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小江村整体还算是风调雨顺, 除了那年下了一场冻雨之外，这些年基本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但这年夏天，雨水多得好似要把小江村给淹没了。
江祖望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情就是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去村口看河水的涨势, 看完再忧心忡忡地回来, 坐在家门口望着这噼里啪啦的雨水长吁短叹一阵。
因为下雨, 村里的小学也停课了，村民们也没法再下地去劳作了, 所有人都被这接连不断的雨困在了原地。就连江河的毛竹厂，都因为竹子在山上拉不回厂里, 陷入了暂时停工的困境。
唯一庆幸的一点就是小江村的早稻赶在这场雨之前就提前收割完了，所以村民们的粮食不至于因为这场大雨颗粒无收。
但戴欣和贾秀莲她们的大棚, 却极有可能因为这场大雨而功亏一篑。
江小果怕贾秀莲着急上火，即便下着大雨也不忘去家里看了一眼贾秀莲。
结果没想到贾秀莲看上去居然还挺平静。
江小果握着贾秀莲的手, 不放心地问道：“妈, 你还好吧？”
贾秀莲：“我没事，我知道，这是老天爷对我的考验。你也不要太着急上火了, 我跟你说, 只要这天塌不下来，那早晚都会晴。”
江小果这段时间确实担惊受怕得很, 既怕村子里好不容易欣欣向荣的经济再次陷入困境，又怕大雨连绵引起山体滑坡或者是洪涝灾害, 她甚至前两天做噩梦，都梦到雨水把小江村整个给淹掉了。
所以这会儿听到贾秀莲居然还反过来安慰她, 一时也忍不住心里有点酸酸的。
想落泪。
但事实证明老天爷还是挺眷顾小江村的。这场雨虽然来势汹汹，不过持续了一个礼拜之后，却突然一下就放晴了。
只要天一晴, 原本汹涌的河水也就慢慢退潮了。村子里的一切也开始慢慢恢复秩序。
这时候，之前花大力气修建的水渠啊、水泥路啊、鹅卵石路啊，都凸显出作用来了。毕竟之前村里都是黄泥路，不管大雨小雨，路上都要烂上好几天才能舒舒服服地走路，但现在不用了，现在是几乎雨一停，水一消，路面就会恢复成最初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模样。
贾秀莲她们的蔬菜大棚虽然也因为积水出了些问题，但金银花毕竟长得高，所以只要水一消，还能抢救回来。相对而言，千祥村的运气就实在没有小江村的运气这么好，毕竟生姜都是泡在水里的，很容易腐烂。
江小果也不知道下雨的那一周时间里，赵大川他们有没有用什么应急措施来抢救那些被雨水泡着的生姜。但就算没有，这个时候也是自顾自的，实在腾不出多余的精力再去操心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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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像是把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淋了一遍。不过雨一晴，一切就好像又有了新的希望。
林苑是雨晴的第一天从县城医院赶回来的。她这段时间陪着小谢媳妇在医院里住了一个礼拜，所以算是把小谢媳妇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
检查的结果就是小谢媳妇除了身上的皮外伤之外，更严重的是精神方面的创伤。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所以已经很难判断究竟这个创伤是什么时候造成的了。医生的意思是，除了药物治疗之外，还需要远离之前的生活环境。简单来说就是避开伤害源。不然吃再多药，也是无用功。
江小果第一时间想到的倒不是小谢媳妇，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
因为如果小谢媳妇需要远离伤害源的话，也就等于她不能再回这个家了，至少短时间之内，她没办法再回这个家。
人生有时候是这个样子的，难以两全。有时候你帮助别人，可能就同时等于在伤害自己。
江小果甚至很阴暗的想，如果那个小男孩当初知道自己求助的结果就是需要忍受流言蜚语，甚至需要暂时失去母亲，他还会愿意求助吗？
但没有如果，毕竟事已至此，只能继续闷头往前走。
不过林苑的一番话，倒是让江小果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林苑说小谢媳妇刚开始去医院的时候，整宿整宿的都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撑不住睡着了，也是会突然惊醒。但后来吃了药，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是精神上放松了，所以她最后一晚，睡得挺沉。睡醒之后，精神状态也特别好，甚至还用床头的一张纸给林苑折了一只小纸鹤。
林苑把那个小纸鹤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江小果，说：“我相信她精神状态好的时候，一定是个非常温柔的妈妈。因为她有一双非常温柔的眼睛。”
江小果也相信，毕竟她儿子的眼睛就非常温柔非常漂亮。
林苑：“所以我们不要太过于担心那么尚未发生的事情，可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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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果觉得身边的人好像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哲学家，一个两个都变得非常会安慰人。贾秀莲是这样，林苑也是这样。
最后还是江河一语点醒梦中人：“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你最近给自己的压力有点太大了。”
江小果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
估计是最近接二连三地看了太多生活当中的阴暗面，所以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接受和消化。
于是为了调整情绪，江小果跟着村小的学生们一起去了小河边郊游。
江小果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各种春游秋游。不过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还差，所以她好像是一直到念初中，才去了一趟烈士陵园。
而且去完还得回来写作文。当时玩得高兴不高兴她现在几乎都已经完全忘了，但作文写得有多痛苦，她还是能记得住的。
现在的郊游明显就比她上学那会条件好得多了。
村小的老师们让学生们从自己家里带上锅碗瓢盆，然后又让学生们从家里带上米、肉和菜。然后一群人在小河边用石头搭成临时灶台，自己捡树枝烧火做饭。刚刚被大雨冲刷过的河水干净澄澈，能看到河里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江小果坐在小河边，看着小家伙们热火朝天地忙碌来忙碌去，觉得心情都变得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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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来唐老师和周老师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虽然之前学校里有不少的风言风语，但小朋友们忘性总归是挺大的，反正江小果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大家还是对小谢儿子挺友好的，没有她最担心的排挤现象。
而且小谢儿子也非常厉害，别看才三年级，还不到9岁，但他切菜炒菜就已经非常熟练了。
他甚至还会用切出来的肥肉炼猪油。
要知道江小果这么大了都不会干这种事情。
不得不说小谢儿子这一刻不止在江小果眼里会发光，在很多小朋友眼里都会发光。
唐老师拿着两根黄瓜去河水里涮了涮，然后走到江小果身边递给她一根，江小果也没跟他客气，接过来就啃了。
然后两个人一边啃黄瓜，一边聊天。
唐老师：“放心吧，谢子安的情况我跟周老师都会多加留意。他成绩好，这事要能扛过去，估计以后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压垮他。”
江小果：“反正学校里的事情你跟周老师多费心。要是这孩子经济方面有困难，你就……”
唐老师摆摆手：“钱这方面我跟我们家老头商量好啦，要是老谢以后不愿意供他儿子上学，我跟我们家老头出钱也会供这孩子念完。说起来这钱也算是你赞助的，毕竟要不是你帮助我们家老头养鱼，他这两年也不会攒下这么多钱。”
江小果知道唐老师是故意这么夸大她的功劳，事实上唐老爷子养鱼能赚钱，那都是唐老爷子自己踏实肯干，江小果压根也没帮到他多少。不过还是那句话，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是有限的，唐老爷子和唐老师愿意帮忙，不管是对江小果而言，还是对年纪尚小的谢子安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江小果举起手里的黄瓜轻轻跟唐老师碰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虽然这群小学生郊游的架势非常足，但不得不说，主菜这种东西，还是需要一点儿天赋的。反正江小果今天吃了一顿上面烂，下面夹生的米饭，还吃了一顿非常咸的西红柿炒鸡蛋，以及一道忘了放盐的肉炒大白菜。
不过难吃归难吃，大家吃得都还挺开心。
全程嘻嘻哈哈的，没有一个人抱怨，只是一个劲地哐哐喝水。
郊游一般是半天，所以吃完午饭没多久，唐老师和周老师就带队回学校了。
江小果被太阳晒得懒得动，索性趴在大石头上准备睡个午觉。
一开始她只是想打个盹，结果可能是太阳睡得太舒服啦。她居然迷迷瞪瞪地直接睡熟过去了。
以至于江河找了半天，才在村民的指挥下，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找到人。
江河一方面觉得自家媳妇真是心大啊，在这也能睡着，也不怕冻感冒；一方面又忍不住感慨小江村虽然不如城里繁华，但不繁华也有不繁华的好处，这要搁城里，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就在大石头上随意睡着了，还不得被坏人给掳走？也就是在这村子里，所有人都是认识的，所以不仅没人掳，还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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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果睡得香，所以江河找到人了也没急着把人叫醒。
反而骑车回去拿了捡外套回来给江小果披上，然后就坐在旁边守着江小果，等着她睡醒。
江河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回家了。虽然辍学得早，但他上学那会，班上的男生已经有早熟的了，而早熟的表现就是处对象。
不过那时候的处对象，都非常单纯，手都不敢牵，只是两个人在操场找个没人的角落，不远不近地坐着。然后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有时候半节课过去了，可能一句话都不说，但眼神交流了一百多次。
那会儿江河想不通这有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大概有点儿理解了。
就是喜欢的人在身边，即便一句话不说，即便什么都不做，甚至哪怕她是沉睡状态，你都会觉得空气是不一样的，当然了，心情也是不一样的。
江小果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而且她还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自己第一次参加村干部选举的事情。那时候小江村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当过村干部，再加上贾秀莲和江福又都是那种老实本分的，所以一听说江小果要去竞选村干部，两个人都是坚决不同意。
尤其是江福，当时差点儿没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在江福看来，女孩子家家的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应该出去抛头露脸，更不应该想着去跟男人一样搞什么村委竞争。这样争赢了没有好处，争输了一家人还得跟着丢脸。
江小果当然不是那种听话的小女孩子。所以江福越不让她去，她越是要跟江福对着干。
那个时候村委竞选，需要自己想办法去拉选票。江小果在家里跟江福和贾秀莲喊得起劲，跑出家门去拉选票的时候，就开始犯怂了。毕竟她那时候再厉害，也不过才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这种人情世故方面的事情，她还没学会呢，也学不来。
于是她就在村子里晃悠来，晃悠去，想着该从哪个人下手才好。
她第一时间想到江淮。
毕竟江淮对谁都那么温柔，江小果觉得自己去找江淮的话，江淮肯定会答应她的。
说干就干，她直接撒腿就往江家跑。结果跑到江家才发现，江淮已经去镇上了，根本不在家。
于是江小果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但她也不想回去，于是就呆呆地坐在江家的院门口。
然后，江河就回来了。
可能是刚从厂里回来，也可能是刚从地里回来，但反正江河整个人都脏兮兮的。江小果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就鼓起勇气问江河：“如果我去竞选村委的话，你会选我吗？”
江小果梦到这里，就醒了。
醒来就看到梦里的人坐在她身边。不过跟梦里的不一样，江河这会儿不是从地里回来，也不是从田里回来，他应该是从厂子里回来，所以身上也没有脏兮兮的，看上去还挺帅气。
江小果眼神恍惚着，突然又把梦里的问题问了一边：“如果我去竞选村委的话，你会选我吗？”
江河顺手把快被她弄掉的外套往上掖了掖，淡淡道：“你去竞选村长我都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