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吻在持续,像年少的雪簌簌落下(2/4)
她知不知道他心里涌起过多少次解雇她的念头?知不知道她自己做过多少得寸进尺的事情?知不知道她惹他多少次生气而他原谅多少次?知不知道他时时刻刻包括现在都在容忍?
他没有对她怎么样,她反倒先来挑他的不好。
刀叉“叮”地搁在餐盘,贺循心里甚至有种快刀斩乱麻的痛快,声带冷沉微哑:“那你呢?你自己的缺点数不胜数,从头到脚简直挑不出一点好的地方,你觉得我又会喜欢你这样的员工?”
黎可用力叉起块牛排,狠咬一口,假笑:“那正好,反正谁也不满意谁,早就该分道扬镳,您走您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话音未落,贺循霍然起身,推开椅子,转身离开。
那张椅子“吱嘎”被重力一推,又不小心“砰”地撞在桌角,可怜地歪在一旁。
贺循摸摸索索地走去了半开放的书房。
黎可默默和 Lucky对视,Lucky耷着眉毛趴在地上,黑眼睛瞅瞅她,又摇起尾巴,碎步追上了主人。
贺循陷进了沙发。
从国外念书回来,他就搬进了这间公寓,在那几年里,书房是他呆得时间最多的地方,不管是坐这儿看书,还是摆弄各种物品,研究自己的喜好,抑或是深夜里的加班,身周的物品都是昔日的记忆,这里也是他最留恋、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厨房叮叮当当的动静越来越小,女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完全绕过了这片区域,最后似乎有大门打开的动静,直至一切消失无声。
贺循睁开了眼睛。
说不上是愤懑还是如何,他只觉得头脑和身体都疲倦刺痛,眼珠酸涩,是彻夜失眠的后遗症。
那种情绪不知如何描述,巨大的失落和巨大的下坠,无边的茫然和无边的困境,像浓雾一样袭来,而他困在迷雾之中,不知道、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眼睛睁得太久,茫然而无用,他又闭上眼,重重咽了下喉咙,最后压抑地呼了口气。
耳边又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站在身旁。
如果人也有气场,那他知道这股气流属于谁,甚至远远地就能感应,那股时常把人卷飞的狂风。
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有一点冰凉的刺痛触在面颊。
贺循猛然偏过脸,态度凶恶,声音嘶哑低吼:“你干什么?”
黎可“啧”了声,弯着腰,往他的下巴涂消毒药水:“你躲什么?涂点药而已。”
贺循拧眉,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我去楼下找管家拿点消毒药水和创可贴。”她微凉的指尖触在他面颊,把他的脸拗过来一点,打量他脸上的细小伤口,轻轻把棉棒滚上去,“每个月付那么多工资,你有事不能喊我?非要自己动手?”
伤口有微微的痛感,他紧闭着眼,心里又冷又热又别扭,语气幽戾:“就你?”
“我是你的私人助理啊。”黎可仔细抹着消毒药水,又不正经:“这么帅气的脸蛋,一定要好好呵护,千万不能留疤啊。男人如果有张好看的脸,很多缺点都能被原谅。”
他冷声冷气:“你不是走了吗?”
“其实想走的,但实在舍不得钱。”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咕噜咕噜在他脸上滚,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我还有小欧要养,还舍不得Lucky呢。”
她又动手动脚,扯着他的衣领打量他的脖子有没有擦伤蹭伤,再拉起他的袖子,一边打量他的手,一边说,“要走也是你解雇我,赔我赔偿金再走。”
“你现在想解雇我吗?”黎可的声音很轻。
贺循眼睛紧闭,薄唇紧抿,不说话。
黎可又说:“你这么有钱,干嘛不把这个房子改造下?到处都是边边角角的桌子柜子,撞一下也很要命,要么就是什么也摸不到,干着急。”她嘀咕,“你家的别墅虽然大,但太气派空旷,走路都摸不到底,只能奕欢奕乐牵着你……还是白塔坊的房子最好,路线简短容易记住,布局也干净简单。”
她知道的,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些愤懑冷燥突然又落地,像灰尘落回了地面。
贺循的心又平静下来,任由她掀开他的袖子,语气沙哑:“你不会明白。”
“明白什么?”黎可哼笑,“这是你和你前女友的爱巢?什么都舍不得不动,舍不得改?”
贺循只说:“不是。”
她弯下腰,在他的手指关节滚上药水,长发垂落,发丝在他手臂扫来扫去,绵绵细微的痒,贺循想起来,问她:“你以前在临江上过班?昨天去见的是以前在临江认识的朋友?”
“嗯。”
“什么时候?”
“二十二岁那年。”
“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她平静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重要。”
她唯有这点极有分寸感——很少多嘴问他的事情,也很少说起自己。
贺循沉思片刻:“怎么会想到来临江上班?”
黎可扯了扯唇角:“我要养小欧啊,那时候小欧才一岁,每个月的奶粉尿不湿都很贵,生活开销很大,我妈又不肯给钱,只能我出来赚钱,让我妈在家带着小欧……我就想着出来赚大钱,那年我去了好几个大城市,也在临江待了几个月。”
“你在临江做什么?”
“以前经常做礼仪小姐,就有人来挖我来临江当模特,说什么拍广告,没干多久,我又换了家高级餐厅当迎宾小姐,后来我就不做了……”
“为什么?”
“我这个脾气。”她耸耸肩膀,笑了下,“我做不好……也不想吃亏。”
说起这事,黎可笑道:“你知不知道,以前我上班的那家高级餐厅,离你这个公寓大概只有几公里的距离,半夜我看这个公寓,越看越眼熟,也许以前坐公交车经常路过呢……”
她看着他,“你说……如果我那时候一直呆在临江,会不会在餐厅遇见你和你的女朋友?说不定我看你长得这么帅,看得入迷,会不小心把水杯撒在你身上。”
二十二岁,刚从幼稚转为成熟的年龄,比现在更年轻、更不安定、更简单。
也许少年的记忆还没未完全消退,如果她念起自己的名字,他看着她的脸,会不会有一点记得她?
如果他还记得,她也许会送他们一支玫瑰花。
如果他不记得话,她会不小心拿一杯水泼他,报复他把她的情书丢到垃圾桶。
贺循凉声道:“二十二岁,我还没有女朋友,我也没空去高级餐厅吃饭……我和清露那时候还没在一起。”
黎可挑眉:“她喊你哥哥,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贺循平静解释:“我小时候不认识清露,在潞白念书到十四岁才回临江,后来在临江待了三年,高中毕业后又去了国外念书,二十一岁回国后才认识清露,她比我小两岁,那时还是个大二的学生,所以才这样喊我。”
他回忆起当年:“那时候我们偶尔会聊聊天,她会向我请教一些专业课的问题,暑假她来我家公司实习,我那时在公司帮我大哥做一些工作,关系才越来越近……二十三岁我跟朋友的创业公司正式起步,清露也在那个时候跟我表白,我俩才在一起。”
那一年,什么都是枝繁叶茂,生活充实忙碌,事业蒸蒸日上,又是刚开始的热恋期,像是完美人生的序章。
而后匆匆谢幕。
贺循不再说话,过了会,又问,“既然要赚钱……为什么没有一直留在临江?”
“我不能离开小欧。”黎可笑道,“小欧学着开口说话,我妈让小欧喊我姐姐……我每隔两个月回家一次,小欧就坐在麻将馆里玩玩具,被那些打麻将的人抱在手里玩,往嘴里喂香蕉,脸上还沾着干掉的香蕉泥……”
她轻轻吸了口气,眸光水盈盈,挤出笑容:“我不能看见小欧这样,跟我妈大吵一架,后来就辞职回了潞白,一直在家里工作。”
黎可也不再说话。
二十二岁。
如果她留在临江更长的时间,说不定真的会遇见他,如果他那时候遇见她,眼睛还没瞎,说不定他就能看见她的模样。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相遇的人注定要相遇,错过的人也注定要错过。
贺循傍晚离开了公寓。
有过半夜浴室的那些举动,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有些遇冷,贺循不知道摆出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女人,更何况,他凌晨从家里出来,一整天没回家,再不回去……的确应该回去一趟。
他让黎可留在公寓:“你看看公寓里有什么我平时能用到的东西,收拾起来,一起带回潞白。”
黎可抱着手,倚着门框,懒懒“哦”了声。
这男人,居然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干活?
贺循抿了抿薄唇:“还是你想跟我回我家?我家里人都在,不许在我大哥面前胡言乱语。”
“算了吧。”黎可肩膀抖了抖,想想就发憷,“我还是自己留在这里吧。”
他想了想,又把Lucky留下:“Lucky在这陪着你。还有,晚上不要出去……鬼混。”
最后两个字,咬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黎可用力努嘴:“知道了。”
他都把 Lucky留下监督,让她怎么出去鬼混?
人已经走了,黎可和 Lucky独自留在公寓里面面相觑,她要跟 Lucky一起留在这间屋子过夜,好像很开心,也好像有点奇妙。
一人一狗坐在沙发,Lucky腻腻地偎依在黎可身边。
她随手拿起了一本书,拿起了一张照片,眼神茫然四周,跟小狗说话:“Lucky……他居然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留在他更年轻的时候。”
初二学期结束,最后一天只上半天课,所有人收拾教室里的书本和考卷,中午就能回家,后面就是快快乐乐的暑假。
贺循这天没来学校。
他的书桌洁净,并没有多少杂物,班主任让他的同桌唐可芯帮忙收拾下物品,送到办公室去。
唐可芯从办公室回来之后,心情就已经沮丧,眼眶发红地趴在桌上,跟身边朋友说:“贺循以后不来学校了,他明天要回临江,以后不会再来潞白了。”
那会黎可不在教室,而是拉着隔壁班的蛮蛮在走廊说话,是淑女走出来,说:“刚才唐可芯说,贺循转学走了。”
蛮蛮惊讶:“不会吧?昨天学校文娱晚会,他还在大礼堂发言啊。”
淑女:“明天走,听说他家里人来接他。唐可芯说她下午可能去见他一面。”
蛮蛮猛撞黎可的肩膀:“听见没有?”
黎可撑着下巴,懒洋洋道:“走了就走了,关我什么事。”
“下午我们去滑冰吧。”她弯着眼睛,把笑容推到唇角,“为即来临的暑假而庆祝。”
她才不在乎。
虽然人已经转学走了,但唐可芯和其他几个尖子生好像跟贺循还有联系,初三开学,黎可隐约听说贺循直接念了高中,他比以前的同学都高了一届,差距好像更明显了,又听说他在高中的成绩也很好,很用功也很努力,还听说他以后要出国念大学,也许要留在国外不回来……
初中毕业后,黎可跟唐可芯和那些尖子生也不在一个学校,后来就渐渐没再听说贺循的消息,也慢慢忘记了他。
即便二十二岁在临江,她也丝毫没有想起过这号人物。
但这间公寓,有他意气风发那些年的模样——原来他在高中拿了很多奖,原来他在国外认识了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原来他西装革履是这个模样,原来这些都是他以前的工作。
这里有她不曾了解过的他。
贺循回了家。