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晚宴地点就设在酒店内, 不过是一个厅辗转到另一个厅,郁雪非穿着高跟鞋,造型团队在后面为她提裙摆, 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疑心是哪个明星。
她被看得心虚, 到餐厅后就屏退了那帮乌泱泱的人马, 自己拎着裙子进去。
很少穿这么高的跟,郁雪非走得极小心, 专注脚下的同时,没注意过旋转门撞到了另一个女人。
“对不起——”
“sorry——”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
她抬头看了眼对方, 心底兀然一惊。
好明艳的一张脸, 说句靓绝香江这样的俗话都不为过。
女人见她也是怔了瞬霎,大抵体谅穿礼服的不便,往后让了半步, “您请。”
说的是普通话,很标准。
大抵因此,郁雪非愈发觉得她亲切,错身时挽唇笑笑,道了声谢。
待到入内,她刚开口问接待的侍应生庄董宴客的房间怎么走,对方却越过她, 朝身后的女人恭敬问好, “庄太。”
年轻的庄太颔首应下,新奇地对郁雪非道,“原来你是庄董的客人?”
“我陪商先生来的,他说今晚是与庄董餐叙。”怕她不明白,郁雪非补充, “北京的商先生,您知道吗?”
“这不是巧了吗,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她弯眼笑笑,“跟我来。”
“多谢您。”
走廊上铺着天鹅绒地毯,高跟鞋锐利的脚步声被吞去大半,因此能清晰听见庄太教训前厅经理的声音,“无论何时,客人有需要都不可这样无礼,晚喊一声庄太会怎样?先解决她的问题才要紧……”
郁雪非抬眼,正好看见面前一整壁的菱格纹装饰镜,斜织的线条将画面切割成许多块,依然能拼凑出她华服丽影掩不住的苍白。
而那位庄太与她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身得体大方的职业装愈发凸显干练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是底气——郁雪非相信,那并非来源于她的丈夫,而是她本身就有这样的魅力。
处理好员工的问题,庄太赶上来,亲昵地为她指路,“还不知道您怎样称呼?”
“郁雪非。”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源于这句诗么?”
“对。”
庄太笑了,“我的名字也来自古文,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赵蔓枝,幸会。”
郁雪非也笑着捏了下她掌尖,“听口音,您不像香港人?”
“的确不是,我家乡在杭城,来这边念书,之后就留了下来……到了。”
话音落地,房间外的侍应生知趣地推开门,内里两位相谈甚欢的男人停了片刻,将目光投向门前的双姝。
一个是明丽干练的玫瑰,一个则在极致的黑里更显冷艳,仿佛深夜中绽放瞬霎的昙花。
“我刚好在门口碰见郁小姐,便将她领了来。”赵蔓枝随手将包递给侍应生,敛裙落座时朝对面的商斯有也礼貌微笑,“抱歉,才从广宜开完会过来,没时间换衣服,稍微显得随意了点,望商先生勿怪。”
商斯有答,“只当是朋友聚餐,庄太太不必太在意。”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一旁的庄又楷比夫人更早提出指正,“是吧,Ms Zhao?”
赵蔓枝摆摆手,“唔紧要啦,叫什么都好,直接叫我名字最好。”
说着,她又领着郁雪非介绍,仿佛这是她自己带来的客人,“商先生,就这么把人家撇在一边,也不说亲自接一下,不够有风度噢。”
庄又楷附和,“先罚酒三杯。”
商斯有被他们妇唱夫随得没了办法,举手投降,“你们倒也不问问,是我撇下她不管,还是她不肯跟我来?这趟要不是软磨硬泡,现在你们都见不到她。”
三言两语烘得像是郁雪非有多大能耐一样。她在桌下轻轻推了下商斯有,“别乱说,我很情愿来的,只是之前怕露怯,没想到庄董和赵小姐都是这么和善的人。”
这是她的真心话。
郁雪非以前参加商务宴会,从来都是在角落里抱着琴伴奏的,没有一席之地,自然没有讲话的底气。她见了太多世态炎凉,知道越是高阶的圈子越难融进去,自己充其量也只是桌上的一盘餐点。
然而今天却没有想象中紧张,一切行云流水,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好像真能得体地做商斯有的女伴。
刚开始他们拉家常,聊天气聊近况,郁雪非还能插上话,后来渐入佳境,谈港岛金融市场的变化、中.央利好的政策、合作方向前瞻……她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挂着得体而寡淡的微笑。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赵蔓枝身上。
虽说是以朋友身份攒的局,这次聚餐底色仍然是商业的,能在饭桌上有一席之地的人物,必然不可能胸无点墨。赵蔓枝从容大方,对许多问题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哪怕经历一整日工作后发型不够完美,妆容也有了一点斑驳,成就和知识让她看上去闪闪发光。
至于她的丈夫,纵然足以在港岛呼风唤雨,看向她时的目光却深情而欣赏,仿佛一位寻常的仰慕者。他们之间无需太亲昵的互动,也能让人读懂彼此浓浓的情愫。
这一切都与她和商斯有大相径庭。
她被华服珠宝妆点成一只漂亮的花瓶,默默陪衬在侧,对他的世界一窍不通。而商斯有呢,来听那么多场演奏会,也是真的为了她的琴法么?
其实在舞台上,聚光灯笼罩着,表演者往往看不清台下观众的神色,可是郁雪非始终能感受到商斯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山海倾覆的魄力,沉沉地,压得她抬不起肩,也直不起腰。
就算他再怎么放低身段,他们也不可能真的平等,就像鸦儿胡同里的鸟儿,无论如何被善待,也挣不脱牢笼,始终只是被观赏的客体。
晚饭后有一场小范围拍卖会,他们分别乘车前去。
因有叶弈臣的牵线搭桥,寰业对这次合作颇为重视,连他们出入安排的也是作为庄家私藏的劳斯莱斯。
它带着郁雪非穿梭过港岛的霓虹,那些错落的灯火看得人眼花缭乱,恍如她幼时第一次来港情景。那次父母带她去了迪士尼,玩的没什么印象,但留下了他们一家为数不多的三人合影。
正出神,却感受到手背被一把温热包裹。原来是商斯有在牵她的手。
“生意场上谈的东西都没意思,等会儿拍卖会看中什么喜欢的,都买下来给你赔罪。”
郁雪非怔了一瞬,挽唇笑笑,“没有,只是我听不懂,但赵小姐就很享受。”
他轻掀眼皮,话递得慵懒,“她学的就是商科,工作也与此相关,当然如数家珍。如果今天聊的是音乐会,在场的没人懂得比你多。”
她觉得这是个严肃的话题,于是稍稍偏了点头,以便更好地交谈。
动作间,钻石耳链璨光点点。
郁雪非正色说,“不管怎样,她确实很厉害。能在任一领域做出如此斐然的成绩,都值得钦佩。”
男人眸光温柔,捏了下她的手心,“是,可我想说的是,你也很厉害,不要妄自菲薄。”
尽管不愿承认,商斯有的话让她心里稍稍好受了点。
她小心翼翼藏好那些失落和敏感,不知怎的,竟能被他一一捕捉,还妥帖地安抚好,不可谓不稀奇。
像是原本被揉得皱巴巴的纸,被铺开、抚平,尽管褶皱还在,却没那么崎岖。
商斯有看了她一眼,说,“我给你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他的声线偏低,声色醇厚,很有磁性。是把讲故事的好嗓音。
结果商斯有用这把好嗓子讲了个奇烂无比的故事。
把两个人的相识、误会、相知、沉沦、分开、重逢,如此跌宕起伏的情节,说得四平八稳,最后说了句,“他们后来一直过得挺幸福。”
郁雪非实在没法对这样的故事产生共鸣,笑着说,“在你的讲述里不大听得出。”
“没办法,叶弈臣跟我就是这么说的,他文化水平就到这了。”见她神色松弛了些,商斯有的话音也跟着上扬,“当然,也可能是庄又楷本人不肯多讲细节,因为据说最开始他也很看不上赵蔓枝。”
刚绽开的笑容在她脸上凝固。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问,“那后来还能在一起啊?”
“是啊,我也这么问。叶弈臣说,能肯定能,就是要吃点苦头,抽筋扒皮、锥心剜骨。”
“……这么听来,叶先生的文化水平应该还挺高的。”
连郁雪非都觉得自己有些幽默,但没办法,她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好。
那么善良、闪耀、优秀的女人。
饭桌上,郁雪非一直觉得她的丈夫投射的目光饱含爱意。
原来也是假象。
趁她脑袋瓜里的故事还没发酵,商斯有掰过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认真听后面的话,“他为最初的错误付出了很深重的代价,甚至想过死,然而死前,还没忘了立遗嘱,把所有的财产留给赵蔓枝。”
这一段是叶弈臣的亲身经历。他那时候刚好在欧洲出差,被拉去当遗嘱见证人,回来整个人愁眉苦脸。
他说,印象里倨傲得飞扬跋扈的庄又楷,瘦了一大圈,人也萎靡了,精神游离地看着苏黎世湖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或许因此,叶弈臣才看淡一切,舍不得对谁认真。有了前车之鉴,他怕哪天也栽了跟头走不出来。
郁雪非徒然地碰了碰唇,“你不是单纯地想跟我说他们的故事吧。”
她聪明,很多话不必说得太透彻也全能懂。商斯有颔下首,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铺垫这些只是想跟郁雪非讲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故事的开端未必美好,但结局可以圆满。
哪怕千难万险,他也认定了,要攀这一座名为她的山。
“庄董追回赵小姐付出了半条命,如果换成你我,你想要什么?”
郁雪非讷讷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什么?”
“我想为我们的开端赎罪,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满意?”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直到确认了眼里的认真,才开始思考。无意识间,她手指一点点蜷紧,直至把绸缎裙摆抓皱,“可以说真话吗?”
商斯有颇为绅士,“可以。”
放我走。
这三个字已经递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害怕这是商斯有设下的温柔陷阱,一旦道破最真实的想法,就把这场梦境戳破,只剩针锋相对时的满目疮痍。
人是趋利避害的,她暂时还不想、也不敢道破自己这个不屈的念头。
商斯有在耐心等她答复,然而郁雪非唇瓣翕动,眼波摇晃。倒转整个港岛的华灯,淬成她眼底的忐忑。
他大概揣知一二,启口,“怎么不说了?”
听得出来,他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是怕我办不到?”
郁雪非苍白地笑了下,“哪有你办不了的事,只看想不想。”
那就是他不想的事。
商斯有的神态一点点转冷,还好车恰逢其时地停在了拍卖行外,遏制了对话变得不愉快的苗头。
他也没再追问,领着她下了车。
郁雪非后背惊出一层薄薄的汗。
这是一场仅面向受邀贵宾开放的拍卖会,氛围极其私密,门前安保围了好几层,匆匆一瞥间,能看见好几位常年占据福布斯富豪榜前列的港商大拿。
庄家引荐在前,商斯有自然受到了格外厚待,一众名流趋之若鹜,只为在他面前刷一次脸。
如今政.策形势如此,港澳早不复从前的辉煌,遑论早年发达也多沾了金融外贸的光,眼下时局不好,更仰仗调控的力量。商人善筹,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小九九,结交商斯有,也绝非是为搏寰业的彩头。
郁雪非不熟悉这类话题,也对虚与委蛇的社交场景没兴趣,无声地退到一侧等他。
服务生送上今日拍品的介绍簿,郁雪非接过细细翻看。诚然她对拍卖会并无太大兴致,不过眼下无事可做,凭此打发时间。
她本就气质出众,今天又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站在那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吸引了不少注意。
是故时常有男士会驻足与她攀谈,搭讪之意再明显不过。郁雪非知道这些人她不好得罪,礼貌微笑回应。
疲于应对的郁雪非并未察觉,身后男人的目光如一道寒芒,几乎将她身影凿穿。
就在一位意大利裔混血绅士热衷邀请郁雪非一同入内时,商斯有先声夺人地替她拒绝,“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女伴。”
对方瞬时僵住,上下打量一番这个身形高挑的亚洲男人,“我还以为世界上没人忍心将如此美貌的女士撇在一边。”
商斯有笑笑,不屑于同他解释,攥着郁雪非的手便往里走。
她能感受到他情绪很低,如同热带气旋的中心,让人喘不上气,但说不上是因为戛然而止的对话,还是搭讪的路人。
久违的压迫感让她难以承受,在路过盥洗室时,她细声细气地央求他放手,“我想去趟洗手间。”
商斯有神情冷峻地打量她一眼,半晌才松口,“拍卖会要开始了,早去早回。”
郁雪非没来由地心虚,忐忑着应了声知道。
她洗了把手,站在镜子前深呼吸,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到香港、晚宴、甚至车内的聊天都还算和谐,只有后面气氛才一点点凝固,直至冰点。
好奇怪,他似乎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就那么一瞬间,她没说出口的话,好像也被他听到心里去。
还是说,他也知道怎么做能让他们的关系重启,只是做不了这么狠绝的决定。
盥洗室的隔间幽静,琥珀与黑兰花交融的香薰气味沁人心脾,然而郁雪非还是觉得闷,一口气堵在心间怎么也出不去。
环顾四下,发现角落处有一方小小的窗。
郁雪非上前撑开,海风灌进来,能嗅到淡淡的咸腥,膺间郁结的那处,随着清新空气的涌入渐渐舒开。
仿佛重新回到水里的鱼一样,她舍不得清冽的自然风,深呼吸好几次才作罢。
就这样在立了许久,稍稍缓过来后,郁雪非准备把窗户关上,一垂眸,整个动作却又顿住。
下面是一片花圃,矮灌木旁是柔软的草坪,从进入这座洋房的记忆判断,不过两层楼高度,跳下去应该不会受伤。
而这扇外开折叠窗虽然有些难以推动,但是完全撑开后的空间也足以容纳她的身形。
唯一麻烦的是,巡逻的警卫森严,每隔几米就有一位站岗的安保,遑论刚才坐车时她压根没留意这是哪里,要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出去……
“笃笃——”
“郁小姐,请问您还好吗?拍卖会要开始了,商先生很担心您。”
门外的催促一下拉回她的思绪,吓得手一抖,失了支撑的窗往内合上,砸在窗框上“砰”的一声。
郁雪非才惊觉,适才一瞬,她竟生出了出逃的念头。
在北京,虽然他没有时时刻刻盯着,可郁雪非却觉得商斯有的眼线无处不在,原因无他,以商家的能力,要捞到一个她绝非难事,恐怕还不及出城,他围堵的人手就已赶到。
可是这里不同,至少商斯有没那么熟悉,至少,她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见她久久不应,外头的人又问,“hello,郁小姐,您在里面吗?”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郁雪非整理了一下,强装镇定地打开门,朝外面的礼仪小姐抱歉笑笑,“劳烦您,带我回会场吧。”
“好的,这边请。”
回到商斯有身边的每一步她都走得恍惚,脑海里始终是刚才的场景。
如果她真的跳下去,在香港地界上出逃,商斯有可能找到她吗?
或者说,他会去找吗?
极大的概率他会找到远在林城的父亲,说不准,还会用亲人的性命威胁她,让她主动回来……
尽管商斯有答应过她不会用家人要挟,对郁雪非而言,这不过是规则制定者偶然大发善心,如果真的激怒了他,随时有可能背盟弃信。
如此一来,郁雪非的处境必然不像现在这样轻松了。
所以在没有精密的准备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她要安顿好家人,确保一切安全后才能逃离商斯有。
思绪回笼,郁雪非敛裙在商斯有身边坐下。拍卖会已然开始,台上摆放着一只檀木观音像,慈目微睁,满相悲悯。
拍卖师正在介绍它前任买主们的背景,自南洋至欧洲辗转几度,无一不是因家道中落才肯割爱,这样的故事在拍卖场上已然不算新鲜。
因此,商斯有并没有什么听讲的雅兴,半垂首为她整理裙摆,唇自然而然错在她耳侧,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轻语,“怎么这么久?”
她微微启唇,正打算回答时,又听得他后一句话——
“我差点以为,你趁这个机会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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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过小春夜的宝宝还记得吗,叶弈臣可是小庄的伴郎来着[害羞]是通过这条线连起来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