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明明很喜欢,但自己都不知道。
“诺诺, 你在想什么。”林淑芬的声音将赵诺拉回现实。
赵诺愣愣地瞧着林淑芬,半晌,脸上露出小女孩一样困惑又认真的神情:“妈妈, 我有个问题。”
“什么?”
“妈,您说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很喜欢另一个人, 但却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她。而且这份喜欢可能持续了很多年。”
林淑芬将手里的土豆洗净, 抬头看了赵诺两秒:“怎么了今天, 净问些奇怪的问题?
赵诺靠在门边, 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我就是随便问问。”
林淑芬反问她:“你觉得呢?”
赵诺想了想:“我觉得现实中是没有的。”但是……她嘴边挂着一句“但是”,可她没有说出来。
林淑芬把土豆剖成两块,一边切丝一边说:“也许有, 非常稀少。你看看那些文学作品里歌颂的不就是这样?为什么歌颂, 就是因为现实中稀缺。不过你就这样问我,我也不好回答。”林淑芬切完一半切另一半,“我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不告诉她?”
赵诺道:“可能他们之间有一些现实原因, 比如异地,比如她的身边一直有伴侣, 比如她的眼睛看不到他, 他没法开口。也可以理解是始终差一点缘分。”
“被喜欢的那个人, 她一直不知道吗?”
“她……曾经有过一点朦胧的感觉和猜测。偶尔跳出来一下, 稍纵即逝。她没有深究过, 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的生活一直很丰富, 她……她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到后来, 是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了。”
“那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就……一些蛛丝马迹吧……”
林淑芬一反常态的八卦反应, 而是耐心地笑问:“然后呢?诺诺, 你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赵诺低下头:“没啥,妈,就是想和您随便聊聊。有时候我也觉得困惑,我觉得人的感情可能很奇怪,世界上会有这么长情的人和事吗?我保持怀疑。”
林淑芬道:“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它有时候很狭隘,有时候又很包容;有时候很长情,有时候又很短暂。当然,长情也不一定是主观意愿,也许他也想遇到合适的,可老天爷没给他机会。也许他也照着这个模板找过其他人,但始终觉得不如内心最初遇到的那一个。”
林淑芬讲话不快不慢,可手里的刀法熟练利落:“人呐,总是把习以为常的事情不当回事。有时候人也很傻的,明明很喜欢,但自己都不知道。”
赵诺盯着那利落的刀法,在杂碎迅速的切菜声中,陷入了沉默。
林淑芬用菜刀将土豆丝铲进漏水盆里,拧开龙头开始清洗。她侧过头,看着赵诺,笑问道:“怎么?别看你妈平日里家长里短嘴碎得很,没想到还是半个感情专家吧?”
赵诺从沉默中回神,走过去帮林淑芬洗菜,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那不然怎么说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呢。”
林淑芬道:“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妈的眼睛从来都是5.2,可你偏觉得你妈是个瞎子。”
赵诺不敢对视林淑芬的眼睛,只低头洗菜:“瞧您说的,我从来可不敢这么觉得。”
“是吗。”林淑芬只笑。
赵诺不答。
“好了好了,你先出去吧,我炒个土豆丝就吃饭了。”林淑芬瞧她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将她撵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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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岭戴着老花眼镜在客厅看电视,中央一台的新闻联播正播报着某地丰收的喜讯。赵诺一声不吭地坐到餐桌前,背对赵岭,拿出手机,反复刷着周嘉渝的微信界面。他朋友圈就那么几条内容,赵诺翻来覆去似乎要从中破译某个藏宝图的密码。看完朋友圈又回到聊天界面,周嘉渝和她聊天的语气似乎从来没变过。他们之间熟稔又亲密,却没有一点要打情骂俏的暧昧。这部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可追溯到去年,去年他们一共说了三句话——周嘉渝去海市出差与郭超聚餐,给她发了信息。然后便是赵诺元旦的新年祝福,紧接着婚变。他们聊天日期上的红点变得频繁始于赵诺回远江市之后。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们并没有太多文字记录。
但周嘉渝跟她说过:如果你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赵诺彼时听到这话,心里奇怪地浮现出高中英语课本里学到的一句: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她的确给周嘉渝打过电话。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有天晚上11点,她感觉自己又将彻夜长哭,她想转移注意力,她想到了周嘉渝。
她客气而试探性地给周嘉渝发了个信息:睡了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想太晚了,他一定睡了。可几乎是刚放下手机,周嘉渝便打了过来。
赵诺生怕打扰他,问是不是把他吵醒了。
他说:“没有,我刚从公司离开。怎么了?”
赵诺像一只脆弱的小猫,说:“周嘉渝,我感觉我今晚又要哭过去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周嘉渝顿了顿,说:“好。”
他出了公司大楼,踏着月光往停车场走。身后的办公楼几乎都黑了,月光皎洁、万籁俱静,周嘉渝听见耳机里赵诺的声音问他:“我们说什么?”
周嘉渝问:“你想聊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要不你跟我说说你的生活。”
周嘉渝说:“好,不过我的生活比较乏味。”
“怎么个乏味法?”
“我最近在谈一个比较大的项目,合同迟迟签不下来,有点焦虑。每天都在想怎么把这个事儿落定。”
“你也有焦虑的时候。”
“当然了,我又不是神仙。”
“那你想到法子了吗?”
“有一点方向了。我的合伙人现在在找关系,明天我们还得去一趟。刚就是在办公室准备明天去的材料。”
“你工作也挺拼的。”
“没办法。”周嘉渝闷声笑了笑。他已经走到了车前,仰头看见一轮满月。他不知道赵诺所在的木安市是否也是晴朗的夜晚,她是否也有心情看到这轮明月。
他继续说:“做老板压力会比较大,时常觉得还不如上班给人打工。”
“你是在说我这样的打工族吗?”
“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不太好。我觉得我上班就是幽魂。我很害怕和人说话,上班就尽量自己做自己的,下班就赶紧回来蜷着。我好像变成了吸血鬼,讨厌白天、讨厌日光,但到了晚上又睡不着觉。身体感到十分疲惫,精神却一直兴奋。”
“你这样不行,赵诺。”
“我知道不行,可我控制不了自己。”赵诺的鼻音重起来,“我还是很难受,有时候上班,我看着屏幕眼泪就毫无征兆的流下来。”
周嘉渝皱起眉头,无声叹了口气。
赵诺又问:“你和他还有联系吗?或者他联系过你吗?”
“没有。”
“他为什么会变心?”
“我们不聊这个话题了吧。”
“别这样周嘉渝,你让我说出来,说了我大不了哭一场,不说我会一直憋在心里,今天一晚上都没法睡觉。这些话我没法和我爸妈讲,我不可能深夜还给他们打电话哭诉,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了解我和郭超的只有你,我只能和你讲。”
“那你说吧。”
“我知道人心会变是正常的,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我得接受。但是我就是觉得很难。我或许是一个对别人依赖很深的人。我从小就是这样。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上学我妈送我,到了她离开的时候我都会嚎啕大哭。我忍受不了分别。有一次我哭得太厉害,我把鼻血都哭出来了;还有一次我妈走了,我哭闹不止影响上课,老师就把我一个人关到寝室去。我……我可能就是这样……”
“赵诺,赵诺,”周嘉渝打断她,“不是的,你不用这样怀疑自己。你只是现在遇到了问题、遇到了人生很难过去的坎,所以你会这么想。你现在比平日敏感,这是正常的,你没有必要怀疑自己。你没有问题。”
“是吗,周嘉渝?我是这样的吗?”
“你是的,”周嘉渝语气稳定且肯定,“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好吗?”
“你当然很好。十分好。”
“那他为什么会离开?”
周嘉渝在赵诺看不见的几千公里外轻轻摇头,叹气说道:“赵诺,人要离开,不是你的错。这就像有的人喜欢白菜,有的人喜欢胡萝卜。你不能说喜欢白菜不喜欢胡萝卜就有错。错的只是离开的方式和处理的办法。”
赵诺那头安静了。
安静让周嘉渝感到一丝不安,刚才那段话他或许不应该讲。
他叫她名字:“赵诺?”
赵诺声音很小:“嗯。”
周嘉渝忙说:“人生很长,你也年轻,这点波折以后回看并没有什么,只是渡过的当下会比较难。就像我们学生时代的高考,当年觉得好大一件事,比天还大,但现在回望,也不过如此。”
赵诺小声反驳:“我现在也觉得高考很大。而且这件事比高考还大。”
周嘉渝顿了下,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挺大。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只是想和你说这个道理而已。”
“我知道。周嘉渝——”
“什么?”
“我这辈子还会爱上其他人么?”
闻言,周嘉渝愣了下,那是一种介于好笑又心疼的心情。他能想象赵诺在受伤之后,蜷回了重重的壳、蜷回了柔弱的少女时期,就像一只蚌,只有在此刻与他通话的夜深人静时,吐出自己柔软的内胆,细细舔舐流血的伤口。
周嘉渝说:“当然会。”
赵诺问:“怎么可以做到?”
“时间。只有时间。”
赵诺默了几秒,说:“哦。”
“不要怕,赵诺。”
又是几秒沉默,赵诺:“我努力。”
“你在床上吗?”周嘉渝又问。
“是的。”
“你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或者阳台边。”
“做什么?”
“你起来了吗?”
“好吧。”
此时手机电量提示只有20%,周嘉渝趁着这个空档坐进车里,点火,给手机接上电源。
“我披了件外套到窗边了。”赵诺说。
周嘉渝降下车窗,仰视浩瀚的星空:“今天远江市的夜晚很晴朗,我能看见一轮圆月。你那边能看见吗?”
赵诺抬起头,虽然云朵将月亮遮了一大半,但天空是明亮的,月光照进窗户,她的手捧了一束月光:“木安市今晚也是明月,不过天空有云,遮了一半。”
“云会过去的,遮不住月亮。”
“周嘉渝,”赵诺忍不住说道,“没想到你也会看月亮。”
“我为什么不能看月亮?”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大直男,和看月亮这样有点浪漫气息的事情不搭。”
“直男和欣赏美并不比矛盾。今晚的月色就很美。”
此时乌云过去,月亮大如玉盘,赵诺喃喃道:“是啊,很美。”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
周嘉渝说:“困了吗?”
赵诺说:“有点。和你聊天还有点用的。”
周嘉渝笑了笑。
赵诺一边躺回床上一边说:“你知道吗,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很贵,50分钟600块,算下来一分钟12块。和他们聊还不如和你聊。”说完她又打了个哈欠。
周嘉渝说:“你说得对,或许我可以去开发一个副业。”
“还是算了吧,你一个公司还不够忙的啊……周嘉渝……”赵诺声音软下来,有点絮絮叨叨的,“我真有点困了,想睡了,我今天又哭过,不知道明天起来眼睛会不会很肿……你到家了吗?”
周嘉渝说:“我还在车里。”
“车里?”赵诺的声音醒了不少,“你还在车里?还没回去?”
周嘉渝说:“马上就走了。”
“那不说了不说了,”赵诺连连说道,“我挂了,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耽搁你太久时间了。”
她又在客气了,周嘉渝想。
他说:“好。”
“快回去,拜拜。”赵诺挂了。
月光安静地洒进车厢,周嘉渝随意放置的手在皮质沙发上投下阴影。他听见电话里的嘟嘟声,摘下耳机,升上车窗,那轮明月就在眼前,他发动了汽车。
第二天,赵诺醒来发现两件事:
一、昨晚挂电话的时间是2:45;
二、2:46 周嘉渝:要勇敢,要坚强。
【作者有话要说】
周总还是很暖啊。
可惜赵诺没有感受到他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