。涂幸敬酒的时候,也就你敢甩脸给她看。”
其他人多少还是顾忌着叶弈臣的面子,只有一向对外温和的他冷着脸一言不发。“你当时在想什么?”
商斯有凝神回忆片刻,笑了,“没什么,看你不太高兴,谁还有心情搭理她?”
“可那是叶先生的女友……”
“她不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郁雪非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叶弈臣和乔瞒今晚这出感情大戏上,睁圆眼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叶弈臣说的?”
“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他将郁雪非放下来,重新握回她的手,十指相扣,“第一,他界限很清楚,不会将女友带来聚会,因为未来他会娶乔瞒。这也是为什么,乔瞒今天会如此失控。”
郁雪非在心里暗慨一句凉薄,“我知道,小乔告诉我了。”
“第二,他没送那姑娘回去,给她叫了辆车就打发了,不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第三呢?”
“第三,那姑娘一顿殷勤,最后只拿走了萧渝章的名片,摆明了是冲资源来的。前阵子打牌,叶弈臣跟他闹了点矛盾,估计私下里不好低头,今儿饭局上人都在,就领了来牵线搭桥。”
萧渝章司职宣传部门,这点郁雪非还是知道的。
她听完默了一瞬,“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她介绍人脉呢?”
“这只有叶弈臣本人才知道了,刚才看他心情不好,就没多问。”他掏出手机,“要不现在帮你问问?”
郁雪非忙说算了。
她还不是那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商斯有继续道,“别看叶弈臣平时那风流样,其实他心里最清楚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小乔和他的娃娃亲订得早,如果现在想反悔去找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不行,但他没有。他对小乔是有情的。”
她觉得这是商斯有为发小开脱,“有情还女友不断么?”
“有情,但不是风月情。他只是觉得该对小乔负责一辈子,多的好像也给不了了。爱情对他来说不过碎片式的新鲜感,长久不了,倒不如给小乔承诺实在,至少保她平安。”
他在声色犬马中浑噩,却又是最通透的那个人。郁雪非唇瓣翕动,到底没说什么,只觉得一隙凉意幽幽地蔓延至四肢末端,让她不由蜷起手指,看上去,是与他不离不分的姿态。
郁雪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你呢,商斯有。”
你对我,是醒是梦?
商斯有笑着捏了下她手心,“我和他不一样。”
“但……”
“你想说我们是一路人,是不是?”
郁雪非点点头,其实不必讳莫如深,她心里有准备的。
和商斯有再怎么风花雪月,最后早晚有一天要分开。
她甚至希望商斯有有一点叶弈臣式的清醒,对他们的关系看得透彻些,不是非要强求一个结果,等那盏属于他们的缘灯燃尽的时刻,能洒脱地与她告别。
那样就足够了。
老李师傅已经送了乔瞒回来,折返的车停在巷口。黑色的车漆锃亮,远远倒映着他们成双的身影。
再往前几步,就该结束这片刻的宁和,回到属于北京城的喧嚣与浮华中。郁雪非有些不想就此打住,胡同里不知谁家墙头飘落的金桂,恐怕在别处就很难看到了。
她贪恋这个秋夜,不愿过早结束。
商斯有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将至路的尽头时,拉着她调转方向,又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再聊会儿?”他提议。
郁雪非笑了,两只眼弯起来,像小瓣的月牙,“那就再聊会儿。”
“刚才光顾着说叶弈臣,我们非非的故事还没讲完。”他又用了这个肉麻的称呼,郑重其事的语气仿佛在谈什么大事,“除了酒量好,你还有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
“也没什么了……”郁雪非心想,就他之前查江烈的架势,要再查一个她有什么难的?
但既然问了,今晚的氛围又这么好,她还是不打算把话堵死。
突然就想到涂幸,和她洋洋得意,用来威胁她的秘密。
“你是不是没听我提过我妈妈。”
“嗯,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优雅、温柔、漂亮,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出挑得像一只白天鹅,从我小时候开始,围绕她的闲言碎语就没有少过。后来,她犯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从此被盖章认定,她就是个品行不端的女人,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好。”
“尽管如此,我不敢跟别人提起我妈妈,我怕他们会用那些刻薄的话来评判她,因此把她藏了起来,可我担心长此以往,我就忘掉她了。”
所以只能在此刻,剖出一角小小的心事说与他听。
“这与你要求我保持唯一的关系这件事儿,有联系么?”
“以后有机会的话告诉你。”郁雪非看向他,“是不是该礼尚往来,说说你的事?”
他笑得淡薄,“我没什么好说的。”
郁雪非一下撇开他的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的语调还是很南方,明明是嗔怪的话,经那春水浸透的嗓音说出来,似四月的微风。
商斯有将她捉回来,似哄似问,“如果你真想听,我可以讲个故事。”
“什么,你又要讲故事?”不是没领略过他说故事的本领,郁雪非立马拒绝,“那还是算了吧。”
商斯有似乎执意要说,还郑重其事地清了下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听我讲故事的,你还听了两次。”
拗不过,她只得顺应着递去台阶,“那我太荣幸了。今天又是谁的爱情故事?”
“不是爱情故事,是……一只鸟的故事。”
“一只鸟?”
“嗯,一只鸟。”
一只从出生就被抛弃的鸟,被它的母亲衔到一处屋檐下,祈祷能有好心人照顾它。它很幸运,那家人愿意接收它,但仅限于给点吃食,让它不至于饿死。
后来它长大了点,能蹦蹦跳跳,也能飞,但飞得很低。不过它很健康。就在这一年,忽然有人找上门来,要高价买走它,说这是自己弄丢的鸟。谁都知道这是谎话,因为它生下来就被扔在这户家门口了,奄奄一息,没人来找过。
甚至它的母亲,也只是春天觅食时,匆忙地在外面的枝桠上停过一阵。
以前一文不值的鸟,如今却俨然成了个保护动物。它被买家接走,住进价值不菲的鸟笼里,成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别人见了都夸,这鸟真漂亮,油光水滑。后来它才知道,无论什么鸟放在那个笼子里,都有人这样夸。
但是住在这样的笼子里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说不能乱啼鸣,以免吵人清梦;也不能太有脾气,以免啄伤人。最难过的是不能再展翅,悬在房梁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天,却不能碰一碰。
最开始它不懂,因此吃过苦头。断水断粮,或者寒冬腊月里挂在门外,差点没冻死。后来四九城最冷的一天下着鹅毛大雪,它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第二天却又被明晃晃的日光照醒。
它没死成。
那时候就一个念头,冬日里的太阳真残忍啊,徒有表面的光亮,却没半分温度。
郁雪非听到这,不由插了句嘴,“既然是高价买回来的鸟,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它?”
“不知道。”他说,“可能当初买回来只是因为这只鸟看上去比较像样,养着养着觉得不是那个样子,就要给它立规矩。”
她心里有些难受,“后来呢?”
“后来它长大了,活得好好的。”
“……没了?”
“没了。”
戛然而止的故事让她所有情绪没了落点,孤零零地悬着,却又无可奈何。
她想商斯有真的没有讲故事的天赋,没头没尾的,浪费一把好嗓子,“你还是别讲故事了。”
他笑了两声,拢着她说回家吧。
那天夜里郁雪非睡得很沉。
梦里,有一只青雀盘旋着落在她的窗前,想要伸手去碰时,发现外面是凛凛严冬,满目霜白,哪有什么青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